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

    王青貴回來后去的地方，是埋著十四個戰(zhàn)友的昔日戰(zhàn)場。十四座墳靜靜地立在那里，墳上長滿了青草。他在“戰(zhàn)友”跟前坐下，望著那十四座墳，時光似乎又回到了阻擊戰(zhàn)前。十四位戰(zhàn)友并排立在他的面前，等待著任務(wù)，苗德水、小柳子、江麻子、小潘、劉文東、胡大個子……一個個熟悉的面容，又依稀地在他眼前閃過。終于，他喑啞著聲音沖他們說：我回來了，回來看你們來啦。

    這時，他的心口一熱，鼻子有些發(fā)酸，又哽著聲音說：咱們獨立團整編到一八二師了，隊伍南下了，等隊伍回來，我領(lǐng)他們來看你們。說完，淚就流了下來，點點滴滴地弄濕了他的衣襟。

    他舉起右手，給十四個戰(zhàn)友長久地敬了個軍禮。

    秋天的太陽很好，靜靜地流瀉下來，墳上的草泛著最后一抹綠意。他望著這十四個戰(zhàn)友，一時有些恍怔，這么多年獨立團就是他們的家，現(xiàn)在“家”沒了，他一時不知往何處去。在這之前，他一直把尋找獨立團作為目標，步伐堅定，義無反顧，可現(xiàn)在他的方向呢？他不知要到何處去。

    告別十四位戰(zhàn)友后，他的腳步飄忽游移，不知走了多久，當(dāng)他駐足在一個村口時，他才發(fā)現(xiàn)，這就是他離別多年的家。曾經(jīng)的兩間小草屋已經(jīng)不在了，那里長滿了荒草，幾只叫不上名的秋蟲在荒草中，發(fā)出最后的鳴叫。他的出現(xiàn)引來許多村人的目光，他離家參軍時，半大的娃娃已經(jīng)長成大小伙子了，他們不認識他，他也不認識他們。他想在人群中尋找到熟悉的面容，于是他看到了于三爹。他參軍走時，于三爹還從自家鍋里給過他兩個餅子。此時的于三爹老了，用昏花的雙眼打量著他，他叫了一聲：于三爹——便走過去。于三爹茫然地望著他，他說：于三爹，我是小貴呀。

    于三爹的目光一驚，揉了揉眼睛說：你是小貴，那個參軍的小貴？

    于三爹握住了他的手，終于認出了他，就問：你咋回來了，獨立團呢？

    他就把說了無數(shù)遍的話又沖于三爹說了一遍。

    于三爹就說：這么說，你現(xiàn)在沒地方去了？你家的老房子早倒了，要是你不嫌棄，就住到我家去。

    他住不下，走回到村子里他才明白，他就是回來看一看，自從參軍他就沒回過一次家。他現(xiàn)在的家在哪兒，他自己也說不清楚。當(dāng)他出現(xiàn)在后山的爹娘墳前時，他才意識到，這里已經(jīng)沒有他的家了。他跪在爹娘的墳前，顫著聲叫：爹，娘，小貴來看你們來了。

    想到自己的處境，想到自己早逝的爹娘，他的淚水又一次涌了出來。

    半晌，他抬起頭又道：爹，娘，小貴不是個逃兵，我在等隊伍，我還要跟著隊伍走，那里才是我的家。

    他沖爹娘磕了三個頭。他站起身來的時候，夕陽正鋪天迎面而來。這時他的心里很寧靜，一個決心已下了。他要去看望那些犧牲了的戰(zhàn)友的爹娘，把戰(zhàn)友的消息告訴他們的家人和地方**，他要為他們做些什么。組織上的程序他是知道的，在獨立團時，每次有戰(zhàn)友陣亡，上級都會做一個統(tǒng)計，然后部隊出具一張證明，證明上寫著：某某在何時何地的某某戰(zhàn)斗中陣亡。然后由組織交給烈士家鄉(xiāng)的**，地方**又會給死者家屬送去一份烈士證書，那是證明一名士兵的最終結(jié)果。

