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嘉瑯隨管事出去了。

    老夫人坐下來,神情恍惚。

    剛才鬧哄哄的正堂，轉(zhuǎn)眼間如一泓靜水深流，岑寂下來,院墻外偶爾有零星的炮仗聲響,滿堂無言。

    二夫人的笑容還凝結(jié)在臉上，半晌緩不過神。

    五夫人驚愕過后,眼珠轉(zhuǎn)了轉(zhuǎn),不動聲色地離二夫人遠(yuǎn)了點(diǎn),眼神示意丫鬟去前面打聽消息。

    丫鬟還沒出去,管事又沖了進(jìn)來,焦急地道：“老夫人，大爺讓趕緊備六禮束脩！”

    六禮束脩是拜師時弟子贈與老師的六種拜師禮，寓意業(yè)精于勤,苦心向?qū)W，早日高中。

    不等老夫人開口，二夫人先騰地一下站起來，問：“給誰準(zhǔn)備的？”

    聲音尖銳。

    管事低頭答：“給大郎預(yù)備的,馮老大人剛才說,要認(rèn)大郎做學(xué)生,來客都在向大爺二爺賀喜。”

    馮老先生致仕后返回江州，昔日同窗好友懇請他到州學(xué)授課，他一口回絕，平時游山玩水,只偶爾應(yīng)教諭之請到州學(xué)、縣學(xué)指點(diǎn)一下學(xué)生。

    這么些年,馮老先生從沒有收過弟子。

    今天還是頭一遭。

    “只是大郎？”

    “是,老大人說他只收一個學(xué)生。”

    二夫人涂滿脂粉的臉?biāo)⒌囊幌伦兊醚┌住?br/>
    其他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敢先做聲。

    謝蟬起身，走到老夫人身側(cè)，小聲道：“祖母，大伯他們等著六禮束脩呢?！?br/>
    老夫人猛地醒過神，叫仆婦趕緊去準(zhǔn)備六禮，蓮子、紅豆、棗子、桂圓、干肉這些都尋常，水芹也有，仆婦備齊了，管事捧在手里，飛跑著送去前堂。

    馮老先生要顧惜自己的名聲，不可能隨隨便便收一個弟子，可是謝嘉瑯沒有通過選拔，老先生為什么單單只要他拜師？

    眾人交頭接耳。

    謝寶珠扯扯謝蟬的衣袖，“九娘，你和長兄最親近，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謝蟬搖頭。

    這一世不知道，前世也不知道。馮老先生不是世家望族出身，也不是著書立傳、弟子滿天下的鴻儒，她沒聽說過。

    不過對現(xiàn)在的謝嘉瑯來說，馮老先生要收他為弟子，意義重大。

    寶劍鋒從磨礪出，日復(fù)一日、長年累月的磨礪下，寶劍那鋒利的劍芒光華初綻，終將銳不可當(dāng)。

    前堂，謝二爺臉上神情復(fù)雜，接過管事送來的捧盒，遞給謝大爺。

    謝大爺?shù)谋砬楹椭x二爺差不多，雙手微顫，接在手里，再遞給謝嘉瑯，道：“大郎，快向馮老先生行弟子禮。”

