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聲悠悠,彈在指間,卻動在人心。
葛青腳踏長劍,玉立半空之中,冷冷看著那老者童子二人,心中震驚非常。他不欲為那琴聲所動,卻偏偏在恍惚間,隱約看到一幅幻象:山高入云,白云千丈,云靄翻滾之中,坐著個白發(fā)長袍的仙人,手撫琴弦,錚錚而彈。
每一聲琴音,俱蘊藏著無上道義,奧妙無窮,讓人回味不絕。
每一彈指間,皆是洗滌塵心之音,教人直恨不得拋卻凡塵俗世,遁入深山密林參禪悟道。
初聽這琴音初,葛青尚覺無所異樣,但待聽得久了之后,他忽而發(fā)覺心中的仇恨,竟在瘋狂銳減。這一刻的他,甚至隱約有了拋開仇恨、攜劍悟道的心思,他心中大駭,連連將那許多念頭,俱都驅(qū)除腦海之外,而后一聲怒喝,仗劍便向老者斫去。
不管此人是友是敵,此時他絕不許被人破壞自己的復(fù)仇計劃!
琴聲悠悠,一道無形劍氣凌然而至,葛青心中再度震驚,長劍猛然向前擊去。
只聞得“鐺”一聲脆響,那劍氣方才緩緩消散,但葛青這蓄勢一擊,卻亦被破壞殆盡,整個身子不住向后退去。
猛然揮動手中長劍,葛青在半空中硬生生將退勢止住,八柄絕世利劍環(huán)繞著他不住翻飛,無窮碧光劍氣,映照得他的臉森嚴可怖。
惡獸神光似乎怕極那撫琴老者,竟是遠遠避在一旁,絕不敢靠近半分。
“敢問老先生為何擋路?”葛青的話語中,盡是詰責之意。
老人卻并不回答這個問題,只繼續(xù)低頭撫琴,甚至看也不看葛青一眼。
葛青心中怒極,但他知曉,眼前這老者的修為,絕非等閑之輩所能比較。他雖素來自信于自己的實力,但當面對這個老者的時候,心中卻亦是舉棋不定。
若他自己是一潭深水深不見底的話,那這老者便就是無盡汪洋無邊無際。他甚至難以想象,在這天地之間,怎會有這般修為強橫之人?
難道這人果真是神仙不成?
見那老者只顧低頭撫琴,葛青怒哼一聲,拔劍便起,既然他不搭理自己,那何不如一走了之?
但他方才跨前一步,只見老者枯手輕彈,一道劍氣再度撲面而來。
“咄!”
葛青大怒,揮手間一柄利劍向前擊去,與那劍氣相撞一處,而后卻以更快的速度,向著他的方向倒退,他心中大驚,立即將那長劍握在手中,卻在不經(jīng)意間整個身子被帶得向后急退。
“定!”葛青將那長劍插入地下,握劍而立,震驚得再度抬首向那老者看去。
老者依舊素手撫琴,山高水長,琴聲悠悠。老者身后的童子依舊碰劍而立,看也不看葛青一眼,但那眼角處的余光,卻不難看出鄙視和嘲笑。
到得此時,他一共不過踏進兩步,卻被足足逼退數(shù)十步!
這是自走出劍谷以來,他所遭遇的最大失敗,甚至比昨日被風胡子算計還要失敗。風胡子最終死在他的面前,但面對這個白衣老者的時候,他卻沒有半點取勝的把握。
就連此人到底為何而來,為了阻擋他復(fù)仇,還是為了這八柄絕世神兵?他亦是無從知曉。
“老先生,請恕晚輩方才無禮,還請您老讓路?!备鹎喑謩Χ?,朗聲說道。
依他如今這般孤僻的性子,能如此忍氣吞聲,已算得上極大的忍讓。
但那老者卻依然不曾搭理他,繼續(xù)悠悠撫琴。
見老者這般聽若罔聞,葛青終于大怒,罵聲說道:“小子斗膽,想必老先生定然聽過一句老話吧!好狗不擋路,若老先生還是這般的話,那就休怪小子無禮了!”
老者依舊沉浸在琴聲之中,對葛青謾罵之辭聽若罔聞,但那捧劍童子卻終是忍不住,豎眉怒聲斥道:“好一個不知禮的鄉(xiāng)野小子!”他說這話的時候,“嗆”然拔出手中長劍,似乎奮身而起教訓(xùn)葛青一般。
琴聲戛然而止,老者舉起一只枯手搖了搖頭,微笑說道:“琪兒,切勿無禮?!倍蟛呸D(zhuǎn)身看向葛青,笑著說道:“這位小友,若是你能接我三道劍意,我便放你過去,如何?”
葛青震聲說道:“若是我接不住呢?”
“那就請你答應(yīng)老道一件事情?!崩险呶⑽⑿χc頭。
狐貍的尾巴,終究還是露出來了,只是不知到底是為了吳中八劍而來,還是為了那本?他心中思緒半響,方才抬頭說道:“如此,還請前輩賜教!”
