?葉謹嵐被柳逸安提住手肘,在道上狂奔,只覺得兩側(cè)夾竹桃枝疾退如飛,耳畔風聲呼嘯,心中已為柳逸安的高明輕身功夫暗暗稱奇。轉(zhuǎn)瞬間,那打斗聲變得越來越明晰,二人轉(zhuǎn)過一個山坳,便看見道路正中,有一群人在那里搏刃廝殺。
他們尋了一處隱蔽的所在,細細的觀看場中眾人的打斗。人群之中赫然有一兩囚車,中央囚困的一人須發(fā)皆為深褐,蓬亂的枯發(fā)掩蓋容顏,看不清面龐,只見其手足皆被沉重的鐵鐐鎖銬,那囚車四圍皆是碗口大的杉木,便是猛獸困于其中也不能掙脫。
“莫非是劫囚?”柳逸安低聲說道,葉謹嵐卻是啞然,青天白日如此明目張膽攔截官囚,那群黑衣人確實是無視王法昭昭。
“若非愚兄手足俱殘,此時定要殺盡那些胡作非為的賊人!”葉謹嵐憤然說道。柳逸安看他一眼,心中嘆道:“兄長生性耿直,心中只認忠義二字,雖然經(jīng)歷過諸多磨難,卻絲毫沒有礪平棱角!”
柳逸安見那幫運囚的官差,竟然個個都是呼吸沉斂,手段高強的能手,心中暗驚:“素聞北地因與遼人征戰(zhàn),好漢英雄輩出,想不到連官衙小卒都強橫如斯,讓人稱異!”只見那為首一人雙眉入鬢,鳳眼朝天,皂衣黑靴,腰系玉帶,手中雙锏如同出林猛虎,開闔間風云變幻,兇險迭出,攻則無孔不入,守則密不透風。柳逸安看那雙锏之上隱隱附有寒芒,仿佛鍍上了一層明玉,竟然是內(nèi)力催使的罡氣,心中又是一驚:“這節(jié)級好精湛的內(nèi)力,比之葉兄也不遑多讓!”高手內(nèi)家功夫如臻先天之境,便會在所使的兵刃上灌入雄渾的勁氣,使身軀與兵刃合而為一,而兵刃上的勁氣外溢則形成仿佛玉石青芒一般的氣旋,稱為刃罡。劍鋒之上勁氣如錐,稱作劍芒;刀刃之上勁氣如帶,稱為刀罡。然而無論劍芒還是刀罡,那凌厲的罡氣不過集中在鋒芒處,劍為一點,刀為一線,然而像那位武官一般能在三尺長的雙锏都附上青碧如翡翠的罡氣,此般內(nèi)息如同云天汪洋一般浩瀚,普天之下也是寥寥。
“師父曾言:中華武林藏龍臥虎,那些所謂巨擘耆宿不過井底之蛙,盲目自大罷了!草莽間自有強手,山野中更隱高人。這位節(jié)級如此高深功夫,歲寒莊上遇到的眾人多半不是他一合之敵,除了無妄僧可以降住他,那些名門正派執(zhí)牛耳者都很難在他手下?lián)芜^百招。柳逸安想到此不覺懊悔起來,他在衡山期間,憊懶貪頑,只喜學那些華美優(yōu)雅的功夫,連自己修習的寒月訣都是被棋仙逼迫練的。柳逸安看那武官招式古拙而靈動,沉凝而雋秀,自認不能在他手下討了好去。
恍惚間,卻見局勢逐漸明朗,那群黑衣人雖然武藝高強,強勝那些衙役一籌,奈何以少敵多,漸漸不支,不時有人被斬殺在山道之中。皓白如銀的雪地上,鮮血點點仿佛臘梅盛開,腥稠之氣彌漫開來,充斥天地。
柳逸安一直為那個武官吸引,此時方才定睛去看與他搏殺的黑衣人,只見其身材略顯纖瘦,然而靈動異常,仿佛清云蔽月,又如流風回雪,手中青鋒之上赤紅光芒吞吐,竟然以巧對拙,以柔制剛,與那武官相斗,各擅勝場,互有攻守。柳逸安看他背影,隱約有似曾相識之感,卻又說不出他究竟是誰,此時忽然聽得那黑衣人一聲清嘯,擊空而起,手中長劍疾掠而下,如同長虹貫日,劃出詭異奇絕的弧線,斬向那個武官肩井。
“是她!”柳逸安驚喜道,回頭看向滿臉愕然的葉謹嵐,興奮的道,“那群黑衣人便是昨夜在宜賓客棧的那些大漢,與那個武官搏殺的便是那個紅衣女子……”
葉謹嵐聞言一驚,連忙直起身在場中用目光急急搜尋。柳逸安知道他是在找尋那個青衣女子,便在他耳邊低聲道:“那個青衣女子想必是足傷未愈,沒有與他們同來!”
