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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頓好了?!?br/>
    “那邊條件怎么樣啊?不能比省隊差勁吧?”

    “有過之而無不及?!?br/>
    “那就好……”當媽的頓了頓, 話鋒一轉,“那一切還順利嗎?見著教練沒?室友好相處嗎?”

    “挺好的。”他言簡意賅,興致缺缺。

    “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了?”莫雪芙瞇起眼睛,補充一句, “小川,媽媽希望你有一說一,不許為了讓我們放心, 就報喜不報憂?!?br/>
    程亦川又翻了個身, 嘟囔了一句:“誰欺負我?。课也黄圬搫e人就不錯了?!?br/>
    他在這邊翻了個大大的白眼,他家父母是中年藝術雙人組, 搞攝影的, 常年在國外。就算真有人欺負他,他們也只能干著急, 難道還能飛回來不成?

    程翰的聲音在電話那頭適時響起:“給我給我, 電話給我!”

    莫雪芙:“干嘛啊你,兒子給我打電話,你插什么嘴?”

    程翰插不上隊,只能大著嗓門兒沖程亦川嚷嚷:“兒子, 要真有人敢欺負你, 只管揍!能動手咱們盡量不嗶嗶!大不了爸爸給你出醫(yī)藥費——”

    “呸。有你這樣教兒子的?給我一邊兒去。真是越老越沒樣子!”

    “我怎么就沒樣子了?你昨天還說我每一個樣子都是你喜歡的樣子——”

    “住嘴!”氣急敗壞的捂嘴聲, 因為太急, 力道稍重, 聽上去無限接近巴掌聲。

    果不其然,程翰慘叫了一聲。

    一通電話,打著打著,變成中年組虐狗現場。

    程亦川:“……”

    當面就秀起恩愛來,完不把他這個兒子放眼里。生無可戀。

    通話末尾,莫雪芙說:“小川,媽媽再給你打點生活費吧?”

    “不用。隊里吃住包,津貼比省隊的還多。而且之前打的還沒用完?!?br/>
    “沒用完就使勁兒用。平常訓練那么辛苦,周末出去放風了,好吃好喝——”話到一半,想起國家隊的規(guī)矩,運動員不可以在外面隨意吃喝,于是話鋒一轉,“那就多買點好看的衣服,我兒子長那么帥,要當基地最耀眼的風景線!”

    雷厲風行如莫雪芙,電話結束后轉賬的信息就到了程亦川手機上。說是生活費,金額卻高達五萬。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有這個數生活費的可不多。

    他趴在床上打了個呵欠,其實也習慣了。

    那對中年夫妻是搞攝影的,充滿藝術細胞,說好聽點是浪漫,說難聽點就是浪,滿世界跑,難得歸家。程亦川自小跟著爺爺奶奶住東北,父母缺席了孩子的日常,大抵是有補償心理,就大筆大筆往家里打錢。

    他愛畫畫,父母一通電話,動用關系請了市里最貴的油畫老師給他當家教,一對一。

    小孩子興趣多變,畫了倆月就擱筆不干了,說是要學跆拳道,父母二話不說,第二天就讓奶奶送他去了少年宮。

    程亦川的童年是自由的,選擇的權利緊握手中,不差錢,可到底還是差了點什么。所以他在琳瑯滿目的愛好中挑挑揀揀、朝三暮四,錢是燒了一大堆,卻什么也沒能堅持下來。

    這么說好像也不對,至少滑雪這件事情是堅持至今,還成為了人生的大部分。

    可他也只剩下滑雪了。

    *

    魏光嚴回宿舍時,新來的室友已經睡著了,漆黑一片的房間里隱隱傳來均勻的呼吸聲。

    嚴冬時節(jié),雪下得極大,他那厚重的外套都染上了一層白。

    床上的安穩(wěn)與他心里的煩躁形成鮮明對比,他重重地關上門,砰地一聲把背包扔在地上,脫了衣服就往衛(wèi)生間走。

    程亦川睡覺很死,一般不容易被吵醒,可禁不住室友動靜太大,于是熱水器的聲音、嘩嘩的水流聲,和魏光嚴洗完澡后踢踢踏踏的走路聲,連綿不絕往耳朵里灌。

    他摸出手機一看。

    夜里十一點。

    以前在省隊,訓練時間是有規(guī)定的,每天六到八小時雷打不動。就算國家隊的訓練時間偏長,這位練到這么晚,恐怕也是偷偷在練,違反規(guī)定的。

    那乒乒乓乓的聲音還在繼續(xù),程亦川皺起眉,翻了個身,拿被子蓋住了頭。

    到魏光嚴終于關燈睡覺時,程亦川迷迷糊糊都快睡著了,忽然聽見一聲悶響,猛地驚醒,睜眼朝對面一看,隱約看見魏光嚴一拳砸在墻上。

    那動靜能把他都吵醒,足見力道之大。

    程亦川驚疑不定地躺在黑暗里,借著窗外傳來的微弱燈光,看見床上的人把自己裹在被子里。

    下一刻,那團隆起物開始不住顫抖,無聲而劇烈。

    這是……吃錯藥了?