    他的聲音輕飄飄的，人也覺得輕飄飄的，仿佛在做夢。

    第一次，周圍人都在恭賀他。

    所有人當(dāng)中，反倒是謝嘉瑯的反應(yīng)最平靜。

    馮老先生被所有人請進(jìn)府，毫不客氣地坐了上座，一開口就是問他愿不愿意拜師。

    他微微錯愕，很快就恢復(fù)平時的沉靜。

    馮老先生一直在看少年，帶著審視。

    如果說故意讓謝嘉瑯落選是為了考驗(yàn)他，觀察他的品性，那么破格收他為弟子才是最后一道磨煉。

    艱難困苦之中，很多人可以咬牙堅(jiān)守本心，反而是在榮華富貴面前輕易暴露本性。

    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謂大丈夫。

    困境中堅(jiān)韌不拔，不自暴自棄，令人佩服，大落大起之下，少年依然能克己，才更是難得。

    馮老先生接了拜師禮，捧起謝嘉瑯奉上的茶盞。

    前堂里烏壓壓一片人頭，全都大睜著眼睛，緊盯著老先生蒼老的手。

    謝大爺?shù)暮粑纪Ａ恕?br/>
    馮老先生低頭，喝一口茶。

    塵埃落定。

    一剎那，謝大爺找回自己的呼吸，同時，他可以非常清晰地感覺到，所有人看他的眼光都變了。

    從謝嘉瑯出生后，他沒有得到過這樣的注視。

    那是一種羨慕混合著嫉妒的眼神。

    這些年，謝大爺?shù)玫降难凵翊蠖嗍峭?、懷疑、嘲笑，因?yàn)樗麅鹤邮莻€怪胎。

    現(xiàn)在，同樣因?yàn)橹x嘉瑯，所有謝家人都在羨慕他。

    謝大爺飄得都快站不住了。

    他身側(cè)的謝二爺則是一臉嚴(yán)肅，心里在飛快打算。

    謝嘉文、謝嘉武幾人站在角落里，望著堂前長身玉立的謝嘉瑯，一語不發(fā)。

    謝家其他房的人紛紛拱手道賀。

    他們很務(wù)實(shí)，從前謝嘉瑯是個怪胎，但是文曲星馮老先生愿意收下這個怪胎，那說明怪胎謝嘉瑯值得他們結(jié)交。

    馮老先生沒理會旁人，對謝嘉瑯道：“你快收拾行囊吧，過幾天為師要帶你去州學(xué)拜訪幾個舊友?！?br/>
    眾人安靜下來。

    謝大爺從狂喜中定下心神，尷尬地道：“不瞞老大人，犬子未通過州學(xué)今年的選拔?！?br/>
    他越說聲音越低。

    馮老先生面不改色，道：“喔，他通過了，還是甲等的第一名，名冊上個月已經(jīng)報給州學(xué)了，縣學(xué)教諭教授聯(lián)名寫的薦書保書都在我手上，老頭子年紀(jì)大了，記性不好，給忘了，今天才想起來?！?br/>
    說完，老先生的隨從捧著薦書上前。

    謝大爺一臉茫然，顫抖著接過薦書打開，果然，今年負(fù)責(zé)遴選的縣學(xué)學(xué)官的名字都赫然在列，已經(jīng)蓋了縣學(xué)的大印，還有馮老先生的私印，是一個月前寫好的。

    所有遴選學(xué)官聯(lián)名寫薦書，是獨(dú)一份。

    眾人張口結(jié)舌。

    這都能忘了？

    馮老先生不管眾人怎么想，起身，對謝嘉瑯道：“你隨我來，為師有幾句話和你說。”

    謝大爺連忙叫管事去灑掃靜室，自己走在前面帶路，引著馮老先生走進(jìn)內(nèi)堂。

    馮老先生站定，揮揮手示意所有人退出去，從袖中取出一塊玉，遞給謝嘉瑯。

    “你看看這塊玉。”

    謝嘉瑯接過玉細(xì)看。

    是一塊淺青色蒼玉，晶瑩剔透，色澤溫潤，臥在掌心中，如一汪粼粼的清泉碧水。

    馮老先生又道：“你走到門口，再細(xì)看?！?br/>
    謝嘉瑯依言捧著玉走到門口，日光從檐前落下，照在他手中的蒼玉上，明亮光線照耀中，通體瑩潤的蒼玉中間現(xiàn)出幾個大小不一的暗色斑點(diǎn)。

    馮老先生問：“你看這塊玉有什么不一樣？”

    謝嘉瑯答道：“玉有瑕疵?！?br/>
    “不錯?！瘪T老先生須發(fā)皆白，神色冷峻，“玉有瑕疵，就像你，身患不可治愈的怪疾，不管你去哪里，這個病是你一生磨滅不掉的污點(diǎn)，你走到哪里，都會有人因?yàn)楣旨财缫暷?，嘲笑你。?br/>
    謝嘉瑯看著馮老先生，漆黑眼眸倒映著老先生冷淡的臉。

    少年人正是最敏感浮躁的年紀(jì)，一個不屑的眼神就可以讓一個少年身心受挫、銘記終生，被老先生用冷嘲熱諷的語氣當(dāng)面點(diǎn)出怪疾，換成其他少年，要么羞恥，要么失落，要么憤怒，很難保持冷靜鎮(zhèn)定。

