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恢復(fù)照常進(jìn)行，但似乎又與以前不相同了。
這里審的是鄭泌昌。
一張大案，譚綸坐在中間，錦衣衛(wèi)那頭和另一個錦衣衛(wèi)坐在他的兩邊。記錄口供的書吏坐在側(cè)面的一張小案前，一邊流著汗一邊疾速地記錄著。
鄭泌昌的嘴在慢慢述說，譚綸和兩個錦衣衛(wèi)還有那個書吏卻越聽越驚。
譚綸一動也不敢動，只兩眼閃著光緊盯著他。
兩個錦衣衛(wèi)一向冷酷如石的人，這時也沉不住氣了，都把茶碗端在手里。錦衣衛(wèi)那頭揭開茶碗蓋只不停地趕著水面的浮茶，一口也不喝。另一個錦衣衛(wèi)卻一口一口地喝茶，喝完了自己拎起壺續(xù)上又喝。
鄭泌昌不知說了一句什么，那個書吏嚇得站起來了，汗水蒙住了他的眼，他用左手的衣袖揩了下眼睛，望向譚綸，聲音發(fā)顫：“大、大人，這樣的話小人實、實在不敢記、記錄……”
譚綸的臉已經(jīng)鐵青，也不知道如何回答那書吏的話，目光望向了錦衣衛(wèi)那頭。
“那就先停下，剛才那一段也不要。重審。”錦衣衛(wèi)那頭說著，將茶碗猛地擱向大案，竟然濺出了茶水。
“重審我也是這些話?！编嵜诓犻_了眼，望向譚綸和兩個錦衣衛(wèi)，“同朝為官，如同乘一船，風(fēng)浪一起，先落水后落水誰也不能幸免。各位大人，大明朝可不只我一個鄭泌昌，換上誰來做這個官都只能像我剛才說的那樣做。譚大人，你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浙江按察使，干上一年半載你就明白了?！?br/>
“住口！”譚綸也被他激怒了，“你是衣冠禽獸，大明朝的官員都是禽獸嗎？”
鄭泌昌：“文官袍服上繡的是禽，武官袍服上繡的是獸。譚大人，二位上差，我大明朝一個大學(xué)士一年的俸祿才一百五十八兩，我當(dāng)了巡撫一年的俸祿也就一百余兩。一頭鷹一只虎靠這些俸祿也吃不飽。穿上這身袍服，你們說哪一個不是衣冠禽獸？”
嘩的一聲，錦衣衛(wèi)那頭手里那碗茶水帶著茶葉飆成一條水線潑向了鄭泌昌的臉。立刻，他滿臉都沾滿了水也沾滿了茶葉！
鄭泌昌坐在那里慢慢抹掉了臉上的茶水，望向潑他的錦衣衛(wèi)那頭：“上差，你今天這樣對我，明天別人就可能這樣對你，何必如此？”
錦衣衛(wèi)那頭倏地將茶碗向鄭泌昌臉上擲去，那個茶碗挾著一股勁風(fēng)不偏不歪正砸在鄭泌昌的嘴上，鄭泌昌仰面倒了下去。
譚綸一驚，連忙站了起來望向躺在地上的鄭泌昌。
鄭泌昌仰面躺在地上，嘴里流出血來，接著那張嘴看著就腫了。
錦衣衛(wèi)那頭：“狗娘養(yǎng)的！貪飽了吃肥了，這時卻把事情四處里海扯，竟然還敢往皇上身上扯！老子告訴你，唐朝宋朝最多是誅滅九族，我大明朝可以滅你的十族！”
躺在地上的鄭泌昌嘴里還在汩汩地往外流著血水，嘴腫得更大了，身子也在一下一下抽搐。
譚綸必須控制局面了，立刻命那書吏：“扶起來，看他怎么樣了?！?br/>
那書吏慌忙走了過去，捧起鄭泌昌的頭又頂著他的背扶他坐起。鄭泌昌哇地吐出了一口血水，血水里竟還有幾顆牙！
譚綸陰沉著臉對那個書吏吩咐道：“讓欽犯在口供上按上手模，立刻封存，交趙中丞！”說完一甩手自己先走了出去。
何茂才跪在那里，那張臉好恐怖！滿臉漲血，兩只眼珠就像要從眼眶中鼓出來。
原來一個錦衣衛(wèi)捏著他的左腕從背后往右肩上掰，另一個錦衣衛(wèi)捏著他的右腕從胸前往右頸后掰，兩只手腕在右頸肩背部越靠越緊，骨節(jié)的咔咔聲都聽得見了！
何茂才被兩個錦衣衛(wèi)掰得身子蜷曲，兩只突出的眼兀自倔強(qiáng)地抬望著坐在大案前的海瑞和王用汲。
王用汲不忍看，慢慢閉上了雙眼。
海瑞說話了：“松刑，讓他招供。”
兩個錦衣衛(wèi)哪兒聽他的，仍然在使著暗勁。一個錦衣衛(wèi)還問道：“說嚴(yán)嵩就說嚴(yán)嵩，說嚴(yán)世蕃就說嚴(yán)世蕃，為什么往皇上身上扯！”
“還扯不扯了！”另一個錦衣衛(wèi)接著吼道。
何茂才哪兒還答得出話，滿臉的汗像雨一般淋了下來。
海瑞：“我說了松刑讓他招供?！?br/>
“還敢不敢扯了！”兩個錦衣衛(wèi)兀自不放手，猛喝何茂才。
“啪”的一聲，海瑞猛拍一下驚堂木站了起來：“松刑，讓他招供！”
兩個錦衣衛(wèi)這才抬頭望向海瑞。
海瑞：“在這里我和王知縣是主審官，你們自己就不講王法，怎么叫欽犯伏法？松刑！”
王用汲也睜開了眼幫著海瑞嚴(yán)望向兩個錦衣衛(wèi)：“圣旨可是叫我們審案的，二位上差總應(yīng)該遵旨辦事吧。”
兩個錦衣衛(wèi)這才悻悻地把手一摔，何茂才撲地就趴在地上。
兩個錦衣衛(wèi)都冷酷著臉又坐回到海瑞和王用汲的兩邊。
海瑞望向了王用汲，王用汲當(dāng)然會意：“接著審?！?br/>
