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轉眼來到崇禎二年,三月。
北方的冬天,似乎才剛剛開始。
千里之外的京師,也看不到回春的跡象。
或許是天氣太冷,朱由檢多日不朝,彪悍無比的言官,竟無一人開罵。
大臣們,似乎習慣了不上朝。
大小事情,遞上奏書就行。
乾清宮里,朱由檢守在火爐旁,看著魏忠賢的奏報,心情涼到了冰點!
陜西與山西,民變愈來愈烈!
除了原有的“二王民變”,又增加了張妙手、白九兒、一陣風、七郎、大夭王……
還有九條龍、四天王、丫頭子、齊夭王、映山紅、催山虎……
這邊還有沖天柱、油里滑、屹烈眼、李晉王、黨家、破甲錐、八金剛、混天王……
尼瑪!
奏表中,滿篇都是造反頭頭的名字!
捧著奏書,朱由檢渾身直抖!
再不敢往下看!
過了許久,朱由檢終于抬起頭:“這些人的名字……怎會如此奇怪?”
“萬歲爺,魏公公在另一份奏書里解釋過:
造反的人都沒什么文化,都不敢用真名,都想取個響當當?shù)拿枺?br/>
據(jù)說,很多名號實在太響亮,經常是好幾個造反首領在用;
有時候,某個造反首領已經內哄而死,又有人接著用這個名號;
所以,很難將名號與真名一一對應?!?br/>
朱由檢搖搖頭,又拿起幾份秦書。
看過后,眉頭緊皺。
“這個……胡廷宴是什么來歷?他何時當上了陜西巡撫?
這幾份奏書,要么是胡廷宴彈劾延綏巡撫岳和聲,要么是岳和聲彈劾胡廷宴!
這兩人,難道啥事都不干?
只知道彈劾對方“養(yǎng)寇為患”?”
“萬歲爺,你怎么給忘了?”王承恩上前兩步,輕聲說道:
“上個月,原陜西巡撫武之望……死了……內閣一致推薦胡廷宴遷任陜西巡撫……”
“死了?怎么死的?”朱由檢滿臉愕然,剛要追問,突然想起昨日的奏書。
唉!
這段時間的朱由檢,腦子里總是昏昏沉沉!
只要提到陜西和山西,馬上就頭痛欲裂!
選擇性地忘了許多事情!
確實,陜西巡撫武之望死了!
正當壯年,卻死得不明不白!
對了,想起來了!
魏忠賢前往陜西調查,昨日的奏書說得很清楚:武之望,是畏罪自殺!
民變愈演愈烈,士兵又在嘩變!
武之望害怕承擔瀆職之罪,自尋短見了!
唉!
他又是何必呢?
連續(xù)兩年,陜西三邊沒發(fā)一個銅板的軍餉,士兵不嘩變才怪!
朱由檢理解武之望的絕望,卻又毫無辦法!
確實是毫無辦法!
每次上朝,大臣們要么在打嘴炮,要么就沉默不語!
連續(xù)幾個月的朝會,也沒商議出有效的應對之策!
過了許久,朱由檢終于緩過來,拿起另一封秦書。
“這個吳襄!到底有完沒完!連續(xù)十幾封奏書,都在彈劾王二狗!”
朱由檢怒火中燒,一把將奏書扔得老遠,憤憤罵道:“滿朝廣武,就沒一個干事兒的?
除了袁崇煥和王二狗,就沒一個真正做事的?
整天就知道彈劾別人,到底有完沒完?”
眼看朱由檢氣喘不止,王承恩趕緊遞上一碗參茶。
朱由檢隨手接過,懶得再看其它奏書,滿心期待地問道:“有沒有王二狗的奏書?”
“暫時……還沒有……”
沒有!
沒有!
朱由檢失望不已!
自從王立去了遼東,這幾個月里,能讓朱由檢欣喜的,只有兩封奏書!
第一封,是袁崇煥收復西平堡的奏書。
他到遼東不到一年,就收復了三百多里土地!
在奏書中,袁崇煥沒有居功自傲,而是幫王二狗請了首功!
對此,朱由檢著實欣慰!
照此速度,明年就能收復沈陽;
后年,就能收復赫圖阿拉!
再一年,就能收復整個努爾干都司,誅滅皇太極的十族!
照此速度,不用五年就能平遼!
另一封,是王立的奏書!
這封奏書,讓朱由檢感動了一個月:與皇太極的議和,終于定了!
原計劃用一百萬兩銀子,竟然,只用了九十五萬兩!
并且,皇太極是誠心議和!
他轉托王二狗,送來一整箱上等人參!
而且,兵力薄弱的西平堡,皇太極再也沒有覬覦!
王二狗送回的停戰(zhàn)協(xié)議,早就蓋了玉璽!
不知道,是否已經送到沈陽!
只要王二狗確認了,銀子馬上就起運!
只要遼東無事,剿滅陜西、山西二省的民變,最多只需一年!
屆時,就算皇太極還想議和,我也不會同意!
只要國內安定了,還怕你個皇太極?
喝了口參茶,揉揉太陽穴,朱由檢咬牙拿起一封奏書,卻沒敢打開。
“對了,陜西三邊(定邊、安邊、靖邊)總督的人選,吏部有何建議?”
“萬歲爺,吏部還沒有人選推薦,也沒人自薦,所以……”
王承恩的回答,又讓朱由檢心煩意亂!
吏部!
朱由檢搖了搖頭。
吏部尚書,仍是周應秋!
魏忠賢的黨羽!