    那場阻擊戰(zhàn)，他們和大部隊失去了聯(lián)系，他是他們的排長，他是活著的人，他要為戰(zhàn)友們把烈士的后事做好。王青貴有了目標，他的步伐又一次堅定起來。排里的戰(zhàn)士們的家庭住址，他早就牢記在心了，記住每個戰(zhàn)士的地址是他的工作。

    他第一個來到的是苗德水的老家，他先到了區(qū)上，接待他的是位副區(qū)長，副區(qū)長聽說他是部隊上的同志，對他很熱情，又是握手又是倒水的。他把苗德水的情況告訴了副區(qū)長，副區(qū)長低下頭，半晌才道：這回我們區(qū)又多了一個烈士。

    然后副區(qū)長就望著他，他明白了，抱歉地說：我和隊伍也失去了聯(lián)系，部隊沒法開證明，我是苗德水烈士生前的排長，我可以寫證明。

    副區(qū)長抓頭，很為難的樣子道：這種事第一次遇到，我不好做主，我請示請示。

    說完副區(qū)長走了出去，不一會兒又回來了，這回來了好幾位領(lǐng)導(dǎo)，他們沒問苗德水的事，而是開始盤問他何時當(dāng)兵，獨立團的團長、政委是誰，經(jīng)歷過什么的戰(zhàn)斗等等。

    王青貴知道人家是在懷疑他呢，他就把自己的經(jīng)歷，還有那次最后的阻擊戰(zhàn)和尋找隊伍的經(jīng)過又說了一遍。

    幾位區(qū)領(lǐng)導(dǎo)對他很客氣，但也說了自己工作上的難處，以前證明一個烈士都是先由部隊組織來證明，然后才轉(zhuǎn)到地方。苗德水是烈士，可王青貴卻拿不出證明，他不僅無法證明苗德水，就連他自己也證明不了。他拿不出任何證明自己身份的證據(jù)，唯一能證明的就是在獨立團時穿著的那身軍裝，此時那套軍裝就在他隨身的包袱里，可這又能證明什么呢？很多人都可以弄到這身衣服。

    離開隊伍的他，如同一粒離開泥土的種子，不能生根，也不能發(fā)芽。幾位區(qū)領(lǐng)導(dǎo)看出了他的失望，便安慰他：王同志，咱們一起等吧，等隊伍回來了，開一張證明，我們一起敲鑼打鼓地把烈士證給苗德水烈士的父母送回家去。

    看來也只能如此，區(qū)領(lǐng)導(dǎo)留他住一日，他謝絕了。他要到苗德水家看一看，他知道苗德水爹娘身體不太好，爹有哮喘病。他打聽著走進苗德水家時，發(fā)現(xiàn)家里很靜，似乎沒什么人。當(dāng)他推開里屋門時，才發(fā)現(xiàn)床上有個聲音在問：誰呀？

    他立在那里，看見一個瞎眼婆婆在床上摸索著，這應(yīng)該就是苗德水的娘了。瞎眼婆婆試探著問：是德水回來了嗎？娘在這兒，是德水嗎？

    他心里一熱，想奔過去叫一聲“娘”，可他不能這樣開口，他走上前輕聲地說：大嬸，我不是德水，我是德水的戰(zhàn)友，我姓王，我替德水來看你了。

    德水娘一把拉住他，似乎拉著的是自己的兒子，她用手摸他的臉，又摸他的肩，然后問：你不是德水，俺家的德水呢？

    他想把真實情況說出來，可話到嘴邊又停住了，他無法把苗德水犧牲的事說出來，他不忍心，也不能，半晌才說：大嬸，德水隨部隊南下了。

    德水娘：南下了，我說嘛，這一年多沒有德水的消息了，原來他南下了；他還好吧，他是胖了還是瘦了，他受沒受過傷……

    德水娘一連串的詢問，讓王青貴無法作答，他只能說自己掉隊挺長時間了，最近的情況他也不清楚。

    德水娘又流淚了，剛剛才有的一點驚喜一下子又被擔(dān)心替代了。正在這時，門“吱呀”響了一聲，德水的爹回來了。他一進門就靠在墻上喘，半晌才說出話來：你是隊伍上的人？

