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郭陽來找張晨的時(shí)候，他正坐在病房里啃著一個(gè)大雞腿。

    “你別噎著！”郭陽倒了一杯水遞到張晨跟前，“喝口水。”

    張晨一邊擺手，一邊說：“不，不用，今天大夫們終于說我可以吃肉了。我要感受一下肉的原味，你知道我多少天沒吃肉了嗎！天天吃粥！吃水果！”

    “我再給你買倆去。”

    “不用。”張晨說著一拉抽屜，“這還有個(gè)豬肘子呢。你找我干嘛？”

    “沒事兒啊，找你聊聊?！?br/>
    “聊你不白天來?！?br/>
    “晚上來了，怎么著？”

    “沒意見，您半夜吹號(hào)，我不也得緊急集合嗎，連長！”張晨笑著說。

    “張晨，我來找你，是想和你瞎扯扯?！?br/>
    “扯唄?！?br/>
    “我也沒什么朋友，我在家里算了算，現(xiàn)在在身邊兒的，也就你這么一個(gè)朋友。”

    “你怎么肉麻上了還，有話就說。這么不痛快，一點(diǎn)兒也不像連長了。”

    “我還肉麻！你那天晚上，在郊區(qū)，倚我車上，跟個(gè)……秦香蓮還是蘇三似的，說你自己千里尋夫那段歷史，我怎么沒嫌你肉麻??！”

    張晨聽見郭陽的話一口雞腿肉全部噎在嗓子眼兒里了，憋得急紅了臉，趕緊把郭陽手里的水搶了過來，仰著脖子喝。郭陽嚇了一跳，站起身來在他后背拍著：“把你緊張的，臉都紅了?！?br/>
    “滾！什么千里尋夫！你這人咋這么變態(tài)呢！”

    “行，咱互相攻擊可否結(jié)束？我想說點(diǎn)兒正經(jīng)話?！惫栃χ匦伦貋?。

    “說吧?！睆埑亢貌蝗菀装炎炖锏娜馊佳柿讼氯?，把剩下的雞腿扔回到桌子上的盤子里。

    “我這人吧，長這么大，也一直挺沒心沒肺的。我很小的時(shí)候就被小張叔叔送到我爸家里了，他是我大伯，這你也知道?！?br/>
    “嗯。”

    “其實(shí)，我爸是個(gè)警察，他是犧牲的。”

    張晨一愣：“你都知道了啊?！?br/>
    “嗯，我知道?！惫栃π?，“你是不是跟你爸八卦我的歷史來著?！?br/>
    “嗯，也八到我的一段歷史?！?br/>
    郭陽沒接張晨的話：“來到新家的時(shí)候，我還太小，一直被我爸，我媽，我哥，我姐照顧著長大，考大學(xué)那年，我報(bào)了軍校，這大概就是被家庭影響的，我爸我媽我哥我姐，甚至我嫂子，全都當(dāng)過兵，就我沒有。大學(xué)畢業(yè)，我分配到了西北，那是一個(gè)罌粟種植區(qū)，這段兒，我也給你講過?！?br/>
    “你的生平，大部分我都知道?！?br/>
    “那我就談?wù)勎业南敕ò?。”郭陽笑著說，“我一直吃家里喝家里的，我爸照顧我，給我錢，從部隊(duì)回來，我還失憶了，一直都是家里人在照顧我，我有時(shí)候覺得欠他們挺多的。”

    “親人之間不提欠，不提還?！睆埑恳荒槆?yán)肅，“欠不完，還不上?！?br/>
    “所以，我就想，有沒有哪天，我也能出息了，好好報(bào)答他們?！?br/>
    “郭陽，你哥找著了嗎？”

    “找著了?！?br/>
    “在哪兒呢？”

    “和我嫂子去香港了?！?br/>
    “是嗎？”

    “是。”

    “噢，那挺好的?！睆埑恐匦律焓帜闷鹆穗u腿。

    離開張晨的時(shí)候，他已經(jīng)睡著了，郭陽不知道自己都在這里叨叨了什么，像個(gè)年邁的婦女。他給張晨蓋了蓋被子，回想著第一次見到這個(gè)二百五的時(shí)候，他是在拼命的喝酒，今天有可能是最后一次見他了，這家伙竟然是在拼命地吃肉。郭陽笑了笑，在張晨耳邊小聲說：“謝謝你，好兄弟?！?br/>
    重新回到家中，父親依然坐在客廳的沙發(fā)上，茶幾上擺著的煙灰缸已經(jīng)積了厚厚一堆煙蒂，郭陽坐到父親身邊：“爸，別抽這么多?！?br/>
    “陽子，我老了?！?br/>
    “對(duì)，你老了?！惫栒f著握住了爸爸的手，“所以，我保護(hù)你?！?br/>
    “我想你哥，你姐了?！?br/>
    “我把他們都帶回來?！?br/>
    “前幾天你嫂子，你姐，在我的書房里下跪，我想攔她們，攔不住?！?br/>
    “她們也是想救我哥?！?br/>
    “你哥……現(xiàn)在在那個(gè)朗昆手上，我昨天把你嫂子和你姐姐送走的時(shí)候，心里特別不安。我也想去救兒子?！?br/>
    “您就安安生生地在家里等著，做我們的總指揮，有我呢，爸。我也是當(dāng)兵的出身，您別忘了！”

    “陽子，你替爸爸，替大伯，把哥哥姐姐帶回來，好么？”

    “好。爸，你等著我?！?br/>
    “你也要好好地回來?！?br/>
    “爸，你放心吧?！惫栒f著站起身，“明天我出發(fā)。你等我們的好消息！”

    郭陽走了之后，張晨就把眼睛張開了，他坐起身，心里盤算著郭陽到底是怎么回事，正想著，父親從外面帶著一陣寒風(fēng)進(jìn)來。

    “你還沒睡？”

    “爸，你去哪兒了？”

    “我去給所里打了個(gè)電話，最近一直在這兒陪你，工作都耽誤了。”

    “我沒事兒，你回去吧。”

    “我也正想和你說這事，明天一早我讓你媽過來照顧你?！?br/>
    “不用！”張晨急忙擺手，“我媽一來護(hù)士全得遭殃，千萬別，我回來讓我朋友來照顧我，郭陽?！?br/>
    “那也行，我也擔(dān)心你媽，她一來，看你在這病房里，唉喲，還不得把你們警隊(duì)拆了?！?br/>
    “嗯，你回去吧?！?br/>
    “那……好?！睆?zhí)烀髯叩絻鹤痈埃话寻褟埑繐г趹牙?，“晨兒，爸爸愛你?！?br/>
    張晨差點(diǎn)嚇?biāo)?，還沒緩過神，爸爸照著他頭頂就親了一口：“好好照顧自己，常回家看看你媽媽?！?br/>
    張晨望著父親遠(yuǎn)去的背景，一臉嚴(yán)肅，他心里有一種不祥的預(yù)感油然而生。

    第二天一早，張晨在護(hù)士喂了他一遍藥以后，悄悄地將自己的衣服裝進(jìn)臉盆兒里，用毛巾蓋上，然后朝外面走，一邊走一邊和護(hù)士說：“我去上個(gè)廁所，順便洗洗身上?！?br/>
    護(hù)士見張晨行動(dòng)利索，便笑著點(diǎn)了頭。

    張晨跑進(jìn)衛(wèi)生間以最快的速度換好了衣服，然后立刻跑出醫(yī)院。昨天的一幕幕讓張晨非常不安，郭陽到底是么回事，父親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們都要去干什么，他們有什么非要解決不可的事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