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德宮的內(nèi)殿很有幾分華麗奢靡,角落放著一尊景泰藍(lán)博山爐,內(nèi)中彌漫著蘭片香味,小宮女正用金香箸撥弄著爐灰。只因熏香遇微火便要燃燒,因此要在爐灰中戳幾個小孔,以保持爐灰能夠通氣。
西太后斜倚在貴妃長榻上,比之從前,現(xiàn)在的她更為華錦繡衣、珠玉堆壘,手腕上三連金鐲更是耀眼,若非看宮裳上的紋樣,只怕像極了高位的妃嬪。
聽得“啪”的一聲,西太后吐出一小截茶梗,厲聲斥道:“該死的奴才,連個茶都沏不好!”
小宮女渾身哆嗦,“撲嗵”跪下去,“娘娘饒命,奴婢……奴婢知錯了?!?br/>
西太后卸下溫柔神色,十分不依不饒,冷哼道:“賤婢就是賤婢,眼皮子就是淺,憑得三分顏色,便想在太歲跟前開染坊?便是討得了些許好處,卻也不怕折壽?”
“奴婢沒有,奴婢沒有……”小宮女嚇得哭起來,不住的磕頭。
榮惠冷淡淡的看著,就和看戲臺子上各路花旦青衣演大戲一般,雖不津津有味,卻也聚精會神。這種指桑罵槐的把戲,愣是沒法在她臉上找出一絲褶子來。
芳蕊上前掐了那小宮女一把,便將她打發(fā)下去領(lǐng)罰。
“太后娘娘和這種賤婢有什么可說的,橫豎是個不長眼的,扔下去教訓(xùn)一頓也罷了。若再有個不好的,也不勞她在這里侍奉了,且讓她自尋去處去吧?!狈既锲ばθ獠恍Φ膭竦?。
宮女不在宮里侍奉,活著是沒去處了,不外是個死字。
榮惠輕輕挑眉,慢悠悠的為方才在外面處置了雍德宮宮人一事,告了罪。態(tài)度也不多端正就是了。
西太后臉色自是更差,哼聲道:“如今宮里頭的確是只有皇貴妃一人了,便是在哀家這里,也是只手遮天了?”
榮惠笑了笑,嬌聲道:“瞧太后說的,哪里的話,臣妾這是瞧著那些宮人口舌太多,簡直是要與太后惹上災(zāi)禍來,這才氣急攻心,當(dāng)即制止。卻不想,還是叫圣上聽到了那些個話,想來,圣上這會子只怕還有些不悅?!?br/>
西太后臉色一沉,溫和的面具算是褪盡,冷笑道:“先前瞧著是個乖順的,卻不知只是層皮,如今這殺伐狡詐的皇貴妃倒真叫哀家開眼?!?br/>
榮惠比劃著嵌珠金鑲玉指套,漫不經(jīng)心的微笑,片刻才道:“圣上命臣妾處置那些個宮人,臣妾也不好耽誤過久,若太后無其他的事,臣妾便告退了?!?br/>
說完,榮惠并沒給西太后說話的機(jī)會,欠身一下便轉(zhuǎn)身走了。
剛一出來,卻十分巧合,正遇上前來雍德宮的顧梓榆。她一身藕合色團(tuán)紋錦繡宮袍,已經(jīng)有些半舊之色,身形比從前消瘦,倒是透出一種別樣的纖細(xì)風(fēng)韻。
看這身尋常打扮,榮惠便知道她是一如往常,來雍德宮與西太后侍疾的。
近來榮惠自己的事情尚且忙不來,所以秦王一倒,她也沒讓葉侍衛(wèi)去打聽顧家是否暫時安好。不過顧梓榆此時仍來侍疾,是不是代表西太后在顧家一事上仍能給她以幫助?