    王青貴把剛才對德水娘說的話又講了一遍，德水爹勾下頭半晌才說：等隊伍回來了，你告訴德水，讓他無論如何回家一趟；德水一年多沒有消息了，他娘天天念叨，眼睛都哭瞎了。

    王青貴本想把戰(zhàn)友犧牲的消息告訴他們的親人，可他此時無論如何也張不了口。他不知道說什么，也不知道該怎么說，他只能在心里流淚，為戰(zhàn)友、為戰(zhàn)友的父母。他本想把自己那個排十四個戰(zhàn)友的家都走一趟，到了苗德水的家后他改變了最初的想法。他不忍心欺騙他們的父母，但也不忍心把真情告訴他們。一切就等著部隊回來再通知他們，也許一紙烈士證書會安慰他們。在這段時間，給烈士的父母一點美好的念想，讓他們在想象中思念自己的兒子，等待奇跡的出現(xiàn)。他心情沉重地離開了苗德水的家。

    王青貴感到前所未有的茫然和沉重。他不知往何處去，他只有等待，等待隊伍回來的日子。

    守望

    當(dāng)白雪又一次覆蓋了十四座墳的時候，王青貴來了。這次來他就不準備走了。他在等待隊伍的日子里，不論走到哪里都感到孤獨，眼前總是閃現(xiàn)出以前在部隊的日子，及排里那些戰(zhàn)友熟悉的面孔，他覺得他們一直在活著，活在他的心里和記憶的深處。

    他砍了一些樹木，在山坡上搭了一個木屋。木屋離那十四座墳只有幾十米，他本想把木屋離那十幾座墳更近一些，可是坡度太陡了。以后，他就在木屋里住了下來。

    白天的時候，他大部分時間在那墳冢間走來走去，這個墳前坐一會兒，那個墳前又坐一會兒。坐下了，他就說：小潘，跟排長嘮嘮，想家嗎？現(xiàn)在咱們部隊南下了，等部隊回來，給你出份烈士證明，我親自給你送家去。

    他說這話時慢聲細氣，仿佛怕驚嚇了戰(zhàn)友。他又換了一座墳，沖那墳說：小柳子，咋樣，還哭鼻子不？你那小樣兒想起來就好笑。記得你剛來排里那會兒，參加第一次戰(zhàn)斗，你嚇得都尿了褲子，抱著槍沖天上射擊，我踢了你，你還怪俺嗎？

    有時他把話說出聲，有時也在心里說，不論怎么說，他覺得戰(zhàn)友們都會聽得到，然后他就一遍遍在心里說：等隊伍回來了，我就帶著團長和戰(zhàn)友們來看你們。團長多好哇，把咱們當(dāng)成親兄弟，他知道你們都在這兒犧牲了，再也不能跟著他東打西殺了，他一準兒會哭出來。想到這兒，他的眼睛里也是熱熱的。

    王青貴和團長張樂天的關(guān)系非同一般。剛當(dāng)兵那會兒，他的個子還沒有槍高，團長捏著他的耳朵看了半晌，就笑著說：這娃娃小了點，打仗都拿不動槍，就給我當(dāng)通訊員吧。從那以后他就成了團長的影子，就是晚上睡覺，他也是和團長在一個被窩里滾。團長愛吃炒黃豆，那時行軍打仗的也沒啥好嚼咕，每個人的干糧袋里裝的都是炒黃豆，炒黃豆吃多了，人就不停地放屁。那會兒，他比賽似的和團長一起放屁，團長一個，他也來一個，兩人就你看我、我看你地哈哈大笑。團長后來不笑了，就說：小貴子，等革命勝利了，咱們天天吃豬肉，肥肉片讓你吃個夠，到時你放屁都是一股大油味兒。團長的話就讓他的肚子一陣咕咕亂響。