葉謹嵐臉上的失望轉(zhuǎn)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臉欣欣然,眼見那些黑衣人已由原來的十余人驟減至七人,那個青衣女子沒來反而是一件好事。葉謹嵐原來與那些官差同仇敵愾,現(xiàn)在卻暗暗為那些劫匪擔憂,情之一物,無人能免。
那個女子這一劍隱有驚雷之勢,卻無破風之聲,便是昨夜那個青衣女子斬向柳逸安的一招,只是那個青衣女子無論勁道還是靈變都輸遜這個紅衣女子一截。“昨夜要是想殺我的人換做是她,我必定不能全身而退!”柳逸安心有余悸,昨夜攜葉謹嵐逃走,原來是怕與那個紅衣女子相斗時錯手傷她,現(xiàn)在看她武藝如此高絕,誰為刀俎,誰為魚肉,尚且還不能定論。
那武官見她劍招凌厲,不敢輕攖其鋒,腳劃兩儀,交叉雙锏,格向這如迅雷急電的一劍。劍锏交擊,電光四濺,卻見那女子手上長劍脫手而出,斬勢幻作旋勢,以那雙锏交接處為軸旋轉(zhuǎn)起來,劍鋒在那個武官胸膛劃開一道尺余的口子,鮮血洶涌而出。
“通判大人!”那群衙役見狀,慌忙把那個武官從血泊之中搶出。
“通判?”葉謹嵐與柳逸安互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眸中看到了驚異。
那個女子見一擊得手,也不追擊,折身如燕,飛向那輛囚車,手中長劍疾舞如風,那鎖囚的鐵鐐應(yīng)聲而斷,囚籠支架四分五裂。
“爹爹!”那個女子扶起那個衣衫襤褸的囚徒,見其全身鞭痕交錯,鮮血痂結(jié),不禁痛哭喚道。
柳逸安突然覺得那人渾身霎時煞氣蒸騰,心中驚駭,正要起身提醒那個女子小心,便看見那人從囚車底板下抽出雙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插向那個女子胸口。那個女子先前有所察覺,已經(jīng)往后一躍以避開刀勢,不過此般變生肘腋,縱然她有通天徹底之能,也不能將雙刀勁勢悉數(shù)卸去,一入胸,一入腹,雙刀插入寸許。柳逸安見她胸前鮮血狂噴而出,身形仿佛風雨打落的殘紅,已經(jīng)不復綽約豐姿。
“小姐!”那六個黑衣人見此突變,驚聲喊道,惶亂時又被那群官差擊斃二人。
柳逸安見那女子頹然臥在雪地之中,秀眉緊簇,冷汗淋漓,只覺得心如刀絞,痛不能當。
那個偽裝成囚徒的人此時站立囚車之上,猙獰大笑,須發(fā)皆張:“九尾狐!風傳你一身武藝青出于藍,連你老爹都不是你對手,先前我還不能盡信,如今見你一手驚鴻劍已經(jīng)登峰造極,方知傳言不虛。須知斬草必要除根,我本來為你這逃脫的余孽夜不能寐,不料你竟然不知死活,自投羅網(wǎng),正好讓我省卻一番功夫!我這就送你下去與你那死鬼老爹父女團聚!”
