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
武德帝上朝，才剛坐下，拿袖子掩唇打著哈欠，一句有事啟奏還沒出口，盛國公便出列，揚聲高喊：“陛下，臣冤枉?。 ?br/>
“嗯？”武德帝嚇了一跳，原本睡意倒是消了一半，眼底浮起一抹不悅。
他定睛一看，見是自己堂兄，不悅就收了起來，沒什么精神地問了句：“什么冤枉，誰冤枉了你？”
“不是冤枉臣，是冤枉了老三夫婦?！笔I道，“昨日他們夫婦二人驚擾了娘娘，陛下已罰他們回府面壁思過，可在半夜時，張顯卻以謀害皇嗣的罪名將他們夫婦二人帶走了。陛下圣明，老三他們對您和娘娘再恭敬不過，又都是自家人，豈會謀害皇嗣？”
武德帝坐直了身體，凝著臉望向張顯：“你昨夜去拿人了？朕不是命你守在未央宮外嗎？”
張顯出列答道：“臣奉娘娘之命前去捉人。齊雍遠夫婦驚擾娘娘，雖是無心，但罪行屬實，應(yīng)當(dāng)按律查辦，以儆效尤?！?br/>
武德帝瞬間沉了臉。
待下了朝，他便怒氣沖沖地去了未央宮。
邵皇后剛用完藥膳，由侍女扶著到床上繼續(xù)躺下。
太醫(yī)說了，她懷相不穩(wěn)，需得臥床一月保胎。
武德帝進來時，邵皇后剛躺下，床沿邊的侍女剛放下帳簾，回頭見武德帝滿臉盛怒，心下一驚，忙跪下行禮道：“恭迎皇上?！?br/>
武德帝卻不理會侍女，本想沖床前質(zhì)問邵皇后，鼻尖撲來一股濃濃的難聞藥味，瞬間止了腳步，怒道：“老三夫婦，是你命張顯做的？”
邵皇后微微側(cè)頭，望向武德帝的方向。隔著一道薄薄的金絲帳簾，只隱約見到武德帝的身影，并不能看清他臉上神色。
但從他說話的語氣來猜，此時他心情定然是十分憤怒的。
這是意料之中的事。
昨日夜里叫侍女給張顯傳話時，她就已經(jīng)知道會是什么樣的后果了。
“是我下的命令?！鄙刍屎笃届o的聲音從帳子里傳來，“皇上是覺得不妥嗎？”
“朕已經(jīng)罰他們面壁思過了！”武德帝道，他憤怒的原因不僅僅只是齊雍遠下獄，更多是因為邵皇后這道命令是背著他進行的。
這是在挑戰(zhàn)他作為一個天子的權(quán)威。
“所以在皇上眼中，謀害皇嗣，只需面壁即可嗎？”
武德帝一滯：“朕當(dāng)然不是這個意思！”他原地走了兩步，“老三夫婦他們不是外人，不過是無心之失，一家人之間的磕磕碰碰，談何謀害皇嗣？”
“所以皇上的意思是，齊雍遠夫婦是一家人，我同肚子里的這個孩子是外人。為了自家人，哪怕我肚里的孩子被他們害沒了也無妨。”邵皇后道：“皇上，您是這個意思嗎？”
“朕當(dāng)然不是這個意思!”武德帝怒氣沖沖又強調(diào)了一遍。他在皇后面前，每次吵起架，從來就吵不過皇后，這一瞬間，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忽覺煩躁，道：“孩子沒了，再懷一個就是了！何至于為了還沒成形的孩子，壞了自家人的情分。何況你這孩子不是保住了嗎？”
帳子里沒有聲音再傳出來。
邵皇后仿佛是睡著了。
跪在床邊的侍女將整個頭都埋在了地上，周身微顫。
寢殿里靜得可怖。