    還有一次打仗，那時他打仗一點經(jīng)驗也沒有，就知道瞎跑瞎躥。有一次，他跟團長去陣地檢查，他聽到炮彈聲打著呼哨傳來，越來越近，他還傻站在那兒，仰起頭去找炮彈。團長一下子把他撲倒，把他壓在身下。兩人剛趴下，**就在離他們不到五米遠的地方爆炸了，是團長救了他一命。后來，他學(xué)會了打仗，他不僅學(xué)會了聽炮彈，還能聽槍子，聽槍子的聲音就知道子彈離他有多遠。從那以后，他不僅當(dāng)通訊員，還給團長當(dāng)上了警衛(wèi)員，很多時候，都是他提醒團長躲過了炮彈和子彈。不久，團長就拍著他的肩膀說：小貴子，你行了。后來他就下到連隊當(dāng)上了一名班長。又是個不久，著名的解放高橋的戰(zhàn)斗打響了，他們和野戰(zhàn)部隊一起參加了戰(zhàn)斗，最后是他把紅旗插到了高橋的制高點——水塔上。那次他立了大功，團長高興，全團的人都高興，他成了解放高橋的英雄，后來他就當(dāng)上了排長……

    和戰(zhàn)友們在一起的日子是快樂的，他思念戰(zhàn)友，思念團長。

    夜晚，他望著滿天繁星就在心里一遍遍呼喊著：團長，你們在哪兒呀，小貴子想你們呀。

    他每十天半月的，就要到區(qū)里去一趟，一是打聽部隊的消息，二是在那里領(lǐng)一些口糧。他來這里和戰(zhàn)友們住在一起時，曾到區(qū)里去過一趟，他把對戰(zhàn)友們的感情說了，也說了自己的打算。區(qū)長也是部隊下來的，因為受傷后不適合在部隊工作了，就回到區(qū)里工作。區(qū)長很理解他，握著他的手說：你去吧，有困難就來找我。

    他每次去區(qū)里，區(qū)長都會給他解決十天半個月的口糧。區(qū)長也把部隊的最新消息告訴他。區(qū)長陸續(xù)對他說，淮海戰(zhàn)役打響了，部隊勝利了，部隊過了長江，部隊還要往南挺進……

    每次的消息都讓他振奮，快了，全中國就要解放了，一八二師就該回來了。到那時他就會見到戰(zhàn)友們和團長了，那也是他歸隊的日子，和那么多的戰(zhàn)友們在一起，該是多么幸福啊。

    他每次從區(qū)里回來，都不失時機地把部隊的最新消息告訴他的那些戰(zhàn)友。他站在墳前，仿佛面對著隊列中的戰(zhàn)士，這時他才驚奇地發(fā)現(xiàn)，十四個戰(zhàn)友在他身邊分成兩排，很整齊。他掩埋戰(zhàn)友時沒顧上那么多，只是拼命地挖坑，然后把他們一一放進去。那時，他一心想著去追趕隊伍。

    他站在那里就說：同志們，全中國就要解放了，咱們的隊伍就要回來了，到時候我讓團長在你們墳前放鞭炮，咱們一起熱鬧熱鬧。

    說這話時，他仿佛等來了那樣的日子，他的眼角掛著淚花。

    那些日子，他整夜整夜地睡不著，他站在山坡上，伸長脖子向南邊張望，他的眼前是墨一般的夜空，視線的盡頭是一層層的山。他的目光似乎穿過了夜空，穿過了山巒，一直通向南方——那里有熱火朝天的激戰(zhàn)中的戰(zhàn)友。他盼著天明，盼望著時間快點過去，盼望著戰(zhàn)友們早日歸來。

    一八二師

    南下的部隊陸續(xù)回來了，在這期間新中國發(fā)生了許多大事，毛**站在北京的天安門城樓上向世界宣布：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了。百萬雄師打過了長江，后來又解放了海南島，大陸內(nèi)地已經(jīng)全部解放了，周邊地區(qū)還有零星的剿匪戰(zhàn)斗，那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王青貴找到一八二師駐地的時候，一八二師到處喜氣洋洋，他們沒有固定的營房，在山腳邊搭了一座座帳篷。是衛(wèi)兵把他帶到師長面前的，師長姓唐，紅臉膛，說話粗聲大氣的。他一見到師長，眼圈就紅了，仿佛見到了久別的親人。他說明了來意，師長就和他握手，又讓人給他倒水，接著師長就命人拿出全師的花名冊來。

