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的話消弭在空氣里，看著十三的側(cè)影我抿嘴苦笑，昔時對一碗米飯是硬是軟是新稻是陳谷也能爭論上半天的我們，如今竟是尋不出話說了。
十三凝了會神，突然展顏道：“我額娘是蒙古人，她的長調(diào)如醇酒天籟，我學(xué)一段給你聽聽，你仔細數(shù)數(shù)，里面有多少個美？”
[……蒼鷹，叱詫在蒼穹/俯覽，駿馬蹄飛揚/暖日晴空云皎潔/風(fēng)吹草低現(xiàn)牛羊/鴻雁撩過寶石藍的湖泊/縷縷炊煙似溪流向天空流淌/縱橫的河川是高原滄桑的血脈/孛爾帖赤那，原野上寂寞的蒼狼……
馬頭琴顫音如泣/花兒炯娜芬芳/父親深刻的皺紋/母親潔白的乳房/姑娘鮮艷的嘴唇/漢子驃健的雄姿/……
陽光云靄/明月繁星/清風(fēng)晨露/蒼山瀚海/兄弟的情義/妻子的奶茶/長者的教誨/天下的太平……]
這舒緩悠長、粗獷率真的歌聲，以顫抖波折的節(jié)律，蘊藉深沉的音域，倘徉在夕陽西墜、玉兔初生的玫瑰谷，如月光瞬間刺穿了我的胸膛，天上的云忘了移動，地上的風(fēng)忘了呼吸……一曲畢了，奪人魂魄的余音猶在九曲回腸里縈繞……
“一共有六十個美，十三你真的很吝嗇，以前從來舍不得唱給我們聽？”
“這是我爭奪皇阿瑪寵愛的秘密武器，可惜再也用不上了，索性大方一點，讓你一飽耳福，為什么突然跑來，為什么來了又不肯進去？”他用蒙古語問我。
小四不滿了：“十三叔，我聽不懂?！?br/>
我摸了摸女兒的頭，也用蒙古語問他：“你告訴我，四阿哥和八阿哥，誰會是最后的贏家？”
他飛快的看了我一眼，隨即將目光移向初升的新月：“雖然前景很渺茫，可我希望不是八哥。你呢？認(rèn)為是誰？”
“我不知道，可是未雨綢繆總是沒錯的……十三，咱們做筆交易吧，如果老八贏了，我來保全你和四哥的子女；如果老四贏了，你便要保全胤禟的，還有老八老十和老十四的孩子，讓一切恩怨就終結(jié)在我們這一代，好嗎？”
小四嘟著嘴抗議：“額娘你們在說什么？小四也要聽?！?br/>
十三敲了敲小四不安分的小腦袋：“成交！需要定契約嗎？還是發(fā)個什么‘黃天厚土，實鑒此心，若違背誓言，天人共戮’之類的誓言？”
我搖頭：“唯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風(fēng)流！我相信你，也相信自己?！?br/>
不禁相視而笑，他道：“為何今天失魂落魄的？”
“我不能說?！?br/>
“那我只能猜著勸慰你了，皇阿哥里面沒有良善之輩，而開弓也沒有回頭箭，要贏，得付出代價；輸了，也是咎由自取……既然你已經(jīng)嫁給了這樣的人中的一個，就別用自己的標(biāo)準(zhǔn)去要求他，也別試圖去剖析他的靈魂是純潔還是污濁，是高尚還是墮落……你只要記住，難得糊涂，畢竟，你的男人不是用來折磨和改造的，是用來愛的……好妹子，我希望你能把握住幸福?！?br/>
我凝視著十三：“你究竟做了什么受到如此重罰？”
他閉上眼睛：“我不能說?！?br/>
“那我也只能猜著勸慰你了，逝去的人留在這個世間的唯一方式，是活著的人的記憶，當(dāng)你思念她們的時候，她們便能通過你的眼睛再一次閱讀這個生前的世界。愧疚只會將我們折磨得形銷骨立，壽年不永，如果我們也早早死了，還有誰能記起她們，她們還能通過誰的眼睛來看這個世界的變換呢？……十三，你為什么肯死心塌地的幫老四，卻不選老八他們呢？”
十三狡黠的笑：“一是我去世的額娘教我的，你信不？二是四哥值得我仰視……那你呢，為什么跟老九，卻不選四哥呢？”
“一是因為即使用愛情做名義，我也絕不給人做??；二是四哥永遠是皇子的威儀，而胤禟躺在椅子上的時候，像堆散漫的土豆，還會含著半口水就捧腹大笑。”