海瑞轉(zhuǎn)望向趴在地上的何茂才：“何茂才，起來回話。”
何茂才的兩條手臂已經(jīng)不給勁了，這時竟用頭頂著地一點點把身子豎了起來，跪在那里：“你們還要我回什么話？”
海瑞：“如實回話。”
何茂才：“重刑之下焉有實話。”
海瑞：“這話說得對。你在浙江管了四年的刑名，用了多少重刑，屈死多少冤魂！要想不受報應(yīng)，你就說實話。實話之下沒有重刑。”
何茂才：“我說的都是實話?！?br/>
“是不是實話，我們知道。”海瑞的兩道目光就像兩把刀子刺向他，“我問你，你剛才說，你們干的事都是為皇上干的，皇上什么時候給你下過旨意？”
何茂才：“沒有旨意?！?br/>
海瑞：“沒有旨意你憑什么說是為皇上干的？”
何茂才：“織造局是為宮里當(dāng)差，內(nèi)閣也是為宮里當(dāng)差，織造局和內(nèi)閣叫我們干的事不是為皇上干的是為誰干的?！?br/>
海瑞對記錄的書吏：“記錄在案?！?br/>
“這話不許記！”一個錦衣衛(wèi)又拍案站起了。
那個書吏愣在那里。
海瑞：“把供詞和筆墨給我?！?br/>
那書吏連忙將供詞、筆墨送了過來，放在海瑞的案前。
海瑞：“這里沒有你的事了，你出去吧?！?br/>
那書吏如獲大赦，連忙退了出去。
海瑞拿起筆自己開始記錄。
兩個錦衣衛(wèi)都站起了：“海知縣，這樣做什么后果你要明白?！?br/>
海瑞：“你們怕?lián)蠊梢酝顺鋈??！?br/>
兩個錦衣衛(wèi)臉色陡地變了。一個錦衣衛(wèi)對另一個錦衣衛(wèi)說道：“我們走！”
兩個人帶著風(fēng)大步走了出去。
王用汲這時伸過手去拿海瑞面前的供紙和墨硯：“你問話，我記錄?！?br/>
海瑞擋住了他，示之以目：“不用了。我一個人問一個人記，你在邊上聽著就是?！?br/>
王用汲還是一把拿過了供紙、墨硯：“欽案不能夠問官記錄。記錄了也不能立案?！闭f著又伸手去要他那支筆。
海瑞感激地望了他一眼，將筆遞了過去：“好，我問你記?！?br/>
鄭泌昌那份還沒審?fù)甑目诠┧偷搅粟w貞吉的案頭。
盡管事先有心理準(zhǔn)備，可看了口供趙貞吉還是觸目驚心，細(xì)密的汗珠從額上滲了出來。他順手拿起案上的手帕擦掉了額上的汗，看完了這一頁，揭開，看最后一頁。
譚綸、錦衣衛(wèi)那頭和另一個錦衣衛(wèi)都默默地坐在那里，等著趙貞吉把口供看完。
鄭泌昌的口供看完了，趙貞吉望向了譚綸，又望向了錦衣衛(wèi)那頭：“喪心病狂。二位停止審問是對的。這樣的供詞萬萬不能遞上去。但欽犯也不能沒有供詞，下面該如何審，二位不知想過沒有。”
“鄭泌昌已經(jīng)不能說話了。”譚綸此時顯然心中有些煩亂，“下面只能讓他自己寫供狀?？梢牢铱?，叫他寫也還是這些東西。”
“那就抓緊先審何茂才?！壁w貞吉也感覺到了審案的難度超過了想像，“何茂才那邊審得怎么樣了？”
譚綸和錦衣衛(wèi)那頭當(dāng)然也不知道，倒是門口當(dāng)值的書吏接言了：“回中丞大人，審何茂才的兩個上差來了，等著見大人呢?！?br/>
趙貞吉、譚綸和兩個錦衣衛(wèi)一聽便覺得有異，不禁都對望了一眼。
趙貞吉：“海知縣和王知縣呢？”
當(dāng)值的書吏：“回中丞大人，海知縣、王知縣沒有看見，只有兩個上差在前廳候見?！?br/>
趙貞吉：“快請進(jìn)來?！?br/>
那兩個與海瑞一同審案的錦衣衛(wèi)進(jìn)來，也顧不上什么禮節(jié)，急急忙忙把海瑞審案的經(jīng)過說了一遍，便臉色鐵青地坐到了一旁。
趙貞吉、譚綸聽完后，坐在那里也是一聲不吭。
這時候天漸漸黑了，簽押房后院那棵大槐樹上的烏鴉都?xì)w巢了，一陣陣哇哇的噪叫聲傳了進(jìn)來。
“來人！”趙貞吉突然喊道。
幾個人被他突然的大喝都是一驚，全看向了他。
當(dāng)值的書吏連忙進(jìn)來了：“中丞，有何吩咐？”
趙貞吉望著那書吏：“立刻叫幾個人把槐樹上那些烏鴉的窩都給我拆了！”
那書吏一時還沒醒過神來，怔在那里。
“聽見沒有！”趙貞吉聲音更嚴(yán)厲了。
“是?！蹦菚艋琶ν肆顺鋈?。
趙貞吉發(fā)完了這一通無明火慢慢壓住了性子，向譚綸和四個錦衣衛(wèi)望去：“鄭泌昌已經(jīng)鐵了心不惜一死也不會寫出真實供詞?，F(xiàn)在案子只能著落在何茂才身上。譚大人，你這就去找海知縣、王知縣，把何茂才的供詞立刻封存，立刻送來?！?br/>
譚綸慢慢站起了：“我去吧。”
四個錦衣衛(wèi)也都站了起來：“我們也告辭吧。”
幾個人都走了出去。
窗外后院烏鴉聲大噪起來。
王用汲在記錄時也流汗了。記錄完這一段話也拿起案上的帕子揩了一下汗。
海瑞又望向了何茂才：“你說毀堤的事是楊金水指使的，有何證據(jù)？”
何茂才這是最后一張牌當(dāng)然咬死了：“沒有證據(jù)。要證據(jù)，你們可以去問楊公公。”