    他先說出團長張樂天的名字，唐師長搖搖頭道：張樂天這人我聽說過，他在整編到我們一八二師之前就犧牲了。

    他怔在那里，團長犧牲了他卻不知道，那么好的一個人再也見不到了，這時他又想到了那十四個兄弟。

    接著他又提到趙大發(fā)，他的連長。唐師長搖搖頭，看來趙大發(fā)連長也犧牲了。

    他又想起了二連長孔虎，還有三連長劉慶，他們也都是獨立團的“老人”了，他參軍的時候他們還都是班長。

    唐師長翻出陣亡人員名單，二連長孔虎在解放蘇北戰(zhàn)役中犧牲了，三連長劉慶渡江時被炮彈炸沉了船，人犧牲在了江里。

    他一個個地回憶著，唐師長一個個地尋找著，唐師長的手一直沒有離開那本陣亡人員名單。他把獨立團的那些人都想了個遍，結(jié)果他們都沒有回來。

    他一臉的驚異和茫然，唐師長的表情也凝重起來，唐師長說：要革命就要有犧牲，現(xiàn)在一八二師的官兵已經(jīng)換過幾茬兒了。

    也就是說，整編過去的獨立團那些人，沒有一個人能夠回來的。王青貴又想到了那場阻擊戰(zhàn)，全排的人只有他一個人活著。這就是戰(zhàn)爭，勝利是靠鮮血換來的。

    這一次，一八二師自然無法證明王青貴什么，他只能證明一八二師在這之前，獨立團歸地方的縣委管。如果獨立團還有人活著，那結(jié)果就另當(dāng)別論了。

    他呆呆地坐在那里，他本以為找到一八二師就找到了自己的家，沒想到的是一八二師找到了，卻已是物是人非。那些熟悉的戰(zhàn)友再也不能回來。他為那些犧牲的戰(zhàn)友難過，那些不能證明自己身份、又已經(jīng)犧牲的戰(zhàn)友，他更加感到悲哀。他們犧牲了，卻沒有人能夠去證明他們。

    王青貴又一次流淚了，唐師長的眼圈也紅了，唐師長握住他的手真誠地說：你還是到縣里找一找吧，也許他們能證明你們，我們這里確實沒有整編前獨立團任何情況。

    還能說什么呢，一八二師有他們的組織，他們有自己的規(guī)定，他不認識唐師長，也沒在一八二師待過一天，人家憑什么給你證明，又怎么證明呢？

    當(dāng)他告別一八二師時，他的心里很空，無著無落的。他滿懷希望地來，這些年他一直在有念想的期待中，一天天地熬過來，現(xiàn)在念想沒了。他不知道怎么走回去，回去了又怎么和戰(zhàn)友們交代。

    沒有人能夠證明他，他不能得到證明，他就無法證明那些犧牲在阻擊戰(zhàn)中的戰(zhàn)友。這就像一個連環(huán)扣，扣子在他這里打了個死結(jié)，這里無法打開，后面的扣子便也成了死結(jié)。

    在一八二師那里得到的消息，給王青貴帶來了強烈的震撼——他熟悉的戰(zhàn)友們都犧牲了，只有他一個人還活著。和這些犧牲的戰(zhàn)友相比他是幸運的，可這種幸運讓他生不如死。自己不能幫助那些犧牲的戰(zhàn)友作出證明，那他活著還有什么意義。

    一時間，他不知該往何處去。來一八二師之前，他是一腔熱血和希望，想象著戰(zhàn)友重逢的場面，他們一起回憶一起緬懷，不僅自己的身份給證明了，戰(zhàn)友們也能安息了。他從此就有家了，他會成為一八二師的一員，有了歸宿的生活是踏實的。