    謝嘉瑯卻只是心里翻騰幾下。

    他早就習(xí)慣了。

    連父母雙親都將他視作恥辱，外人的刁難再平常不過。

    謝嘉瑯沉默片刻，若有所悟，斂容正色道：“學(xué)生多謝先生教誨。”

    馮老先生嘖了一聲，冷冷地瞥他一眼：“我教誨你什么了？”

    謝嘉瑯舉起手里的蒼玉，道：“先生是要教我，瑕不掩瑜，人不自棄。玉雖然有斑點(diǎn)，依然是一塊良玉，學(xué)生雖有怪疾，不可自棄。”

    馮老先生詫異地看他幾眼，撫須，皺紋遍布的臉上現(xiàn)出一點(diǎn)笑意，滿意頷首。

    小子這么快就能領(lǐng)會他的意思，而不是被激怒，既說明他心性清正，還說明他心中必定早已立下這樣的志氣。

    是的，志氣。

    真正能做到克己的人心中那份雄渾的志氣。

    看著波瀾不驚，其實(shí)是日出東方，一派氣象萬千。

    這個月以來，其實(shí)馮老先生一直徘徊躊躇，拿不定主意。

    到底要不要為謝嘉瑯破例？

    他經(jīng)驗(yàn)豐富，可以輕輕松松評斷謝嘉瑯的文章，但是一時看不出這少年真正的品性。

    畢竟對心思深沉的人來說，在師長面前壓抑本性輕而易舉。

    馮老先生甚至一度懷疑謝嘉瑯為窮苦人讀信是為了求名。

    世家最愛打造名聲，什么三歲讓梨，五歲推棗……很多都是為子弟博取名聲。

    但是謝嘉瑯幫的是窮苦人，那些人不會寫書做文章吹捧他，不會在世交面前推薦他，他們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有些人只知道他是“縣學(xué)學(xué)生”。

    馮老先生舉棋不定。

    直到那天清早，他看到謝嘉瑯坐在煎餅店里等鋪?zhàn)娱_張。

    少年人手中執(zhí)卷，安靜地看書，素煎兒炸好了，他站起身排隊(duì)，一身盤領(lǐng)袍，提著一包散發(fā)著油香的素煎兒，在如絲細(xì)雨中走遠(yuǎn)。

    他要給家中妹妹帶一包好吃的。

    馮老先生心想，少年的堅(jiān)韌絕不是裝出來的。

    靜室里，馮老先生再次打量謝嘉瑯。

    少年立在春日明艷的日光中，身姿挺拔，眉眼濃烈。

    馮老先生負(fù)手而立，道：“謝嘉瑯，你父母為你取名嘉瑯，嘉瑯是美玉的意思，為師今日贈你蒼玉，古語云，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你既有志向，那就要勤奮苦學(xué)，發(fā)憤圖強(qiáng)，不可自暴自棄，不可懈怠。”

    “為師愿你如這塊蒼玉，瑕不掩瑜。”

    謝嘉瑯躬身，道：“先生教誨，學(xué)生謹(jǐn)記?！?br/>
    謝家的宴席成了雙喜臨門。

    遠(yuǎn)近親友聽說馮老先生破格收弟子，趕過來道賀，在座的命下人趕緊回府，補(bǔ)一份賀禮送來。

    圍著二夫人吹捧的女眷轉(zhuǎn)而朝謝大爺?shù)男路蛉诵」汐I(xiàn)殷勤。

    小郭氏一來從不管謝嘉瑯的事，二來什么都聽二夫人的，乍一下被眾人奉承，不知道該怎么回應(yīng)，只能干笑。

    “馮老大人說大郎是甲等頭名，這次送選州學(xué)的名額有他?！?br/>
    “馮老大人還說要和大郎一起去州學(xué)，帶他去拜見州學(xué)的學(xué)官?！?br/>
    “馮老大人送大郎一塊玉。”

    外面的消息一道道送回內(nèi)堂，眾人聽一句，贊嘆一回。

    忽然有仆婦進(jìn)來通報，呂夫人派人來送賀禮，是呂鵬親自送的。

    眾人驚異。

    家中子弟進(jìn)州學(xué)，來的客人大多是謝家族人，呂夫人作為親家，只讓管事送了謝嘉文那份禮，二夫人已經(jīng)高興得在女眷面前顯擺了幾回，現(xiàn)在呂夫人聽說馮老先生在這，居然打發(fā)兒子呂鵬過來了。