山谷中傳來得得的馬蹄聲，十三大笑：“我猜，是你的土豆到了?！?br/>
……
‘土豆’跑來了，十三回去了，小四睡著了。
‘土豆’脫下琵琶襟的?；⒔q馬褂蓋在小四身上，臭著臉坐在了我身旁：“我不是故意派人跟蹤你的，因為以前發(fā)生那么多事，你又不是吃一塹長一智的那種人，所以派人暗中保護而已……董鄂，你欠我一個解釋?！?br/>
月光如泣如瀉，他僵硬如一尊冰冷的希臘神砥，‘難得糊涂，這個男人不是用來折磨和改造的，是用來愛的’，我低下頭反復(fù)咀嚼十三的話……無意識的把玩著手中的玫瑰：多么想變成一只蜘蛛精，吐絲將意中人包裹成繭動彈不得，然后拖進盤絲洞去過小日子……
“回話！”他狠剜了我一眼，突然一把將玫瑰從我手中抽走，我低呼一聲，左手食指被花刺劃破，血當(dāng)即就涌出，凝結(jié)成血珠子往下滴。
“我不是有意的！”胤禟急忙握住我的手指吮血。
我急怒攻心，口不擇言道：“你分明就是故意的！你一直覺得我這小姑奶奶忒不好伺候不是？我都聽到了！”話一出口我就恨不得將自個兒的嘴巴縫上，想想又補充道：“當(dāng)時我剛好在樹上乘涼，我也不是有意的?！?br/>
胤禟從我懷里掏出絲絹包扎好手指，想抱我卻被我推開，他沉吟了半晌：“鴻蒙初開，天界和冥界彼此敵視，可是，一尊準(zhǔn)天神和一位準(zhǔn)冥仙卻不期相遇，墜入愛河，他們決定背叛天庭和冥府，在人間結(jié)為夫妻。天庭做出了懲罰，準(zhǔn)天神的腳踩在哪里，哪里就立即生出荊棘刺得他鮮血淋漓；冥府發(fā)出了詛咒，準(zhǔn)冥仙失去了美麗的容顏，瞬間變得丑陋不堪……”
“然后呢？”我豎起耳朵等待下文。
“準(zhǔn)天神知道準(zhǔn)冥仙甚為愛惜自己的容顏，便毀去了所有的鏡子，不讓她知道變丑的現(xiàn)實；而準(zhǔn)冥仙決定背準(zhǔn)天神到湖泊里去生活，這樣他就不用再承受無數(shù)利刺椎腳的鉆心痛楚……可是，抵達湖泊的時候，準(zhǔn)冥仙看到了自己在水中的倒影，她痛苦極了，掩面而跑……準(zhǔn)天神急忙拔腿追趕，荊棘不斷劃破扎進他的雙腳，他的鮮血滴在荊棘上，荊棘便開出朵朵怒放的血玫瑰……”
“然后呢？”追到?jīng)]有啊，賣什么關(guān)子嘛。
“準(zhǔn)天神重返天庭，司掌‘月老’一職，用紅線栓成無數(shù)伉儷；而準(zhǔn)冥仙回到冥府，做了‘孟婆’，喝下她熬的湯，一對對怨偶忘記前世的恩怨情仇，在來世重新開始……只有天下有情人全都終成眷屬了，世間最后一對怨偶也握手言和了，月老和孟婆才能再一次團聚?！?br/>
我開始仔細回味這個故事的起承轉(zhuǎn)合，卻冷不防的被他偷香成功：“葶兒，寧拆十座廟，不拆一樁婚，擋人姻緣衰八代……咱們可不能生分慪氣，否則害得月老和孟婆天各一方，多缺德??！”
我一下子反應(yīng)過來，敢情這家伙在編故事哄人呢，虧我還聽得扼腕嘆息入了戲，正要怒發(fā)沖冠，卻見一直趴在那兒睡得無比香甜的小四突然快樂的跳起來撲進胤禟的懷里：“我全聽到羅！我全聽到羅！額娘笨笨，阿瑪好聰明！”
我差點氣暈，敢情這小家伙一直在裝睡想偷聽大人談話呀……蹲在地上畫圈圈，這對父女倆，哼！今兒算是變相得到了十三的承諾，而且，就算今后家道中落，五阿哥和十二阿哥也不會對孩子們袖手旁觀的……
再找回小五，再尋求……也許，未來也不會那么壞呢……
胤禟湊到我耳邊呢喃：“終于肯笑了，想什么呢？”
我舉手指著月亮：“古人不見今時月，今月曾經(jīng)照古人……阿九，只要人還沒有作古，便一切皆有可能?！?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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