    然而，現(xiàn)在的一切讓他從終點又回到了起點，一切努力與等待都失敗了，他的念想瞬間化為了泡影。

    這時他想到了山坡上的那十四座墳，還有那間小木屋。他離開戰(zhàn)友時，他已經(jīng)和他們許了愿，他沖著戰(zhàn)友們說：咱們的隊伍回來了，我找咱們的親人去，到時候我們一起回來看你們，你們也該安息了。

    現(xiàn)在那些戰(zhàn)友們還能安息嗎？他又有何顏面去見那些無法安息的戰(zhàn)友呢？

    他自己這么活著，又有什么意義和價值呢？他不知自己何去何從，幾天的路程他走得迷迷糊糊，分不清東西南北。當(dāng)他清醒過來的時候，他驚訝地發(fā)現(xiàn)，自己不知為何走到了辛集村。走到這里，他才想起吳老漢和小蘭。

    小蘭就站在自家門前看著村路上走來的他，她似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就那么呆呆地望著他。

    結(jié)婚

    王青貴自己也不說清楚為什么會來到辛集村，他直到看見了小蘭，才從恍怔中醒悟過來。他和小蘭呆呆地對望著，他看到了小蘭眼里的淚光。他張開嘴，想說句什么，卻覺得自己一點氣力也沒有了，他看到小蘭一時有想哭的感覺。小蘭上前一步，一下子把他抱住了，他就軟軟地倒在了小蘭的懷里。

    那一次，他在吳老漢家里一連昏睡了三天，他發(fā)著高燒，不停地喊：苗德水、小柳子、劉文東……我對不住你們呀，咱們獨立團的人一個也沒有了……

    當(dāng)然，這都是他醒來后小蘭告訴他的。他醒過來時，發(fā)現(xiàn)小蘭家的墻上多了一張烈士證，那是小蘭哥哥的。

    他的眼前似乎又看到吳老漢和小蘭望著村口的身影，他們癡癡地望，癡癡地等，沒有等來親人，卻等來了那張烈士證。

    小蘭后來告訴他，哥哥等不回來了，她就開始等他，像等哥哥一樣。吳老漢就勸她，不讓她再等了，她堅信他會回來，因為走前他說過，等找到隊伍就回來?，F(xiàn)在全國都解放了，他也找到隊伍了，也該來了，果然他就回來了。

    一轉(zhuǎn)眼，他已經(jīng)離開這里三年了。三年來他一直在盼著部隊回來，有時也會在心底里想起小蘭一家，那只是一個閃念，那時他覺得自己還是部隊上的人，等部隊回來了，他又會回到部隊上去。直到這時，他才意識到這么多年過去了，他心里已經(jīng)把吳老漢一家當(dāng)成自己的親人了。這是他心里最后一道防線了。

    他別無選擇地和小蘭結(jié)婚了，這一年他二十五歲，小蘭二十歲。結(jié)婚后，他就和小蘭一家過上了普通人的日子。

    白天，他們下地種田，一邊干著活，他一邊會恍怔，他覺得眼前的一切太不真實了，如同在夢里。他望著山山梁梁，似乎又回到了隊伍里，他們在山上打游擊，那些日子是艱苦的，又是興奮的。

    晚上，和小蘭回到家里，看到小蘭在他眼前轉(zhuǎn)來轉(zhuǎn)去的身影，一時不知身在何處。夜半一覺醒來，看一眼身邊的小蘭，他又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才相信這一切都是真的。然后，他就再也睡不著了，呆呆地望著窗外。他又想起那些死去的戰(zhàn)友，他們并排躺在山坡上，孤苦無依。