那女子聞言強自斂起一絲氣力,顫聲問道:“你說什么!”
“哈哈!”那人聞言笑聲愈顯凄厲,容顏扭曲有如厲鬼,“沐劍凌多活一時片刻,我都覺得心中難受,已經(jīng)早早的將他剮死了。只在奏表中稱孤東寇眾負隅頑抗,匪首沐劍凌已被我宣安擊斃!哈哈哈!”話音未落,他手中雙刀如同錦豹利爪,直直的朝著那女子喉間刺去。
那女子聞言只覺得天旋地轉(zhuǎn),猛吐一口鮮血,昏死過去。
柳逸安見狀,心中不再踟躇,從懷中取出一方錦帕胡亂蒙在臉上,身如鷹鷲一般撲騰而起,如同浮光掠影,轉(zhuǎn)眼便撲到那人雙刀之下,后發(fā)先至將那女子從刀口下救出,生死不過毫厘。
柳逸安將那女子負到背上,腳下絲毫也不耽擱,竄入道旁的蕨叢灌木之中。林中露氣氤氳上繞,清晨陽光經(jīng)過枝葉篩落,星星點點溫煦落在柳逸安面龐之上。他心中焉敢旁騖,只顧奮力拔足在密林枝干之上急點,奈何肩上還負著一人,身形已經(jīng)不如先前矯捷,耳中隱隱聽得追來的衙役的呼喊,聲聲撞擊他雙耳,柳逸安頓時心如火燎。
密林已出,眼前是一片空曠的草地,芳草離離,隨風起伏。柳逸安看到曠野云天相交一線,前面不過百步便是一處懸崖,后面殺喊聲漸響,心中瞬間升起無盡的絕望。那女子的青絲隨風飄卷,輕輕的掃過柳逸安面龐,她呼氣如蘭,似乎在無聲的安慰著柳逸安心中紊亂的心緒。柳逸安回頭看了一下那昏迷中女子慘白的面龐,心中愛憐頓生。
柳逸安掠到懸崖邊,腳下云霧流卷,寒風凜冽,絕壁之上青綠重疊,刺眼奪目。
須臾間,追擊的人眾便到了懸崖邊,那囚徒打扮的宣安此時獰笑著看著柳逸安道:“沐劍凌手下果然不乏能人,這位壯士的輕功卻是當世無倆!”話音未落,手中刀光閃現(xiàn),朝著柳逸安掃來。柳逸安本想側(cè)身避過,卻**及若是如此,背上女子將曝于刀口之下,只得回身疾退,不料一腳踏空,朝著懸崖下急急的落了下去。
宣安收刀冷哼一聲,踱步到懸崖邊,聽得腳下風聲呼號,只見青綠一片,連樹冠都分不清楚,冷笑道:“這懸崖高逾百丈,縱然是精鋼煉就,掉下去都免不了粉身碎骨!更何況那個妮子已經(jīng)身中我化元散之毒,就算能夠活命也會氣息游離,爆裂而死!”
此時從他身后居然走出一個黑衣人,躬身對宣安道:“如今還有那沐劍凌義女方綺云藏匿在雙華山上道觀之中,她足踝粉碎,除非插翅,不能逃脫!”
“識時務(wù)者為俊杰。你此番立功不小,本官待得稟明朝廷,自有封賞!”宣安看向那個黑衣人,臉上陰惻惻的一笑,讓人毛骨悚然。
“多謝巡檢大……”那黑衣人看著貫胸而出的長刀,臉上掛著不能置信的表情,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除惡務(wù)盡!你等速去雙華山把那方綺云擒來!”宣安拔出那黑衣人胸前長刀,面無表情的說道。見手下得令遠去,宣安陰陰一笑,如涂丹的嘴唇拉至耳根,丑陋的面容更顯兇惡,一腳將那尸體踢下懸崖,伸手捋下唇邊的假須,轉(zhuǎn)身便飛入密林之中。
墜下懸崖那一瞬間,柳逸安長吸一口氣,心中默道:“孩兒不孝,只曾承歡膝下,未曾得報雙親生養(yǎng)大恩!”