顧梓榆自然不知榮惠心中所想,她迎面而來遇上皇貴妃,自然是福身請安:“皇貴妃娘娘萬福金安。”
榮惠注意到她福身時,姿勢有些發(fā)顫,雖不明顯,但她畢竟太熟悉顧梓榆了。
“你最近可好?”榮惠脫口問出來,她自己都有些奇怪?,F(xiàn)在兩人的關(guān)系,這句普通的問句只怕也被當(dāng)成是有心刺傷。
好在顧梓榆并沒顯露別的,只微微頷首:“嬪妾尚好,謝娘娘關(guān)心?!比缓蟊憬韫氏刃辛?。
芝蘭見榮惠的目光仍落在顧梓榆的背影上,不禁低聲嘟噥一句:“娘娘可別好了傷疤忘了疼?!?br/>
榮惠微微一怔,轉(zhuǎn)頭看去,只見芝蘭面色忿然,喜善頗有不屑,玉樹則是欲言又止,到底沒多說什么。
這日后,那些多嘴多舌的宮人全部以大不敬罪論處,八條人命在敬事房的名冊上算是一筆勾銷。
如此,后宮眾人都知道雍德宮與延禧宮的梁子算是結(jié)下了。
后宮各妃嬪似乎覺得榮惠敢于拿雍德宮的宮人動刀,是為了樹立威信以及給西太后一點反擊。畢竟榮惠新為皇貴妃,中宮懸空前還是眾妃之首,而西太后近來頻繁帶內(nèi)侄女入宮的舉動也的確惹人側(cè)目了些。
尤其是在立后這一微妙的當(dāng)口。
所以眾妃們理所當(dāng)然的把此事當(dāng)成了榮惠樹立威信與向后位宣戰(zhàn)的信號
中宮之位,有資格、有競爭力的也就那么幾個,高位妃嬪出身低,出身夠的位分又不夠。所以,眾妃不約而同的選擇了坐山觀虎斗。
若說從前的西太后還是能忍之人,那么今非昔比的西太后肯定不是。此后一段日子,西太后很找了榮惠一陣麻煩,從侍疾、請安等事的步步刁難,以及同樣顯得忍無可忍的榮惠不少次的爆發(fā)下,西太后與榮惠徹底算作了對立面。
“娘娘,這些日子下來,您與太后也算碰撞多回了。太后雖然有心給娘娘使絆子,卻是這不咸不淡的,并沒有使真功夫呢,著實不似太后作風(fēng)?!敝ヌm抄著佛經(jīng),筆下是與榮惠一般無二的字跡,一邊道。
榮惠慵懶的直起身子,擱下手里的書,反手放在斜坐發(fā)麻腰間揉得片刻,長聲嘆道:“你不要怪她,她也是沒法子。紫薇西去的事過后,圣上待她如何,她自己心中有數(shù)。若真在這時候?qū)ξ易鍪裁?,不是砸自己的臉么,便只能用這些小手段叫我不痛快會子罷了?!?br/>
玉樹抄經(jīng)書的手一停,抬頭道:“照娘娘這么說,西太后只怕暫時都不會真對娘娘動手了?那……”
“何必心急?!毕采七m時捧茶送上來,不輕不重的道:“既然是有心設(shè)套,是不是太后先出手,又有什么緊要,只要旁人認(rèn)為是太后先出手就夠了?!?br/>
榮惠小啜了一口香茗,臉上笑意深深,轉(zhuǎn)而問起東太后那邊的動靜來。
玉樹聞言轉(zhuǎn)述道:“東太后樂觀其成,哪有不配合的,說請娘娘放心便是,娘娘能在雍德宮里發(fā)落得那大不敬的奴才,她也能揪出幾個膽大包天的刺頭?!?br/>
“那是極好,說起來也是西太后根基尚淺,籠絡(luò)了外頭,還來不及清理里頭。”
榮惠笑了一聲,便起身逗了逗搖籃中的團(tuán)兒,輕聲道:“我的好團(tuán)兒,娘很快要把這世上最好的東西送到你手上了?!?br/>
團(tuán)兒似有所感,一雙烏黑眼珠似水銀般靈活轉(zhuǎn)動。榮惠看著這玉致可愛的小人兒,忍不住憐愛的貼了貼小臉,心里暖洋洋的。
西太后與榮惠不和,朱文燁似乎同樣喜聞樂見,象征性的勸誡過榮惠幾次后,并無其他動作。這時,北狄與大燕局勢更見緊張,朱文燁有意任此二人為將的消息也不脛而走。朱文燁對榮惠的二哥與堂弟十分賞識,即使兩人在病中,也再次提拔。
到了四月初,緊張的弦終于繃斷,北狄打響了第一炮,舉兵偷襲邊城,正式對大燕開戰(zhàn)。與此同時,朱文燁任命薛遠(yuǎn)為主將,薛懷為副將的旨意也同時下達(dá)。
為表對薛家這滿門忠烈的恩寵,朱文燁還賜了一道使薛遠(yuǎn)與薛懷能入宮探望榮惠的恩旨。
榮惠謝過恩后,便將魏長叫了來。
魏長提著朱漆食盒進(jìn)來,喜善則與其低聲耳語幾句后,魏長正色側(cè)頭,道:“這便動手了?”