    有時睡夢里，他又夢見了苗德水、胡大個子、小潘……他們跟生前一樣，站在他的面前，一遍遍地說：排長，我們想你呀。

    他一抖，醒了，臉上涼涼的，全是淚。躺在他身邊的小蘭也醒了，伸手摟住他，發(fā)現(xiàn)他哭了。她不說什么，在暗夜里就那么幽幽地望著他。

    有時，他就問道：我是掉隊的，你信俺嗎？

    小蘭就點點頭：你受傷了，我親眼看到的。

    他又說：我找部隊了，沒有找到。

    小蘭又點點頭。

    他還說：我不是個逃兵。

    小蘭還是點頭。

    半晌，他又道：可我這么不明不白的，別人會以為我是逃兵。

    小蘭又一次摟緊他道：別人是別人，反正我知道你不是。

    他為了小蘭的理解，擁緊了她。

    更多的時候，他會望著墻上小蘭哥哥那張烈士證發(fā)呆。那是小蘭哥哥身份的證明，不僅如此，他們家的大門上還掛著“烈士之家”的木牌。他真羨慕那張證明，他想到那次去苗德水家時的情景，兒子犧牲了，他們一家人卻什么也沒得到；他們天天盼望兒子回來，可兒子卻永遠也回不去了。沒有人能夠通知他們，他們一家人也就不明不白地等待著。想到這些，他心里就針扎一樣地難受。他寢食不安，那么多戰(zhàn)友都死了，就連團長都犧牲了，他卻活了下來，因為那場阻擊戰(zhàn)，因為自己的掉隊，他應(yīng)該慶幸自己不僅活著，還和小蘭結(jié)婚，有了家，他也認為自己夠幸運的了，可他心里就是踏實不下來。睜眼閉眼的，都是以前的景象，要么和戰(zhàn)友們行軍，要么是打仗……總之，部隊上的事情在他腦子里揮之不去。

    那年秋天，他料理完農(nóng)活兒后，他對小蘭說想外出走走。小蘭沒攔他，又給他烙了一摞餅，讓他熱熱地帶在了身上。他沒有到別處去，又來到了十四位戰(zhàn)友長眠的那個山坡。

    夕陽西斜，他坐在山坡上，望著墳頭上長滿的荒草，他流淚了，喃喃地說：胡大個子、苗德水、小潘……排長來看你們了。

    說完這句話，他的心就靜了下來，他挨著個兒地在每一座墳前坐一會兒，說上幾句話，還和他們生前一樣，望著說著，天就暗了下來。他點了支煙，坐在戰(zhàn)友們中間，一口又一口地吸著。他已經(jīng)把部隊回來的消息告訴戰(zhàn)友們了，也把團長和戰(zhàn)友們相繼犧牲的消息說了，說完了，他就那么靜靜地望著西天。那里有星星，三顆兩顆遠遠地閃著。

    他又說：獨立團的人就我一個人還活著了，你們可以做證，我不是個逃兵。

    那間小木屋還在，他又來到小木屋里躺下，不一會兒就睡著了，他睡得前所未有的踏實。第二天，是鳥鳴聲讓他醒了過來，他一睜眼就望到了山坡上的戰(zhàn)友，他在心里說：伙計們，我在這兒呢。

    那一刻，他想：以后就住這兒了，再也不走了，這就是我的家了。

    這么想完，他心里一下子天高地闊了，眼前的世界一下子變得可愛起來。

    踏實

    他作出這一決定后，回了一趟辛集村。他把自己的想法對吳老漢和小蘭說了，小蘭似乎猜到了他的心思，一點也不覺得意外，就那么望著遠方，就像當(dāng)初她望著他一步步地走來。吳老漢沒說什么，蹲在墻角一口口地吸煙，煙霧把吳老漢的身體都罩住了。

    結(jié)婚這么長時間，你一天也沒有踏實過。爹是不會去的，他都在這里生活一輩子了。你先走吧，等給爹送完終，我就去找你。

    他聽完小蘭的話，默默地流淚，為了小蘭這份理解。從認識小蘭那天起，他就認定小蘭是個好人。

    他獨自一人回到小木屋里。山腳下有一片荒地，他早就看好了那塊地，他要開荒種地，自食其力，以后這里就是他的家。

    不久，著名的抗美援朝戰(zhàn)爭又打響了，部隊又開赴前線了。那些日子，他長時間地蹲在山頭上，向遠方凝望。他知道在他目力不及的某片天空下，部隊正在進行著艱苦的戰(zhàn)斗，有勝利也有失敗，有流血也有犧牲。望著想著念著，他就對山坡上的戰(zhàn)友說：咱們的部隊又開走了，這次是去朝鮮，是和美國鬼子打仗去了，那是咱們的部隊……