何茂才如此狡賴頑抗把王用汲也激怒了：“何茂才，你也是兩榜進(jìn)士，這個時候把罪證往一個瘋子身上推，你不覺得汗顏嗎？”
何茂才：“他瘋不瘋不關(guān)我的事。”
海瑞：“你是浙江按察使，當(dāng)時胡部堂是浙直總督兼浙江巡撫，這樣大的事胡部堂不知道，你也不請示胡部堂，就會聽一個織造局總管的話？你以為你這樣的供詞能蒙混過關(guān)嗎？”
何茂才咬著牙又想了想：“楊公公當(dāng)時說是奉了上面的意思叫我們這樣干的，我不能不聽?！?br/>
海瑞：“這個上面是誰？”
何茂才被問住了。
海瑞：“是誰！”
何茂才：“他說的上面我怎么知道？”
海瑞轉(zhuǎn)對王用汲：“請記錄在案?！?br/>
王用汲心里痛快些了，飛速記錄。
海瑞：“何茂才，我現(xiàn)在把你剛才的供詞歸納一遍，你聽清楚了。你說今年五月毀堤淹田是楊金水的主意?？蓷罱鹚贿^是一個織造局總管，并無權(quán)力調(diào)動你按察使衙門的兵丁，你又說楊金水是奉了上命，因此你不敢不聽。問你他奉了誰的上命，你推說不知道。其實你知道。楊金水直接歸司禮監(jiān)管，司禮監(jiān)一向奉旨意辦事。你說的這個上命就是司禮監(jiān)，就是皇上。是不是？王大人，請把我的話記錄在案。”
“慢！不要記錄?！焙蚊庞行┐瓪饬耍拔?、我沒有這樣說。”
海瑞站了起來，猛拍驚堂木：“那我最后問你一句，毀堤淹田是誰叫你干的！”
何茂才還是沉默在那里。
海瑞：“那就將這張供詞讓他畫押，立刻送到朝廷。畫押！”
何茂才哪里敢在這樣的供狀上畫押，一下子懵在那里。
海瑞：“你不畫押，我就叫人讓你按上手模也行。來人！”
提審房的門砰地被推開了，兩個獄卒奔了進(jìn)來。
海瑞：“欽犯不肯畫押，架上他按手模！”
兩個獄卒一邊一個架住了何茂才。
何茂才扛不住了：“我、我有另情招稟！”
海瑞和王用汲對視了一眼：“那你們先下去。”
兩個獄卒又放下了他，退了出去，把門又掩上了。
海瑞兩眼直盯著何茂才。
何茂才低下了頭：“毀堤淹田是小閣老寫信讓我們干的?？蓷罟仓?，也同意?！?br/>
海瑞：“胡部堂知不知道？”
何茂才：“不知道?！?br/>
海瑞：“鄭泌昌知不知道？”
何茂才：“知道?！?br/>
王用汲飛快地記錄，記完了向海瑞點了點頭。
海瑞望向何茂才：“畫押！”
幾個差役拿著兩根竹竿在那里捅槐樹上的烏鴉窩。
兩個搭在竹竿能及處的鴉窩被捅破了，兩窩烏鴉撲簌簌大噪亂飛，弄得一樹的烏鴉都飛了起來，在薄暮冥冥的后院上空中亂飛亂叫，鴉影蔽空，院子頓時黑了。
還有幾個鴉窩搭在高枝處，天又黑竹竿又短，幾個差役跳著亂捅，怎么也捅不下來了。
當(dāng)值的那個書吏急了：“搬梯子！搬把梯子來！”
幾個差役扔掉了竹竿，從側(cè)邊的圓門跑了出去。
有些烏鴉又飛回到窩巢中，有些沒了窩巢仍在亂飛亂叫。當(dāng)值的書吏站在那里抬頭看著干急等待。
“算了，不要拆了。”背后傳來趙貞吉的聲音。
那書吏還在抬頭望著那些亂飛亂叫的烏鴉：“你說不拆，中丞那里你去回話！”
趙貞吉見他沒有聽出是自己，也不再說話，慢慢轉(zhuǎn)身，準(zhǔn)備又向剛才進(jìn)來的那條院門回去。另一個書吏氣喘吁吁地從外面奔來了。
那書吏奔到趙貞吉面前跪了下來：“稟中丞大人，海知縣、王知縣來了。聽說何茂才招出了重要口供！”
趙貞吉眼睛一亮，大步奔了出去。
拆烏鴉窩的那個書吏這才醒過神來，望著趙貞吉的背影呆在那里。
幾個差役扛著一把長長的梯子從圓門進(jìn)來了，搭在那棵槐樹上，一個差役便往上爬。
當(dāng)值那個書吏：“不、不要拆了！”
那個差役爬在梯子上停下了，往下望著他。
當(dāng)值那個書吏：“不要拆了！”
那爬在梯子上的差役還是莫名其妙地看著那當(dāng)差的書吏。
所有的燈都點亮了，所有的人又都叫回來了。
何茂才那份供詞就擺在大案上，趙貞吉站在中間，譚綸站在左邊，錦衣衛(wèi)那頭站在右邊，都睜大了眼睛一個字一個字看著。
海瑞、王用汲還有另外三個錦衣衛(wèi)靜靜地坐在椅子上等他們看完供詞。
供詞看完了，三個人都抬起了頭，目光都亮亮的，但誰也不說話。
“我看這份供詞可以立刻呈交朝廷！”譚綸打破了沉默。
趙貞吉把目光轉(zhuǎn)望向錦衣衛(wèi)那頭。
錦衣衛(wèi)那頭：“鄭泌昌那份供詞送不送？還有，這里面這么多誹謗圣上的話也能夠原樣送上去嗎？”
趙貞吉：“那上差的意思是什么？”
錦衣衛(wèi)那頭：“一切牽涉到圣上的話都要刪去?！?br/>
趙貞吉又望向了譚綸、海瑞和王用汲：“你們看呢？”
海瑞：“我不這樣看。誹謗圣上正可見鄭泌昌、何茂才已經(jīng)是無父無君之人，這樣的人才會干下這么多禍國殃民的罪孽?！洞竺髀伞份d有明文，凡是奉旨審案，都要將原供詞一字不改呈交朝廷呈交皇上。改了，便是欺君。”
錦衣衛(wèi)那頭不說話了，轉(zhuǎn)看向趙貞吉。