武德帝在這一份令人窒息的安靜中，也從盛怒中恢復(fù)理智，知曉自己說錯了話。
可當(dāng)著侍女的面，他拉不下臉同邵皇后道歉。
好在這時候，邵皇后終于開口：“是妾氣量小了，那就依皇上的意思罷?！?br/>
她的語氣太平靜了。
平靜得不像是邵皇后的性子。
武德帝張了張口，欲解釋卻無話可說，沉默半晌只道了句：“你放心，朕會讓他們給你一個交代。”便轉(zhuǎn)過身快步離開了。
跪在床邊的侍女這才敢起身，顫聲道：“娘娘？”
邵皇后淡淡應(yīng)了一聲：“嗯?！?br/>
侍女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她，只帶哭腔道：“娘娘有氣盡管朝奴婢發(fā)泄，千萬別憋著。您現(xiàn)在身子要緊?！?br/>
邵皇后扯了扯唇角，無聲地嘲諷一笑。
連個伺候人的婢子都知道皇帝方才那句“為了個還沒成形的孩子傷了自家人情分”的話有多傷人心。
皇帝卻輕而易舉說出來了。
是了，他當(dāng)然是不在乎這個孩子的。
沒了這個孩子，他再去寵幸年輕貌美的妃嬪，自然還能生得出孩子來。
哪會管她已人老珠黃，再懷這一個孩子有多艱難。
夫妻近二十年，她在他心中，始終還是個外人，哪怕她懷著他的骨血，也比不得他一個堂侄兒。
所謂殺人誅心，不過如是。
“娘娘，奴婢……奴婢給您念書吧。”侍女磕磕絆絆道：“奴婢從衛(wèi)公公那兒得了本話本，里頭的故事很有趣……”
邵皇后卻道：“去叫衛(wèi)公公請?zhí)t(yī)過來?！?br/>
“娘娘你……”侍女一愣，臉上爬過一絲驚慌：“奴婢這就去叫衛(wèi)公公，您且等等！”
邵皇后已經(jīng)能感受到身下有股暖流正汨汨順著腿根，濡濕了被褥。
她徐徐閉上眼，一行清淚順著已有風(fēng)霜印記的眼角滑落下來。
她已有預(yù)感，腹中這個孩子，終究是留不住了。
不過半盞的功夫，候在偏殿的太醫(yī)們便魚貫而入。
待皇后肚子孩子沒了的消息傳出未央宮，傳入武德帝耳里時，他剛叫張顯去把齊雍遠夫婦給放出來，并且怎么帶走的就怎么把人送回去。
張顯剛走出御書房門口，皇后身邊的衛(wèi)公公便惶惶而來，將此噩耗告知了武德帝。
武德帝當(dāng)即怔在御書房中，許久無話。
張顯停在御書房一瞬，很快又穩(wěn)步邁了出去。
“真沒了？”武德帝喃喃問。
衛(wèi)公公躬身答了聲是。
“那皇后情況如何？她可有說什么？”
“娘娘需得靜養(yǎng)幾月，將身子調(diào)理過來。娘娘叫奴婢給陛下帶一句話?！毙l(wèi)公公垂下眼，恭聲將邵皇后的話原封不動轉(zhuǎn)述：“娘娘說，是她與這個孩子無緣，請陛下不要自責(zé)，亦不用給她什么交代。”
武德帝驟然失語。
衛(wèi)公公將話帶到，便躬身退下了。
他剛出御書房，便聽到里頭傳出一聲巨大的“砰”聲，像是什么東西被踹倒的聲音。
衛(wèi)公公快步離開，走得遠了，才搖了搖頭。
這傷了身子能養(yǎng)好，但若是傷了心，恐怕是養(yǎng)不好了。
卻說盛國公府里，眾人還未收到皇后小產(chǎn)的消息，只知三公子夫婦會在今日放回來。