既然避之不過,還不如堂堂一戰(zhàn)!
老者淡淡點頭,再度將雙手放在古琴之上,錚錚彈了起來。
葛青將那八柄寶劍俱都收攏起來,依次放在身前,而后手握“斬仙”劍棍,盤膝坐下,靜靜看著那個老者。
琴聲再度響起,初時有如流水淙淙,恬淡且又祥和,而后漸漸拔高,宛若帛裂之音,卻在下一剎那猛然高至極致,仿佛平地拔起一座巍峨高山一般,讓人心驚。
在這一剎那,仿佛只有那連綿不絕的猙獰之音,所有一切在它面前俱是渺小之存在。
葛青長身而起,翩然虛浮半空之中,手握長劍,決然向前擊去。
因為那錚錚之音不是其他,便是這第一道凌厲劍氣。
“鐺!”有形長劍與無形劍氣相撞一處,葛青持劍急遽后退,向后翩飛足足數(shù)十步,方才將身子定在半空之中,而后徐徐飛回原地,朗聲道:“第一道劍氣?!?br/>
老者點了點頭,枯手再彈,宛若無形,那本已拔高到極致的琴音,在這一剎那陡然再度升高,宛若萬里蒼穹傾力壓下,將葛青定在那里動彈不得。一道無形劍氣再度自琴音分裂開來,朝著葛青的方向,迅猛而至。
當劍氣距離自己不足半尺之時,葛青才終于從那壓力中脫出身來,一邊向后急退,一邊揮動手中長劍,猛然向前斫去。
“轟!”驚天巨響聲中,那道無形劍氣終于化為虛無,但葛青卻也好不到哪里去,一身青衫被劍氣所激,終于變得殘破不堪,但他卻并不在意,只將身子定在虛空中,盯著那彈琴老者,冷聲道:“第二道劍氣?!?br/>
老者淡淡點頭,將雙手從琴弦上挪了開來,琴聲立時戛然而止。只見他將古琴交予一旁侍立的童子,而后彈了彈膝上灰塵,方才緩緩站起,向葛青微笑點頭說道:“不錯,不錯?!?br/>
葛青并不答話,只緊緊盯著他的一舉一動。
這第三道劍意,他終于決定不借助琴音而親自出手了么?
老者負手而立,淡然站在那茶社之前,悠悠看著葛青,許久后,才微笑道:“小友,不知你體內(nèi)真元,可已平復(fù)?”
葛青淡淡點頭,應(yīng)聲答道:“晚輩已然平復(fù),還請前輩多多賜教!”
老者微笑說道:“既然如此,那你便準備接我第三道劍意罷!”說罷,抬起枯長右手,并指成劍,朝著葛青的方向,遙遙一指。
這一剎那,是最為寧靜的一剎那,萬籟俱寂,半點聲音也無。
但葛青卻已瞪圓了雙眼,因為他看見,那老者劍指向前每移動一寸,天地之間的無形威壓便凝固一分,仿佛他周遭的空氣也俱都已經(jīng)凝固,將他定在其中,絲毫也動彈不得。
下一刻,只見一道虛影翩然而起,葛青定神看去,卻是那老者以指做劍,翩然凌于虛空之中,朝著他的額間擊來。
這一劍并不凌厲,亦非決絕。
但葛青心中卻震驚、惶恐、不安,因為當那老者動的時候,他仿佛身處劍的海洋之中,天地之間,無處不是劍,所有的劍俱都朝著他的所在擊來,教他無處藏身、無從躲避。
這是何其強橫、何其磅礴的劍意,怕是窮他一生之力,亦無法達到這般地步吧!
陡然之間,葛青心中俱是頹喪,幾乎已經(jīng)放下所有抵抗,任由那道劍意穿身而過,但卻在下一個剎那,他的雙眼中再度燃起無窮斗志,他仿佛又看到了月兒,她正微笑的看著他,教他堅持下去。無論如何,為了月兒、為了那一個百年之約,他必須堅持下去,不到最后一刻,絕不認輸。
咬緊牙關(guān),葛青猛然激起全身真元,將所有真元俱都灌注到右手長劍之上,在這一刻,他終于自那束縛中掙脫開來,手執(zhí)長劍,決然向前擊去。
此時老者已然飄臨葛青身前,劍指指向他的眉心所在,衣袍獵獵,滿頭白發(fā)隨風而舞。
“鐺!”長劍碰到老者劍指,卻發(fā)出一聲嗡鳴之音,仿佛那兩根枯長手指,已不是凡身肉軀。
下一刻,葛青長劍脫手而出,向后方激射而去,而老者的劍指,則已經(jīng)到達他的眉心之上。
“噗!”劍意臨身,葛青一口鮮血噴涌而出,整個身子軟軟向下倒去。
老者的身影卻陡然幻化成為虛無,在空中漸漸消散。
在昏迷前的最后一剎那,葛青可見,老者依舊還站在原地,劍指向前,巋然不動。
原來這一擊,以及方才那威嚴幻影,果然不過只是老者的一道劍意!
只是一道劍意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