趙貞吉知道，這時最要緊的是態(tài)度，想了想慢慢說道：“《大明律》是有明文規(guī)定?？缮頌槌甲?，明知逆犯是為了規(guī)避罪責(zé)誹謗圣上，也不忍將這樣大逆不道的言辭送上去有傷圣名。海知縣，可不可以再審何茂才，按照鎮(zhèn)撫司上差剛才的意思，另呈一份供詞？”說到這里他又轉(zhuǎn)望向譚綸，目有深意。
譚綸立刻明白了個中利害，但實在沒有把握能說服海瑞接受這個主張，一時愣在那里。
海瑞立刻說話了：“各位大人當(dāng)然可以再審何茂才，也可以再審鄭泌昌。但這份供詞是我審出來的，我必須原詞呈交朝廷。”
錦衣衛(wèi)那頭焦躁了：“這樣的供詞交到朝廷內(nèi)閣看了會怎么樣？司禮監(jiān)看了會怎么樣？怎么上奏皇上？”
海瑞：“如實上奏皇上?？袢腿眨也恢魑缓我杂羞@么多的忌諱。”
所有的人都無話可答了。
趙貞吉低頭想著，好久才又抬起了頭：“要送朝廷也是明天的事了。各位不妨都先去歇息，再想想。”
這是明顯為了留一個最后的余地。大家都會意，卻都不做聲。
趙貞吉望向海瑞和王用汲：“二位今日也辛苦了，先回官驛歇息吧?！?br/>
海瑞和王用汲站起了，向趙貞吉、譚綸揖了一下，走了出去。
聽腳步聲遠(yuǎn)去，趙貞吉立刻面對譚綸和四個錦衣衛(wèi)：“何茂才這份供詞非同小可。真如所供，沈一石一案立刻便可審結(jié)，他背后那些人都是死有余辜！可現(xiàn)在欽犯為了逃避罪責(zé)，竟又把事情子虛烏有影射皇上。這便是兩難處。譚大人，你再辛苦一趟，去跟海知縣說說，供詞最好不要這樣呈送朝廷?！?br/>
譚綸只好又站了起來：“我去說。但如果他堅持呈送，我們也無法駁他?！?br/>
趙貞吉：“他一意孤行，我們再另想辦法。上差，你們以為如何？”
錦衣衛(wèi)那頭：“趙大人這是老成謀國，我們都聽你的?！?br/>
趙貞吉又望向譚綸：“覺是沒得睡了，譚大人多辛苦吧?！?br/>
“我這就去?！弊T綸向他們拱了一下手走了出去。
幾盞大燈籠用竹竿高高挑起，把后院，把那株槐樹都照得通亮。那些被拆了窩巢的烏鴉依然在院落上空盤旋飛叫。
趙貞吉身穿貼身短裝，束發(fā)仰頭望著那株高高的槐樹，望著那些院空中的鴉影。
幾個書吏和幾個差役都屏住呼吸站在他身后，不知他要干什么。
很快，兩個差役扛著那桿長梯子來了，搭在槐樹上。
當(dāng)值的那個書吏悄聲問道：“稟中丞大人，梯子架好了，是不是現(xiàn)在就拆？”
趙貞吉沒有立刻答他的話，徑自念起詩來：“對酒當(dāng)歌，人生幾何。譬若朝露，去日苦多。……月明星稀，烏鵲南飛。繞樹三匝，無枝可棲?！?br/>
幾個書吏和幾個差役更不知所云了，都在背后望著他。
“把拆了的那些樹枝都撿起來。”趙貞吉依然抬著頭。
當(dāng)值那書吏沒聽明白，又不敢問，望向另外幾個人。
有個差役倒是明白了，示了個眼色，率先在地上去拾傍晚捅落的窩枝。其他人也明白了，紛紛在地上撿拾窩枝。
“來個人，扶好梯子?！壁w貞吉又說了一句，自己竟攀著梯子向上爬去。
當(dāng)值的書吏第一個嚇壞了：“快，扶好梯子！”
兩三個差役慌忙奔過去，死死地扶緊了梯子。
趙貞吉已經(jīng)爬到了半樹間那個殘窩旁，向下喊道：“把那些窩枝給我遞上來。”
眾人這才明白他的意思?；艁y間辦法倒想得挺快。一個差役解下了腰帶，捆好一把窩枝：“拿竹竿來！”
另一個差役拿起竹竿橫下了竿頭，捆好的窩枝被綁在竹竿尖上，拿竹竿的差役慢慢伸直了竹竿，將那捆窩枝慢慢伸到梯子上的趙貞吉身邊。
趙貞吉取下那捆窩枝，放在槐樹的一個杈椏間，一根一根拿起，在殘窩上搭建起來。
樹下，那幾個人都看懵了。
“你太偏激！趙中丞也不是你說的那種人！”譚綸顯得很是激動，語氣也激烈起來，對著海瑞說道，“你海剛峰是個剛直的人，上憂社稷下憂黎庶！可我大明朝也不只你一個海瑞憂國憂民！‘越中四諫’你總聽說過？‘戊午三子’你也總聽說過？他們就都是敢于上疏彈劾嚴(yán)嵩父子的直臣。而這七個人又都是誰在救他們？是徐閣老舍了命救的他們。趙中丞是徐閣老的學(xué)生，他未必不恨嚴(yán)黨？未必不想清除君側(cè)？就是因為前車有鑒！嚴(yán)黨把持朝政二十多年，直言參劾他們的清流就有一百多人。其中被殺者二十余人，被流放者三十余人。幸免于刑被罷官者更不知凡幾！為什么會這樣？就是因為嚴(yán)嵩孤立皇上閉塞言路，將他們所做的種種不齒之事暗中都牽到皇上身上。以致只要彈劾嚴(yán)黨便成了攻擊圣上。今天他們終于弄到國庫空虛無以為繼的地步，干出了浙江這些神人共憤之事。這些事呈上朝廷之時便是嚴(yán)黨倒臺之日。萬世之功，一步之遙。趙中丞也是因為深知前車有鑒，才叫我來勸說你。浙江一案，萬不可牽涉圣上，一旦牽涉圣上，又將前功盡棄，嚴(yán)黨依然不倒，且將禍及朝中舉薦你我之人。剛峰兄，事可從經(jīng)，亦可從權(quán)。這個道理你也不明白嗎？”