盛國公夫人命人在仔細打掃了一番府上，讓廚房燒了柚子葉水，又在大門處擺了火盆，只等齊雍遠夫婦回來，跨火盆洗浴去晦氣。
林管家看著闔府眾人這般做派，搖了搖頭。
三房是驚了皇后，險些保不住皇嗣，這才被落獄，現(xiàn)在他們除晦掃霉，豈不是在說皇后和她肚里的皇嗣是晦氣霉氣？
若是傳到皇后耳里，這家人在皇后那邊的賬，只怕又多添一樁。
待齊雍遠和孫氏被張顯送回來，盛國公夫人攜著兩個兒媳都忙出門來迎接。
在獄中心驚膽戰(zhàn)地過了一夜，齊雍遠精神萎靡，身上衣袍落滿灰塵，整個人看起來落魄無比。
孫氏站在他身側(cè)，亦是鬢發(fā)凌亂，神色驚惶的模樣。
但兩人身上也沒見傷處，可見在獄中，并未受什么折磨。
盛國公夫人卻依舊心疼不已，拉著齊雍遠，迭聲喊：“我的兒，你受苦了?！钡K于張顯一臉兇煞地站在府門外，她口中并不敢有怨言，只怨懟地看了一眼孫氏，便拉著齊雍遠，跨過火盆。
孫氏低眉順眼地跟在后邊，正欲也跨過火盆，卻見一匹棗色紅馬疾馳而來。
坐在馬上的人，是武德帝身邊的內(nèi)侍。
盛國公夫人認得這內(nèi)侍，還當(dāng)他是來安撫自家的，忙將人請進了府里，命人奉茶又奉點心的，殷勤不已。
盛國公聞訊，也忙從后院妾室屋里趕了過來。
內(nèi)侍看著這夫妻二人，將手里的茶放下，壓低了聲道：“公爺、夫人，娘娘今日小產(chǎn)了?！?br/>
盛國公夫妻二人頓時一怔，面面相覷。
“陛下念著與公爺?shù)男值芮榉郑匾鈬诟琅緦⑦@個消息私底下告訴你們?！眱?nèi)侍站起身，抖了抖身上袍子，“兩位商量一下，明日進宮自行向娘娘請罪罷。若是娘娘不原諒，三公子和三太太性命可就危矣?！?br/>
盛國公神色僵硬，欲親自送內(nèi)侍出門，被制止了。“公爺有這般功夫，還是趕緊想想怎么同娘娘請罪求得諒解罷。”
盛國公夫人坐在椅上，周身已是手腳發(fā)涼，喃喃道：“好好的，怎就小產(chǎn)了呢？昨日不是還保住了嗎？”她望向同樣茫然不解的丈夫，“當(dāng)家的，你說現(xiàn)下我們該如何辦？娘娘孩子沒了，難不成叫我們配一個給她？”
“你想得倒美！”盛國公沒好氣地道，“若是能過一個孩子給娘娘，輪不到咱們家!”
也不想邵氏如今是什么身份，那可是一國之母。
皇后的孩子，即便不當(dāng)太子繼承不了皇位，當(dāng)個閑散王爺，那足夠人眼紅的了。
盛國公夫人一時沒了主意，索性破罐子破摔：“反正想要我兒的命那是絕不可能的！邵氏她若敢對我兒如何，我就坐在皇宮大門，罵她個三天三夜！”
盛國公罵道：“胡鬧！你當(dāng)她還是那個任你編排的妯娌!她如今是皇后，身份貴重，得罪她，到時候就連陛下都保不住你的心肝兒！”
“那你說怎么辦？”
盛國公眼里閃過一抹狠色：“孩子沒了，那咱么就賠一條命給娘娘。一命抵一命，娘娘總該會諒解咱們了吧?！?br/>
到底是做看幾十年夫妻的，盛國公夫人幾乎一眼就看穿了丈夫在想什么，面色驚愕：“你是說……”她周身顫抖，似乎接受不了，但轉(zhuǎn)念一想，終還是咬牙點了頭。
“我現(xiàn)在就帶人去老三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