    二夫人一臉不敢相信，詫異之下，沒了往日圓滑，竟沒有吭聲。

    老夫人出聲道：“叫二郎、四郎過去迎一迎。”

    仆婦應(yīng)是。

    女眷們朝老夫人道：“恭喜老夫人，兩個孫子都是人中龍鳳，府上真是教導(dǎo)有方?！?br/>
    老夫人笑著謙虛，“只是進(jìn)州學(xué)罷了，不值什么?！?br/>
    賓客都笑：“我們雖然沒什么見識，不過馮老大人要親自送大郎去州學(xué)，這可不是一般的收學(xué)生，老夫人太謙虛了！”

    老夫人笑而不語。

    她自然明白馮老先生親自送謝嘉瑯去州學(xué)的意義，老先生是把謝嘉瑯當(dāng)成關(guān)門弟子悉心栽培。

    文曲星下凡的進(jìn)士老爺，不可能隨便選一個學(xué)生栽培，而且那個學(xué)生還身患怪疾。

    這和老夫人想要的不一樣。

    她希望被器重的人是謝嘉文。

    老夫人倚重二房，中饋交給二夫人，外面的生意也讓二房接管，謝麗華被許給官宦人家……

    大郎是個廢人，早就被放棄了。

    可是他卻在所有人的漠視中一步步趕了上來。

    謝寶珠聽說呂家人來了，伸長脖子朝屏風(fēng)外張望。

    謝蟬碰碰她胳膊，“五姐姐，你在看什么？”

    謝寶珠臉上一下漲紅，慌亂地道：“我在看……看長兄……”

    謝蟬順著她的視線看去。

    屏風(fēng)那頭人影晃動，她沒看到謝嘉瑯。

    外面前堂，謝大爺、謝二爺苦苦挽留馮老先生留下用飯。

    馮老先生揮揮手，不耐煩地道：“老頭子平生好一口酒，今天要去朋友家討幾杯好酒吃，就不留了。”

    說完，抬腳就走。

    謝家人不敢真攔著他，目送他上馬車。

    馬車出了大街，馮老先生的隨從好奇地問：“先生，您破例舉薦謝家大郎，已經(jīng)是給了謝家天大的臉面，為什么要收大郎做學(xué)生？您不是總說不給人當(dāng)老師嗎？”

    馮老先生歪在車廂里，閉著眼睛打盹，打一下哈欠，道：“謝嘉瑯有那個病，就算破例舉薦他去州學(xué)，萬一州學(xué)不肯收他呢？就算州學(xué)肯收他，以后不許他參加解試，他豈不是白白浪費(fèi)光陰？他浪費(fèi)了光陰，我馮某的破例豈不是成了笑話？”

    “那我馮某人多沒面子？”

    “他基礎(chǔ)扎實(shí)，性情沉著，過兩年可以下場試試本事。既然我決定為他破例，那就送佛送到西，多拉他一把，讓他拜在我名下，他以后參加解試當(dāng)不會被攔著?！?br/>
    “這些年沒見過謝嘉瑯這樣的學(xué)生，他非池中之物，又難得有仁心，我順手為之，說不定能成就一段佳話，讓我這個老頭子揚(yáng)揚(yáng)名聲?！?br/>
    馮老先生也想知道這個少年最后能走多遠(yuǎn)，站得多高。

    隨從邊聽邊點(diǎn)頭：“先生高見！”

    “先生，那您看謝家二郎怎么樣？他也是甲等?！?br/>
    馮老先生事不關(guān)己：“二郎是誰？關(guān)我什么事？我只收謝嘉瑯做學(xué)生?！?br/>
    隨從悄悄翻一個白眼，覺得自家先生太不著調(diào)：“您今天讓大郎出盡風(fēng)頭，二郎臉上不好看?！?br/>
    馮老先生嗤笑：“謝嘉瑯是他兄長，兄長得志，于他只有好處，他如果是個聰明人，自會明白這些道理，若是嫉恨兄長，那未免太糊涂。江州只是個小地方，到了外面，他們就會知道世間有多少和他們一樣優(yōu)秀的人才，在意一時風(fēng)頭，眼界太窄，去了州學(xué)，還不得被氣死？”