王用汲這時也被譚綸的慷慨陳詞說得熱血沸騰起來，站了起來對著海瑞說道：“譚大人說的都是實情，也是至理。剛峰兄，為朝廷計，為天下蒼生計，先賢有鑒，為了不負(fù)‘越中四諫’、‘戊午三子’和那么多參嚴(yán)黨而蒙禍的人，你就聽譚大人的吧！”
“我不是‘越中四諫’，也不是‘戊午三子’。我姓海名瑞字汝賢號剛峰?！闭f到這里海瑞站了起來，“我只是個舉人出身，出生于海島蠻夷之地，沒有你譚子理的舉薦，我連區(qū)區(qū)七品縣令也當(dāng)不上，最多當(dāng)滿這屆南平教諭就回家侍候老母了。我不明白，趙中丞、譚大人你們何以把我海瑞看得如此之重！”說到這里他停下了。
譚綸怔在那里，王用汲也怔在那里。
“無非是我海瑞辦事認(rèn)真而已。”海瑞也激昂起來提高了聲調(diào)，“從三月到浙江，現(xiàn)在也就不到半年，我看到的、知道的只能用四個字來說，那就是觸目驚心！鄭泌昌、何茂才和他們的前任官員僅在織造局沈一石一處貪墨受賄就達(dá)幾百萬之巨！還有田土賦稅，還有鹽鐵課稅，還有運(yùn)河堤壩工程，查起來貪墨更不知多少！不錯，他們都是嚴(yán)黨的人，不止浙江，兩京十三省還有更多他們這樣的人。他們?yōu)槭裁淳湍軌蚨嗄曦澞珯M行愈貪愈烈？是因為在他們的前面還有比他們更多揮霍無度之人！大明朝開國至今，親王郡王皇室宗親遍于天下。按規(guī)制，一個親王每年就要供米五萬石，鈔二萬五千貫，錦緞四十匹，纻絲三百匹，絹五百匹，紗羅一千匹，冬布一千匹，夏布又一千匹。其余各種開支更不勝繁舉。你們算沒算過，一個親王耗費國帑便如此之巨，大明朝那么多皇室宗親耗費的國帑又是多少！至于皇室宗、親宮中宦官、各級官吏所兼并之田莊占天下之半皆不納賦，小民百姓能耕之田地不及天下之半?yún)s要納天下之稅，這些更是人人皆知人人不言。就以浙江而言，每年存留糧米只有六十二萬九千石，可供給皇室宗親和府衙祿米就要一百二十三萬石。以兩年存留之糧尚不能供皇室府衙一年之祿米。而北方俺答年年侵犯，東南倭寇年年肆虐，危及天下，將士軍餉糧草卻要東挪西湊！這些事如果只參劾嚴(yán)嵩、參劾嚴(yán)世蕃能夠說得過去嗎？像譚大人剛才所言，歷來參劾嚴(yán)黨者都因牽涉皇室反罹其禍。我看恰恰相反，就是因為他們只敢參嚴(yán)不敢直言天下大弊，才使得嚴(yán)黨能夠藏身大弊之后肆行貪墨而不倒。天下大弊不革，就算倒了一個嚴(yán)黨還會再有一個嚴(yán)黨！嚴(yán)黨要參，皇上要諫，致君父為堯舜，免百姓之饑寒。孟子云‘君為輕，社稷次之，民為重！’這樣的道理我不明白為什么就不敢向皇上進(jìn)言？譚大人適才說我偏激，這就是我的偏激。請譚大人把我的話轉(zhuǎn)稟趙中丞，也可以轉(zhuǎn)稟裕王和徐閣老、高大人、張大人。倘若因此獲罪是我海瑞一人之罪，與你們皆無干系。我海瑞無黨！”
譚綸愣在那里，王用汲也愣在那里。
良久，譚綸說話了：“既然這樣我不多說了。只說一句話，還是那句話，我譚綸舉薦了你海瑞，終生不悔！”說完這句他徑直向門外走去。
王用汲還站在那里，這時才抬起頭來，望著海瑞：“剛峰兄呀剛峰兄，你這樣一做，弄得我也要去找人托孤了。”說著也慢慢走了出去。
這下輪到海瑞一個人站在那里了，慢慢抬起了頭，望向門外的院落上空。
今夜無月，只有院落上空滿天的星斗。
天空只剩下啟明星在孤獨地亮著的時候，東邊的天際已經(jīng)微微露出了一線白色。司禮監(jiān)當(dāng)值太監(jiān)的頭領(lǐng)著好些當(dāng)值太監(jiān)手提著燈籠兩排站著，老祖宗說話就要來了。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兩盞燈籠領(lǐng)著那頂轎，從院門進(jìn)來了。
“老祖宗晨安！”所有太監(jiān)躬下了身子。
轎子停了，不等外面的人掀轎簾，呂芳自己撩開簾子已經(jīng)鉆出了轎門。
“壓轎！壓轎！”司禮監(jiān)當(dāng)值太監(jiān)的頭慌忙叫道。
后面兩個抬轎的太監(jiān)連忙將轎桿舉起，前邊的轎桿著了地，呂芳仍然站在轎桿內(nèi)，抬頭向天空望去，那顆啟明星漸漸不亮了，東邊天際那一線白色漸漸寬了，端地像一條魚肚。
“還點著燈干什么！”一向慈藹的老祖宗今天卻莫名地生氣了，“是不是打量著宮里有花不完的錢！”
開始都是一怔，當(dāng)值太監(jiān)的頭立刻明白了，向眾人低聲喝道：“熄燈！把燈籠都熄了！”
一片吹燈聲，一盞盞燈籠都被吹滅了。
天色將亮未亮，一片朦朦朧朧，呂芳站在那里又說了一句：“有你們討飯的日子！”撂下這句徑直向院內(nèi)走去。
所有的太監(jiān)都被釘在院子外邊，只有當(dāng)值太監(jiān)的頭連忙跟了過去：“老祖宗慢點，且不敢絆著了。”
呂芳不理他，提起了袍子的一角依然快步向前走去。