    他莫名其妙地側臥著,也不敢亂動,只定睛瞧著對面的動靜。直到某一刻,厚重的被子下面?zhèn)鱽砹嗽僖惨种撇蛔〉某槠?,哪怕只有一下,也足夠清晰了?br/>
    于是一切都有了解釋,他記起了薛同白天說的話——

    “你宿舍里那位,你還是能不招惹就別招惹了。他最近壓力大,成績提不上去,一直卡在老地方。這不,聽說你來了,估計心里挺急的?!?br/>
    他忽然間就了悟了。

    很多人都以為,運動員最怕的是比賽失利,但其實不然。他們最怕的分明是天賦不足,不管付出多少汗水、再怎么努力,都難以突破瓶頸,只能滯留原地,直到被后來者趕超,黯然離場。

    漫長的冬夜,窗外是飄搖的雪,屋內是壓抑的淚。

    程亦川一動不動躺在床上,看著黑夜里抽泣不止的大男生,胸口的那股氣,驀地散了。

    *

    隔天早上,隔壁的薛同同志六點半就來拍門了。

    “起床沒,程亦川?一起去食堂?。 ?br/>
    程亦川開門一看,門外站了倆壯漢。一個是黑臉薛同,另一個是白面小子——

    “這我室友,他叫陳曉春。”薛同咧嘴笑。

    陳曉春同學立馬吱聲:“備注一下,是春眠不覺曉的曉,可不是那個唱——”他清了清嗓子,開唱,“一杯二鍋頭、嗆得眼淚流——”然后光速切換到說話模式,“——的陳曉春那個曉?!?br/>
    “……”

    初次見面,要穩(wěn)住,不能笑。

    程亦川保持面部表情,客氣地夸了句:“唱得不錯?!?br/>
    陳曉春的表情立馬溫柔得跟春風化雨似的,伸手緊緊握住他:“薛同跟我說你人挺好,我還教育他知人知面不知心,今日一見,果然一個字,大大的好!”

    薛同:“那是四個字——”

    “你閉嘴?!标悤源号男馗?,“從今天起,這位是我兄弟了。誰敢欺負他,先踏著我的尸體——”

    話沒說完,從屋子里走出來的魏光嚴重重地擦過程亦川的肩膀,轉身時,背包往肩上一搭,背帶吧嗒一聲抽在陳曉春臉上。

    魏光嚴冷冷地扔下兩個字:“聒噪?!?br/>
    陳曉春:“……”

    薛同:“……”

    程亦川對上陳曉春滿臉的QAQ表情,想也沒想,一把拉住了魏光嚴的背包。

    后者回過頭來,對上他的視線,冷冰冰地說:“干什么你?”

    程亦川也來了氣,生硬地說:“道歉?!?br/>
    “做夢呢你?”魏光嚴冷笑一聲,“你松手?!?br/>
    程亦川也扯了扯嘴角,“做夢呢你?”

    反將一軍。

    眼看著魏光嚴頗有動手的勢頭,陳曉春和薛同立馬伸手拉住程亦川,把他的手從背包上強行拽了回來。

    陳曉春:“大家都是一個隊的好朋友,別介別介!”

    薛同點頭如搗蒜,拉住程亦川往外走:“吃飯吃飯,走走走。”

    擦肩而過時,程亦川瞥了魏光嚴一眼,他身姿筆挺站在那,一副戒備姿態(tài),可走廊盡頭的日光逶迤一地,卻越發(fā)顯得他形單影只。

    于是那個看似不可一世的身影忽然就變得有些可憐。

    不同于魏光嚴,薛同和陳曉春都是極好相處的人。

    畢竟是職業(yè)運動員,每天的生活都是四點一線:餐廳,宿舍,訓練館和醫(yī)務室。說好聽點是性格單純,說直白點,就是文化程度不高、與外界接觸過少。

    競技體育刺激而殘酷,它需要神貫注、一心一意。

    陳曉春像個“百曉生”,借著吃早飯的功夫,把魏光嚴給扒了個底兒掉。

    “那家伙沈陽佟溝鄉(xiāng)來的,家里生了仨大老爺們兒,他是最小的。他媽嫌他吃太多,八九歲就給送到縣里的體校去了?!?br/>
    “……”吃太多三個字莫名戳中笑點。

    “練過滑冰,體格太壯了,不行。練過冰壺,手上沒個輕重,練不出來。他媽不肯讓他就這么回去,要他練拳擊去——”

    程亦川差點把牛奶吐出來:“拳擊?怎么想的?”

    陳曉春搖搖手指頭:“可不是?那家伙也不干,說是拳擊容易破相。嘖,還挺愛美?!?br/>
    說話間,盧金元端著盤子從桌邊走過。

    陳曉春看他走遠了,又努努下巴,“這個,盧金元,見過沒?”

    程亦川眼神微沉:“見過?!?br/>
    “嗬,這可是個賤人?!标悤源涸傧略u語,“魏光嚴頂多是脾氣差勁、性格糟糕,這賤人是踏踏實實的壞心眼子?!?br/>
    程亦川一口干了牛奶:“同意?!?br/>
    薛同湊了過來:“喲,有故事?”

    程亦川頓了頓,琢磨著是說還是不說,見薛同和陳曉春端著盤子正襟危坐,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便講了。

    兩人聽完了,都很夠義氣地表示了憤怒。

    陳曉春:“我去,賤人就是賤人!”

    薛同:“我要是他爸,簡直想把他塞回他媽肚子里回爐重造!”

    程亦川再次點頭,畫龍點睛:“同意。”

    罵人的話都是他們說的,可跟他沒什么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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