    隨從由衷地道：“先生，您說的道理人人都明白，可是想要做到太難了?！?br/>
    馮老先生笑了笑，“是啊?！?br/>
    所以謝嘉瑯難得。

    宴席繼續(xù)。

    外院，謝大爺被族人拉著灌酒。

    里院席面，謝蟬發(fā)現(xiàn)圍在自己身邊的堂姐妹越來越多。

    她們被長輩打發(fā)過來找她打聽謝嘉瑯平時性情如何，有什么喜好。

    能去州學(xué)的學(xué)生是江州的佼佼者，知州大人要請過去吃酒的。

    佼佼者的頭名，馮老先生破格認(rèn)的學(xué)生，前途不可限量。

    謝家人開始了各自的盤算。

    謝嘉瑯的癔癥，突然得到所有人的憐惜。

    謝蟬相信，假如謝嘉瑯此刻忽然發(fā)作，癱倒在前堂，這些平時嫌棄他的人不會再遠(yuǎn)遠(yuǎn)避開，他們會一起擁上去，關(guān)心這個可憐的少年。

    這樣的認(rèn)知讓謝蟬心里忽然傷感。

    至親血緣不能讓謝嘉瑯的家人疼惜他，馮老先生的賞識卻可以輕而易舉改變眾人的態(tài)度。

    原來他們不是不能給謝嘉瑯疼愛。

    只是不想給罷了。

    宴散，謝蟬擺脫掉其他人，到前廊的花架下等著，謝嘉瑯回去要經(jīng)過這里。

    他不喜歡虛熱鬧，不會在宴席上待太久。

    春暖花開，花架上爬滿綠油油的藤蔓，一朵朵嫩黃迎春花綴滿枝條。

    一道身影匆匆走來，看到花架下的小娘子，目光跟著她發(fā)鬢旁隨風(fēng)輕輕拂動的絲絳穗子晃了晃，遲疑兩下，走上前。

    謝蟬抬頭看去。

    呂鵬站在她面前，神情有些古怪，臉色微紅。

    謝蟬退后半步，眼神警惕。

    小時候每次見面呂鵬都欺負(fù)她，后來她長大了，呂鵬占不了上風(fēng)，不過看到她還是總氣呼呼的。

    呂鵬看到她后退的動作，臉更紅了。

    “不是你叫我來的？”

    他小聲問，臉越來越紅，紅得能滴出血。

    謝蟬繼續(xù)往后退，搖頭：“你是不是走錯路了？”

    呂鵬站著沒動。

    “團(tuán)團(tuán)?！?br/>
    一道聲音響起。

    謝嘉瑯的身影出現(xiàn)在前廊深處，濃眉下漆黑的眸子看著呂鵬。

    呂鵬抖了一抖。

    幾年前，他聽說謝蟬怕蛇，藏了一條帶進(jìn)謝府，準(zhǔn)備嚇謝蟬。

    謝嘉瑯忽然出現(xiàn)，看著他和他準(zhǔn)備放出去的蛇，眸子黑而沉。

    “呂公子，如果有人無故欺負(fù)你妹妹，為人兄長，你會怎么做？”

    呂鵬氣得跳腳：“你什么意思？你敢嚇唬我？”

    謝嘉瑯剛生了場病，臉色微青，道：“呂鵬，你會怎么做，我也會。”

    他聲音很輕，語氣卻很認(rèn)真。

    呂鵬很不想承認(rèn)，他當(dāng)時居然被謝嘉瑯唬住了。

    他下意識后退一步。

    “哥哥！”

    謝蟬看到謝嘉瑯，臉上揚(yáng)起笑容，快步朝他走去。

    謝嘉瑯嗯一聲回應(yīng)她，目光還是落在呂鵬身上。

    呂鵬感覺到了壓迫，尷尬地搓搓手，艱澀地道：“大郎，恭喜你。”