進(jìn)得內(nèi)院，四大秉筆太監(jiān)都已站在值房門口候著，此處屋里屋外依然亮著通明的燈火。
跟著進(jìn)來的那個當(dāng)值太監(jiān)的頭慌忙向院內(nèi)兩個當(dāng)值太監(jiān)喝道：“把燈籠都滅了！”
四大秉筆太監(jiān)一愣，兩個內(nèi)院當(dāng)值太監(jiān)也是一愣。
呂芳停住了腳步，今日兩只眼端的瘆人，望向那當(dāng)值太監(jiān)：“誰叫滅燈了？”
輪到當(dāng)值太監(jiān)那頭一愣了，慌慌的眼半抬著望向呂芳。
呂芳：“黑地里待著去！”這才向值房的門走了進(jìn)去。
四大秉筆太監(jiān)跟著他走了進(jìn)去。
當(dāng)值太監(jiān)那頭的火撒向了兩個內(nèi)院當(dāng)值太監(jiān)，低聲喝道：“還不滾出去！”自己先走了出去。
兩個當(dāng)值太監(jiān)慌忙跟出了院門。
浙江八百里急遞送來的審案供詞早已一張一張按順序用鎮(zhèn)紙玉石壓著，擺在值房內(nèi)的大案上。
燈籠光照著，呂芳的眼從上到下從左至右飛快地看了過去。
四大秉筆太監(jiān)是早已看過的，這時都屏著呼吸等呂芳看完。
呂芳的目光慢慢抬起了，望向門外越來越亮的曙色，一只手慢慢伸過去摸案頭邊的那個茶碗。
黃錦及時端起了茶碗雙手遞了過去，呂芳抓過了碟子上的茶碗，竟突然狠狠地向大案前的磚地上砸去！
碎片迸濺，茶水四濺！
四個人都嚇了一跳。
“浙江到底要干什么！嚴(yán)嵩和徐階他們到底要干什么！”呂芳從來沒有這般怒過。
“要咱們五個人的頭嘛?！笔紫P太監(jiān)陳洪接言了，“楊金水已下令抓了，尚衣監(jiān)、巾帽局，還有宮里好些人都在查辦了，他們還要把事情往宮里扯，往皇上身上扯，大不了把宮里這十來萬人都砍了頭嘛?！?br/>
“前邊在打仗，國庫里又空著，真不明白他們這個時候為什么還要這樣子斗?！绷硪粋€秉筆太監(jiān)也十分氣憤地說道，“嚴(yán)閣老、小閣老他們就算做得不像話，這個時候也還得靠他們的人在前邊頂著。都拿鄭泌昌、何茂才開刀了，還要追什么毀堤淹田，追什么井上十四郎，這樣子趕盡殺絕，把胡宗憲也扯進(jìn)來，浙江的仗還打不打了！”
“置氣已經(jīng)晚了。”這些人一鬧，呂芳反倒很快冷靜下來，“這樣的供詞萬不能呈到主子那里去。你們說怎么辦吧?！?br/>
表態(tài)是不要本錢的，出主意日后可要擔(dān)干系，剛才還十分義憤的幾個秉筆太監(jiān)這時偏沉默了。
只有那黃錦實誠，望著呂芳：“干爹慮得是。這樣的供詞呈給主子萬歲爺，那便是要逼著主子下決斷興起大獄，可這個時候主子哪能下這個決斷。這樣讓主子作難，我們這些人真就都該死了。干爹，這個難得我們擔(dān)起來?！?br/>
呂芳深深地望向黃錦，目光里三分感激七分透著憂傷：“他們這些家大業(yè)大的反不如你一個沒家的人曉事??！”他嘆了這句，提高了聲調(diào)：“可咱們也不能五個人全扯進(jìn)去，主子將司禮監(jiān)交給了我，這個難應(yīng)該由我來擔(dān)。你們聽好了?！?br/>
四個秉筆太監(jiān)都深深地望著他。
呂芳：“主子已經(jīng)有二十一天沒有修手腳了，錦兒，今天上晌你去替主子把指甲都修了，活做得越細(xì)越好，給我騰出兩個時辰，別讓主子叫我?！?br/>
黃錦：“兒子這就去?！?br/>
“不急?！眳畏悸闷鹆舜蟀干系膬煞莨┰~，折好了塞進(jìn)袖中，“海瑞和王用汲審的這兩份供詞我得給兩個人先看看。等我回來，立刻發(fā)回浙江，明令趙貞吉重審。陳公公?！?br/>
“干爹?！标惡檫B忙躬了下腰，“您老還是叫我兒子吧?！?br/>
呂芳審?fù)怂谎郏皂暎骸耙彩?。上陣父子兵，你是首席，平時我得尊著你一點，今天我就叫你洪兒吧。”
陳洪這時立刻接道：“兒子在?！?br/>
呂芳：“給趙貞吉的廷寄你立刻寫，問他將這樣的供詞呈上來是呈何心！寫完后等我回來再將海瑞和王用汲那兩份供詞一同八百里急遞浙江，命趙貞吉叫海瑞、王用汲重審?！?br/>
“兒子明白?！标惡榇鹆艘宦暎瑓s又問道，“倘若干爹回來之前主子萬歲爺問起這個事，兒子們?nèi)绾位卦挘俊?br/>
呂芳望了他一眼：“這幾份供詞也不能全瞞著主子。主子真要問起，便把趙貞吉、譚綸他們審的那兩份供詞呈上去。那個時候我的事也該辦完了，問什么話，你們不好回答往我身上推就是?！?br/>
陳洪兩眼望著地：“干爹放心，能拖兒子們一定拖到干爹回來。”
呂芳望向另外兩個秉筆太監(jiān)：“打招呼，這里的事有一個字透出去，立刻打死！”
那兩個秉筆太監(jiān)：“兒子明白！”
“快卯時了?！眳畏颊玖似饋恚傲⒖探芯拼酌婢终乙粔尉冈杲巡氐幕ǖ?，擱到我轎子里，我要出宮?！?br/>