榮惠的臉色不錯,被身上簇新的貴妃華裳映襯著,顯得精神奕奕,她點頭笑道:“這是自然。夜長夢多。”末了不忘問一句,“這小半個月,你籌備得如何了?”
魏長神色一凜,應(yīng)聲道:“回娘娘,可放手一搏?!?br/>
“魏公公辦事,本宮是放心的。”榮惠隨手理了理腰間的宮絳,不經(jīng)意觸到那冰涼涼的玉掛件來,微一婆娑,心念一動,忍不住問道:“此事,你打算如何與二殿下分說?”
魏長咬一咬牙道:“奴才覺著,二殿下年幼,還不知險惡,卻與太后有幾分祖孫情,不如瞞著好。”
榮惠搖頭嘆了口氣,皺眉思量著道:“只能是如此了。不過……”她看向魏長,續(xù)道:“其中有關(guān)西太后為何執(zhí)意要謀害二殿下的因由,魏公公至今仍不打算告與本宮知曉么?”
榮惠兩丸烏沉明亮的星眸帶著疑問,魏長一愣,轉(zhuǎn)而卻回避開目光,俯首拜道:“奴才不敢……奴才也是怕了。”
似是掂量了又掂量,魏長才接著道:“兩年前,有關(guān)先皇后的死,二殿下聽到看到了些不該聽到看到的。奴才知道此事厲害,已竭力隱瞞……二殿下年紀(jì)小可能忘了,但西太后必然是得知了此事,所以才如此喪心病狂?!?br/>
說到后來,魏長簡直是咬牙切齒:“二殿下那時才多大,怎能曉得其中厲害,西太后竟然這都容不得,非置二殿下于死地不可?!?br/>
西太后心狠手辣果然是事出有因。若真是親眼見,親耳聽,是否因年歲小而忘記了,還真做不得準(zhǔn)。
榮惠有些惱恨魏長做事竟如此不周全,但惱恨之余又覺得自己有些錯怪。先皇后本就不算得勢,何況是她的遺仆,樹倒猢猻散,魏長能全須全尾的活在朱立軒身邊到現(xiàn)在,已是不容易。
不知為什么,榮惠倒真的希望朱立軒是忘記了。
如果還真切記得,對于一個孩子來說,到底是殘忍了些。
心情不知怎么就低落起來,榮惠擺擺手,向魏長道:“你去罷?!?br/>
魏長應(yīng)聲退下,朱漆食盒卻是留在了案幾之上。
晌午過后,外面忽然開始起風(fēng)。庭院內(nèi)一陣“沙沙”落葉之聲,榮惠轉(zhuǎn)眸看向窗外,翠青的樹葉在空中翻飛,天又有轉(zhuǎn)烏之勢,讓人生出些許寒涼之意。
于是玉樹轉(zhuǎn)身打開碧玉櫥,翻出一件雪里金百疊宮錦云裳,剛抖開預(yù)備為榮惠穿上,便有宮人稟道:“征西大將軍薛遠(yuǎn)、征西副將薛懷,殿外奉召求見?!?br/>
雖然彼此間是兄妹,但畢竟宮闈規(guī)矩太多,此時芝蘭早已放下紗簾,因此有些影影綽綽,只見薛遠(yuǎn)著一身墨綠彈花戎裝,身量結(jié)實了些,想必在軍營中操練得宜。而薛懷雖然年少,卻英姿勃發(fā),身量修長有力,墨黑的眸子炯炯有神。
他們兩人由宮人引到殿中立定,一同躬身行禮道:“微臣薛遠(yuǎn)、薛懷,參見皇貴妃娘娘?!?br/>
“二哥,懷堂弟,坐下說話罷。”榮惠朝喜善抬手,讓她領(lǐng)著宮人們悉數(shù)退出,方才含笑說道:“前些時日聽說你們生了病,如今可見好了?”
薛遠(yuǎn)微笑回道:“圣上與娘娘多方關(guān)愛和體恤,微臣等的病自然是要好的?!?br/>
榮惠見室內(nèi)再無外人,也不再打多機(jī)鋒,直問:“葉侍衛(wèi)的話可轉(zhuǎn)達(dá)給你們了?”
薛遠(yuǎn)與薛懷相視一眼,似是心照不宣,同道:“娘娘放心。”
榮惠點點頭,意味深長道:“如此,就要辛苦你們一番了?!闭f著,便讓芝蘭將食盒呈上來,里面各有幾碟精美的點心。
薛遠(yuǎn)與薛懷各用了一點后,玉樹便奉上來兩盞清茶,兩人一飲而盡。
作者有話要說:有些卡。。==
假期一天天過去了,真不舍得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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