想讓吏部推薦人選,幾乎不可能!
哼!
魏忠賢!
朱由檢的頭,似乎又要炸裂!
如果不是沒人可用,魏忠賢早被五馬分尸了!
為了穩(wěn)住魏忠賢,朝中的大小官員,并沒有太大的調整。
工部尚書,仍是崔呈秀!
吏部尚書,仍是周應秋!
空缺的職位,爭搶最激烈的是內閣成員!
為了平衡各方勢力,朱由檢破天荒采用了“抓鬮”的方式!
錢龍錫,是第一個被抓中的內閣成員!
后面,依次是李標、來宗道、楊景辰。
內閣是有了,內閣首輔的位子,又該給誰呢?
無所謂!
誰想做,上奏書就行!
只要朝臣沒意見,朱由檢也沒意見!
反正,內閣也辦不了什么事!
有了內閣,反而束手束腳!
內閣可有可無,但是……
平時高談闊論的大臣,罵起人來彪悍無比的言官,不論官職大小,竟無一人看上“總督”之位!
陜西三邊總督,正二品!
無人自薦也就罷了,吏部也推薦不出人選!
唉!
陜西三邊總督,要盡快上任!
次日,一大早,王承恩敲響了召集大臣銅鐘。
朝會上,眾臣全都哈欠連天,朱由檢強忍著怒火,再次提到三邊總督的人選。
跟上個月一樣,眾臣全都低著頭,沉默不語。
呵!
陜西的三邊總督,傻子才去呢!
明擺著,是個苦差事!
對于民變,戶部拿不出銀子,不可能招撫!
那就,只剩下鎮(zhèn)壓!
但,軍餉都沒發(fā)!
士兵正在嘩變,拿什么鎮(zhèn)壓?
如果去了陜西,要么死在嘩變士兵的刀下,要么死在瘋狂亂民的刀下!
若是運氣不好,很可能被他們生吞活剝!
就算僥幸不死,也干不成什么事!
到頭來,輕則被革職入獄,重者被千刀萬剮!
橫豎都是個死!
所以,這個正二品的“總督”,還是再等等吧!
官當不成,可以再等。
腦袋,可不像韭菜一樣,割了一茬還有一茬!
不可能再長出來!
提到這個職位,眾臣的后背都在發(fā)涼!
殿上寂靜無聲,朱由檢的心也在發(fā)涼!
就像千年的寒冰!
等候多時,終于,有人說話了!
“皇上,以下官之見,陜西三邊總督,非楊御使莫屬!
私下里,下官曾多次與楊大人勾通,希望他為皇上排憂解難!
只可惜,楊大人再三拒絕,下官沒敢輕易上書推薦。”
話音未落,楊鶴就怒視著周應秋。
剛要推辭,禮部侍郎溫體仁又開了口:“皇上,楊大人的元氣之說,微臣深以為然;
今,大明的小民元氣、封疆元氣和士大夫元氣皆被損傷,陜西的小民元氣急需培養(yǎng)!
縱觀朝中眾臣,楊大人確實是最適合的人選!”
溫體仁說罷,楊鶴趕緊上前:“皇上!微臣區(qū)區(qū)一個副都御使,對陜西的民情毫不了解,實在不敢當此大任?。 ?br/>
“楊大人,你這話就不對了!”周延儒上前一步,拉著楊鶴的手,顯得無比親切:
“楊大人在督察院兢兢業(yè)業(yè),不辭辛勞,皇上和眾臣全都看在眼里!
副都御使乃是正三品,此刻,升任二品總督,正當其時!
楊大人“元氣”之說的高論,讓本官驚為天人!
輾轉半月,夜不能寐,苦苦領悟,實終不得要領!
剛才,溫大人說得沒錯,陜西的“小民元氣”,急需楊大人前去培養(yǎng)!
所以,沒人比你更適合啊!”
楊鶴正要推辭,剛上任的內閣首輔來宗道,搶著說道:“
皇上,在私下里,楊大人曾說過:
亂民,皆是我大明的子民!
如果強力清剿,受損的“小民元氣”將會越發(fā)嚴重,很難恢復!
由此可見,對于陜西的民變,楊大人早就綢繆在胸!”
說到這里,來宗道將目光移向楊鶴:“既然如此,楊大人,你何不替皇上分憂呢?”
“對,對,對!陜西三邊總督一職,非楊大人莫屬!”
“楊大人,正所謂“食君之祿,擔君之憂”,你就不要推辭嘛!”
“楊大人,如果你都不能勝任,滿朝文武,再沒一人可以勝任!”
“沒錯,三邊總督一職,楊大人千萬不要推辭啊!”
“臣附議!”
“臣附議!”
“臣也附議”
“我……我……皇上……唉……”
楊鶴急得面紅耳赤,汗珠涔涔,一心想要反對,卻沒找到說話的機會!
此時的大殿上,不管閹黨還是東林黨,亦或是無黨派的溫體仁或新任內閣,全都眾口一詞!
面對幾十張嘴,楊鶴腦袋里轟轟直響,很難組織語言去反駁!
大殿上,第一次沒有嘴炮!
第一次眾志成城!
堅持了兩個多時辰,楊鶴幾近崩潰!
恍惚中,鬼使神差地同意了!
司禮監(jiān)當庭擬旨,內閣當場通過!
“楊大人,此去陜西,你不必有太大的壓力!
千萬,別像武之望那樣尋短見!
很快,朕會召回西廠的王公公!
有他相助于你,陜西的民變,不出半年就難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