史稱嚴(yán)嵩把持朝政二十余年，局外人卻不知這份把持是起早摸黑換來的。一年三百六十五日，至少有三百日嚴(yán)嵩必須早起，在辰時初趕到西苑內(nèi)閣值房，隨時聽候嘉靖傳喚，朝局國事往往就在一君一臣一言一聽中先意承旨了。多少奏疏，多少諫言斥責(zé)嚴(yán)嵩，據(jù)統(tǒng)計用得最多的是八個字：“阻斷言路，否隔君臣！”指的便是這種現(xiàn)象。
因嚴(yán)嵩早朝，闔府早起便成了嚴(yán)府的規(guī)矩。夏日卯時，正是府院里養(yǎng)的幾百只公雞雞鳴三遍的時刻。聽著四處的雞啼聲，八十一的人一如往日，相雕蟒袍，由兩個婢女?dāng)v著從客廳中走了出來，院子里那頂八抬大轎立刻傾在那里，轎簾從一旁撩開了。
嚴(yán)嵩被攙著慢慢走到了大轎邊，此日當(dāng)值的門房從院門外奔了進(jìn)來，直奔嚴(yán)嵩，跪下一條腿：“閣老，呂公公來了！”
嚴(yán)嵩此時已有些耳背，但似乎還是聽清楚了這句話：“你說什么？哪個呂公公來了？”
那個門房只好站了起來，斜躬著身子，一手擋著嘴，湊到嚴(yán)嵩耳邊：“閣老爺，是呂芳呂公公?！?br/>
“開中門快迎進(jìn)來！”嚴(yán)嵩來不及細(xì)想，立刻吩咐。
呂芳已然在院門中出現(xiàn)了，微笑著，身后跟著一個太監(jiān)抱著一壇子四十年的陳釀花雕。
徐階沒多久便也趕到了，是呂芳出西苑時就同時派人去叫的。
所有的侍從人等都打發(fā)了出去，大客廳旁的飯廳四方桌邊主位上坐著嚴(yán)嵩，上首客位坐著呂芳，下首客位坐著徐階。
嚴(yán)嵩其實已用過早點，但呂芳和徐階卻還是空著肚子來的。好在相府廚房十二個時辰都有廚子當(dāng)值，無論正席珍饈還是隨意小吃皆叱咄可辦。轉(zhuǎn)眼間桌上又?jǐn)[好了精致的四葷四素冷熱菜肴，三屜重疊的小蒸籠正冒著熱氣，從第一屜上可以看見形狀花色各不同的六個小籠包：白的是精面、黑的是細(xì)蕎、黃的是糯黍，細(xì)糧粗糧，葷餡素餡，雜食珍攝，可見此老之善會養(yǎng)生。
每人面前一雙象牙箸，一個元朝官窯的藍(lán)釉酒杯，一個南宋官窯的青釉碟子。
就在昨夜，三個人誰也沒想到此時會在這里同進(jìn)早餐；就在此時，三人誰都知道這頓早餐就像屜籠里的六個小籠包，沒有咬破前誰也不知道里面是葷是素。
呂芳帶來的那壇四十年陳釀就擺在自己桌前。沒有侍從，他正好自己站了起來，捧起了酒壇。
徐階立刻跟著站起了，嚴(yán)嵩扶著桌沿也做出要站起的樣子。
“嚴(yán)閣老請坐?！眳畏冀凶×藝?yán)嵩，卻一任對面的徐階站著，捧著酒壇自己也站著，“這壇酒是嘉靖元年的窖藏，皇上就是那年入繼大統(tǒng)，咱家也是那年開始跟著皇上。一眨眼四十年了?！闭f完，給嚴(yán)嵩斟了滿滿的一杯，給徐階卻只斟了半杯，再下來給自己也只斟了半杯，放下了酒壇。
常言道酒滿茶堪，一番煞有介事的開場白已讓二老豎起了耳朵，這樣不按常理斟酒更讓二人心鼓暗敲起來。嚴(yán)嵩和徐階都望向呂芳。
呂芳：“皇上這四十年不容易呀，嚴(yán)閣老這二十年也不容易呀，徐閣老入閣晚些，也有十來年了吧，都不容易。至于咱家，皇上身邊一個奴才而已，就不足論了。我們?nèi)穗m然職份不同，可喝的都是皇上的酒，是苦是甜，是甘是澀，嘴上不說腸子知道。徐閣老。”
徐階仍然站在那里：“呂公公請賜教。”
呂芳：“咱家給嚴(yán)閣老倒了滿杯，給自己倒了半杯，給你老也只倒了半杯，你老不介意吧？”
徐階：“嚴(yán)閣老是首輔，朝里的擔(dān)子都是他老擔(dān)著，我能陪著喝半杯已是逾份了?？蓪m里的擔(dān)子全在呂公公肩上，不應(yīng)該也只倒半杯?！?br/>
呂芳就是要逗出他這句話，待他說完端起了自己的半杯酒，隔著桌子徑直送到徐階面前放下了：“徐閣老這樣說，咱家連喝半杯的資格都沒有。這半杯敬了你老。兩個半杯，加起來就是一杯，徐閣老和嚴(yán)閣老也打個平手了?！?br/>
徐階再深沉，此時已是失驚：“呂公公這話我萬難領(lǐng)受。倘是徐某有何過錯，皇上有何旨意，呂公公請宣旨就是。”說著離開了座席，掀起袍子便要跪下去。
“別價！”呂芳幾十年跟嘉靖當(dāng)差，敏捷遠(yuǎn)勝常人，一步便繞過桌子，在徐階還未跪下前已將他攙住了，“咱家這就明說了，我今早來皇上并不知道?！?br/>
徐階半曲著身子由驚轉(zhuǎn)愣，抬頭望著呂芳。
嚴(yán)嵩眼中也露出了驚疑，隔桌望著呂芳。
“請坐，坐下再說。”呂芳攙了徐階一把，把徐階送到了椅子上，自己走回椅子前卻不坐下，從衣袖里掏出了海瑞和王用汲審鄭泌昌、何茂才那兩份供詞，“這里有兩樣?xùn)|西，是浙江昨夜八百里加急送到宮里的，沒敢呈交皇上，請二位閣老輪著先看，看了再說。”說著將兩份供詞一份遞給嚴(yán)嵩，一份遞給徐階。