柳逸安雖然心生死志,但是求生之**未絕,墮下懸崖之際,一手往后緊緊攬住那女子柔弱的腰肢,一手攀掛絕壁之上突兀的樹枝,借此減緩下墜的力度。他俯身朝下,心知自己難免一死,只求在墜地一瞬間能將這女子拋起,說不定還能給她一線生機。柳逸安右手已經(jīng)被枝椏劃得稀爛,痛入骨髓,心中叫苦:“為什么又是右手?”正失神時,胸膛狠狠的撞在了懸崖上伸出的一桿虬枝之上,柳逸安切齒痛呼:“為什么又是胸口!”當初在歲寒莊上兩處劍傷如今齊齊迸發(fā),身上鮮血淋漓。
柳逸安挺拔的身軀掛在樹干之上,強忍劇痛,回頭看見那女子雖然未曾醒轉(zhuǎn),但是沒有增添新傷,心中大慰,長舒了一口氣。此時他聽見崖邊雜沓的腳步聲,凝神傾聽他們的言語,知道那方綺云定是昨夜那個被葉謹嵐窺視的女子,暗暗揪心,她如今行走不便,定然難逃魔爪。忽然一具身穿黑服的尸體從耳邊墜下,刮起風聲作響,柳逸安朝著那轉(zhuǎn)眼化成一點的尸體唾了一口:“死有余辜!”
柳逸安死里逃生,心**急轉(zhuǎn),只覺得前塵舊事歷歷在目,霎時靈臺如鑒,只覺得人生仿佛薤露易晞?!安恢廊~兄現(xiàn)在怎么樣了?”心**及此,柳逸安苦笑一聲,“我如今上不著天,下不著地,竟然還有心思懸**他人!”他見到身下樹木森森,青翠如墨,不知道相去多遠,猛一翻身,聽見身下枝椏咔咔作響,嚇得魂不附體:“只要這樹枝一斷,我柳逸安還是難逃一死!”
柳逸安伸頸往下探視,忽然看見峭壁之上,嶙峋巨石錯落之處,黑黝黝的似乎是一處壁穴的洞口,頓時欣喜若狂。他小心翼翼的坐立起身,平復丹田中亂竄的真氣,雙足在那盤結(jié)的根節(jié)處一點,朝著那洞口斜飛而下,右手在鋒利的石棱上劃過,皮開肉綻,可見骨節(jié)。柳逸安咬牙苦忍,空中無有憑依,只得暗中使出迷蹤幻影身法,逆風而轉(zhuǎn),方才驚險萬分的在洞口處落下。
柳逸安受驚匪淺,狼狽的朝著洞中爬了進去,聽得背上的女子嚶嚀出聲,方才緩下手足動作。先前生死懸于一線,柳逸安無心留作他想,如今化險為夷,脊背之上玉人柔若無骨的肢體緊緊貼住,鼻中聞得她身上如蘭如麝的香馥,霎時神思飛散,心生綺**。柳逸安小心的將她放倒在石洞之中,揭過她臉上面巾,一張艷若桃李的面龐映入眼中,桃腮櫻口,柳眉鳳目,只覺得這世間沒有任何詞句能夠盡言她的美麗。一道淺淺的傷疤斜掛在玉面之上,攝魂奪魄,柳逸安雖然視她以前戴著的面紗如同無物,但是當她姣美的面容如此真切呈現(xiàn)眼前,還是覺得呼吸急促,氣血翻騰。
柳逸安看她胸前腹下鮮血還在汩汩流出,慌忙收回不羈的思緒:“再過得片刻,她便要失血死去了,要設(shè)法先給她止血!”柳逸安看著她緊衣包裹的身軀,峰巒溪谷,起伏有致,強咽一口唾沫,終于將雙手伸向她肋下的腰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