    這一句話說出來，過去的場景飛快地從呂鵬腦海里劃過。

    他帶著人欺負(fù)謝嘉瑯，趾高氣揚(yáng)，他撒謊陷害謝嘉瑯，小謝蟬站在他面前，頭發(fā)散亂，一雙杏眼又清又亮，說她不稀罕和他們這些人一起玩。

    那時，呂鵬覺得，小謝蟬看著漂亮，可是太傻了。

    到最后，傻的人是呂鵬。

    先是那年縣學(xué)招收學(xué)生，他是知州公子卻未被錄取，謝嘉瑯入學(xué)了。

    后來呂鵬被父親關(guān)在家里讀書，還是沒什么長進(jìn)，第二年勉強(qiáng)入學(xué)，再看到闊別的謝嘉瑯時，他已經(jīng)是學(xué)官最喜歡的學(xué)生。

    現(xiàn)在，謝嘉瑯要去州學(xué)了。

    蒙塵的明珠顯露光華。

    呂鵬來之前，呂夫人對他說：“先前真是看走眼了，他們家大郎竟然能得馮老先生賞識……好在是一家人，你多和他親近，他是麗華的哥哥，以后他出息了，于你是好事。”

    世事難料。

    呂鵬有些惆悵，他還來不及因?yàn)閮扇酥g的落差感到失落、憤怒，謝嘉瑯早就站在需要他仰望的高處。

    謝嘉瑯臉上神色淡淡。

    沒有得意之態(tài)，只有淡漠。

    這一刻，呂鵬突然意識到，也許謝嘉瑯根本就不記得他這種小人物，而他，還有和他一起欺負(fù)過謝嘉瑯的那些朋友，可能一輩子都記得謝嘉瑯。

    他落寞地離開。

    謝嘉瑯轉(zhuǎn)頭問謝蟬：“他欺負(fù)你？”

    謝蟬搖頭：“他早就不敢欺負(fù)我了……”

    她壓抑不住喜悅，撲上前抱住謝嘉瑯的胳膊輕搖：“哥哥，給紅包！”

    每次只要有高興的事，謝蟬就找他討喜錢。

    她的喜悅比花架上絢麗的春花還要熱烈。

    謝嘉瑯從宴席下來的路上，直覺她會在這里等他，為他歡喜。

    他漆黑的眸子掠過一絲很柔和的、一閃而逝的笑影。

    似秋日晴空一只野鶴拍翅而過。

    “我沒有準(zhǔn)備。”他輕聲說，“回房拿給你?！?br/>
    謝蟬好奇地道：“我聽她們說馮老先生送了你一塊玉?！?br/>
    謝嘉瑯取出蒼玉。

    謝蟬接過，捧在掌心里看，“哥哥，我?guī)湍愦蛞粋€黑色絳子，你可以把這塊玉佩在身上?！?br/>
    謝嘉瑯嗯一聲。

    “馮老先生和你說什么了？”

    謝嘉瑯告訴她瑕不掩瑜的寓意。

    謝蟬聽完，眉頭皺起，站著不走了，“哥哥，這塊玉還是別戴了?！?br/>
    謝嘉瑯垂眸。

    謝蟬輕哼一聲，隨手把蒼玉收起，“我覺得哥哥你是美玉，白璧無瑕的美玉！”

    哥哥哪里有瑕？

    謝嘉瑯笑了一下。

    回到房里，謝嘉瑯取出裝喜錢的匣子，讓謝蟬自己挑。

    門前腳步聲傳來。

    各房的賀禮送到了，不一會兒，老夫人、謝大爺和謝二爺送完賓客，派人過來叫謝嘉瑯去說話。

    謝嘉瑯剛走進(jìn)正房，老夫人就問他：“馮老大人之前有沒有向你透露要收你做學(xué)生？”

    老夫人覺得這么大的事，他不可能不知情。

    謝嘉瑯迎著幾個長輩打量的目光，搖搖頭。

    謝二爺插話道：“不管老大人有沒有和大郎說過，現(xiàn)在大郎是老大人的學(xué)生了，老大人還要帶他去拜見州學(xué)的教授……老大人可是做過解試考官的。”

    老夫人便不再問，吩咐謝大爺和謝二爺：“要拜訪州學(xué)教授，不能空著手去，大郎年紀(jì)小，不懂這些，你們幫他把東西準(zhǔn)備好，都要挑最好的，不要叫人笑話我們小氣，庫房那些古董藏書，只要能用上的，全帶去都使得，不夠的話就去買。”