二人立刻凝肅起來，都雙手接過供詞，接著又各自從袖袍里掏出自己的老花眼鏡，凝肅地看了起來。也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兩雙老花眼終于把海瑞審鄭泌昌、何茂才那兩份供詞看完。嚴(yán)嵩微抬著頭望著前上方出神，徐階微低著頭望著桌上的兩個半杯酒出神。
“上奏吧。”嚴(yán)嵩收回了目光，不看徐階，只望著呂芳，“真如鄭泌昌、何茂才所言，是嚴(yán)世蕃他們叫浙江毀堤淹田，還敢通倭，就應(yīng)該滿門抄斬！”
呂芳把目光轉(zhuǎn)望向徐階：“徐閣老，嚴(yán)閣老的話你都聽見了？”
徐階慢慢抬起頭，那頭抬得好沉重：“但不知何茂才說嚴(yán)世蕃叫他毀堤淹田叫他通倭有何證據(jù)？”
呂芳：“這話說得好！何茂才在口供上扯上嚴(yán)世蕃，還扯上了楊金水。問他證據(jù)，卻說燒了，這顯然是在攀扯！一個指使他的瘋了，另一個指使他的又沒有證據(jù)。浙江卻將這樣的口供呈了上來。徐閣老，皇上看了這個口供，倘若叫你老去徹查，你能查出什么嗎？”
徐階：“沒有證據(jù)，誰也無法徹查。”
呂芳：“就是這句話。五月新安江發(fā)大水，九個縣堤壩坍塌，其原因是杭州府、淳安縣建德縣和河道衙門貪墨了修堤公款。為了分洪，胡宗憲不得已在淳安、建德決了口子，淹了一個半縣，救了七個半縣。當(dāng)時就有馬寧遠(yuǎn)、李玄他們的供詞，早已定了案的?，F(xiàn)在那幾個人都斬了，浙江又扯出另外一個說法，牽扯了嚴(yán)世蕃，牽扯了楊金水，這都可以慢慢查。但牽涉到胡宗憲怎么辦？東南在打仗，幾千人和幾萬倭寇在打，總不成這時將胡宗憲也檻送京師明白回話，讓倭寇把浙江都占了！”
嚴(yán)嵩手里捏的就是胡宗憲這張牌，這時卻被呂芳打了出來，心中更是篤定，反而說道：“此事與胡宗憲絕無關(guān)聯(lián)！也無需扯上宮里的人，要查就查嚴(yán)世蕃吧。”
一再地跟浙江打招呼，浙案不能牽扯這些事情，可這兩份供詞白紙黑字偏把事情都牽扯上了！趙貞吉在干什么？譚綸在干什么？難道連兩個知縣也管不住？徐階這時也已經(jīng)心亂如麻，偏偏一時又無法探知究竟。呂芳瞞著皇上，拿著這兩份供詞這時來見自己和嚴(yán)嵩，擺明了是懷疑上了自己和裕王、高拱、張居正指使趙貞吉、譚綸為了倒嚴(yán)有意攪亂朝局。這一疑要是疑到皇上心里，那倒的絕非是嚴(yán)世蕃，更不是嚴(yán)嵩，而是自己，只怕還會牽涉到裕王！辯白！此時自己必須立刻辯白！
想到這里徐階望著呂芳也望著嚴(yán)嵩沉重地說道：“這兩份供詞是陪審官海瑞主審，陪審官王用汲記錄，并無趙貞吉和譚綸的署名。這不正常。我贊同呂公公的說法，這樣的供詞萬不能呈交皇上。不只不能牽扯胡宗憲，不能牽扯楊金水，嚴(yán)世蕃也沒有理由牽扯。司禮監(jiān)內(nèi)閣應(yīng)該立刻責(zé)問趙貞吉、譚綸，案子怎么會辦成這樣！他們到底要干什么！”
這個態(tài)表得如此堅定，呂芳自然滿意，嚴(yán)嵩也慢慢望向徐階，眼雖昏花，里面卻透出審辨真?zhèn)蔚纳裆?br/>
徐階：“司禮監(jiān)的廷寄有呂公公安排。內(nèi)閣的廷寄如果嚴(yán)閣老不好寫，由我來寫。”
這就無需再說了，呂芳伸過手將徐階面前自己那半杯酒倒進(jìn)了徐階的半杯酒杯中，徐階那半杯酒也就成了滿滿的一杯酒。
呂芳：“話說到這個分上，咱家也表個心意。嚴(yán)閣老幾十年喝的都是一杯酒，那就是皇上這杯酒。徐閣老難些，既要喝皇上的酒又要喝百官的酒，兩杯酒不好喝啊。還是同喝皇上這杯酒吧。二位閣老都喝了吧?！?br/>
徐階之尷尬實難名狀，眼睛望著面前那杯酒，卻不知如何去端它。
嚴(yán)嵩這時已半閉著眼，顯然在等著徐階端起那個酒杯。
呂芳：“二位閣老是不是認(rèn)為咱家的杯子是空的，因此不愿喝了這杯酒？”
兩個人還是沉默在那里。
呂芳：“二位閣老都是家大業(yè)大五福全歸的人，咱家沒有家，認(rèn)了好些干兒子都是假的。楊金水已經(jīng)在押往京師的路上，到京后皇上就會審他，那時咱家只怕連空杯子都沒得端了?？纱竺鞒巯虏荒軟]有嚴(yán)閣老，也不能沒有徐閣老。只要二位閣老和衷共濟(jì)，天下就亂不了。二位閣老就算不為了自己的身家，為了皇上為了大明朝難道還不愿意喝下這杯酒嗎？”
徐階雙手慢慢捧起了酒杯，舉向嚴(yán)嵩。
嚴(yán)嵩也端起了酒杯，對向徐階。
呂芳的眼緊盯著，兩個人都把滿杯的酒喝下了。
“這幾日宮里的坎我去過，說什么也得保住二位閣老。還望二位閣老這幾日誰都不要見，你們不發(fā)話，底下的人就不敢鬧騰！”
呂芳說完笑了笑，但那笑容里帶著的全是苦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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