    兩人應(yīng)是。

    老夫人又道：“再多帶些銀兩，不要委屈大郎。他常吃的藥一定要多帶，外面比不得家里，那些藥館的藥以次充好，吃了耽誤病?！?br/>
    “母親放心，兒子曉得。”

    老夫人噓寒問暖，一樣樣吩咐，最后看一眼謝大爺。

    謝大爺意會，側(cè)過身看向謝嘉瑯，遲疑了一下，道：“大郎，老大人說要帶你去州學(xué)……二郎也要去州學(xué)，不如讓二郎等幾天，和你們一起去，路上有個照應(yīng)，你們兄弟可以一起探討功課，二郎也能順便向老大人請教學(xué)問?！?br/>
    老夫人和謝二爺都看著謝嘉瑯。

    謝嘉瑯平靜地道：“未問過先生的意思?！?br/>
    老夫人笑道：“這個不怕，我已經(jīng)叫人去縣學(xué)問了，你們同路，又是親兄弟，老大人怎么會反對？”

    下人早就派出去了，很快回來。

    “老大人怎么說？”

    下人瑟縮一下，小聲答：“老大人說，關(guān)我什么事？”

    老夫人和謝二爺對看幾眼，“看來老大人不介意，明天二郎不必走了，過幾天和大郎一起啟程?！?br/>
    謝嘉瑯退出正房。

    “大郎！”

    身后傳來謝大爺?shù)穆曇簟?br/>
    謝嘉瑯轉(zhuǎn)身。

    謝大爺追上兒子，目光在兒子身上轉(zhuǎn)了幾個圈。

    今天謝大爺聽了很多奉承話，喝了很多酒，他很驕傲，很得意，飄飄然，有很多話想囑咐兒子。

    可是現(xiàn)在面對著兒子，謝大爺發(fā)現(xiàn)，自己無話可說。

    兒子長高了，眉眼還是小時候的眉眼，父子相對，卻只有陌生疏離。

    一陣晚風(fēng)吹過。

    謝大爺酒意上頭，踉蹌了一下。

    丫鬟趕緊過來攙扶他。

    謝嘉瑯站著沒動，道：“父親吃多了酒，早點(diǎn)歇息?！?br/>
    謝大爺覺得頭有點(diǎn)疼，手按著眉心，心里百般滋味，難以言喻。

    他想不起上一次碰謝嘉瑯是什么時候。

    謝嘉瑯小時候?qū)懞米帜媒o他看，他會摸摸兒子的腦袋，兒子蒼白的臉上會閃過笑影……

    后來呢？

    后來謝嘉瑯長大了，知道他們都嫌棄他是個累贅，不再主動觸碰任何人，也不再期待他們的觸碰。

    謝嘉瑯讓丫鬟攙扶著謝大爺，送父親回去。

    父子倆終究還是沒話說。

    謝嘉瑯回自己的院子。

    屋里亮著燈，一道身影抱膝坐在書案前的席子上，腦袋一點(diǎn)一點(diǎn)，眼睛閉著，在打瞌睡。

    謝嘉瑯眉頭輕皺，俯身叫醒謝蟬，“怎么沒回去？一直在這里等著？”

    謝蟬醒過來，睡眼惺忪，搖搖頭。

    “我剛才回去了，拿點(diǎn)東西過來給你……”

    她迷迷糊糊的，懶得起身，手腳并用爬到書案前，抱起一只匣子，再爬回來，把匣子推到謝嘉瑯跟前。

    “哥哥，你喜歡哪一塊就挑哪塊，我給你打絳子，這些玉都很襯你?！?br/>
    滿滿一匣子的玉，有雪亮的白玉，有艷麗的紅玉，有古樸的黑玉，全都是沒有瑕疵的美玉。

    這些是謝蟬回到房里翻箱倒柜找出來的。

    她不覺得謝嘉瑯是一塊有瑕疵的玉，一刻也等不得，連夜找出這些來讓他選。

    “哥哥，你選一個，多選幾個也可以，都是我攢的?！彼芎罋獾氐?。

    謝嘉瑯眼眸低垂，看著一匣子美玉，唇角揚(yáng)了一下。

    傻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