    現(xiàn)在他一直把一八二師當(dāng)成是自己的部隊，獨立團的人沒了，可獨立團的魂還在，那些陣亡士兵的名錄上還記載著獨立團的人。自從把一八二師當(dāng)成自己的部隊，一想起一八二師，那些熟悉的人便又活靈活現(xiàn)在他的面前，以前那些激情歲月就成了他美好的回憶。

    秋天到了，他開荒的地有了收獲，他又把那間小木屋翻蓋一新。木屋還是木屋，比以前大了，也亮堂了許多，他等著小蘭來過日子。后來，他又跑到八里外的小村里要了一只狗，黑色的皮毛溜光水滑，只有四個蹄子帶一圈白。一個人，一只狗，他們在山坡上守望著。守著那十四座墳，望著遠山近云。有時，他和戰(zhàn)友說話，有時也和狗說話，說著嘮著的就有了日子，有了念想。

    又過了不久，地方組織來了一些人，他們是來看那十四座墳的，又問了他許多情況，他就把當(dāng)年阻擊戰(zhàn)的前前后后又說了一遍，組織上的人認真地記錄了下來。包括那些犧牲戰(zhàn)士的名字，當(dāng)然也問了一些他的情況。組織上的人留下話，讓他找原部隊上的人，把他的情況進行說明，組織好給他一個名分，也好對他進行一些照顧。

    組織上的人走后，他就又想到了一八二師，還有長睡在那本烈士花名冊里的名字，他自己肯定無法得到證明了。他覺得證明不證明自己無所謂，重要的是那些烈士們，他們在這里默默地躺了幾年了，他們的親人已經(jīng)望眼欲穿了。

    果然，又是沒多久，組織上在這座山上立了塊碑，是烈士紀念碑，碑上寫著烈士的事跡和他們的名字。組織上的人對他說，這些烈士的家人都會得到名分和照顧，同時又催他到部隊上去找人證明自己。

    從此，在山坡上他的目光中就多了一塊碑，他懸著的心終于落下了，他為烈士們感到欣慰。望著想著，又回到了那場阻擊戰(zhàn)打響的那個傍晚，太陽血紅血紅的，他和戰(zhàn)友們列隊站在山上，聽著風(fēng)聲在耳旁吹過。此刻也是傍晚，那時站在他身邊的是十四個活蹦亂跳的生命，現(xiàn)在他們卻躺在他的眼前。一想起這些，他就感到慚愧，為著自己還活著。

    日子

    那天，他坐在木屋的門前，望著通往山下的那條小路。小路是他踩出來的，還有那只狗，他們上山下山，山下是他開墾過的莊稼地。每年的清明節(jié)，**會有人來給烈士們獻花，花兒擺在紀念碑前，很新鮮的樣子。**的領(lǐng)導(dǎo)每次都會和他說會兒話，來時握手，走時也握手，他向領(lǐng)導(dǎo)們敬禮，來了敬，走了也敬，然后目送著領(lǐng)導(dǎo)們下山。

    這些日子，他開始思念小蘭了。有小蘭的日子是溫暖的，小蘭是個好女人，跟了他就一心一意的，無怨無悔。他去看望過幾次小蘭和吳老漢，吳老漢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他每次見到吳老漢，心里都沉一沉。他在家里住上個三天兩日的，心里就像長了草似的，他又惦記那些戰(zhàn)友們了。他離開家時，小蘭每次都給他烙上一摞餅，讓他帶著。他回來后，要吃上好些日子，他每次吃那些烙餅都會想起小蘭，想起小蘭的種種好處。

    這一天，他在小路上看見了小蘭，小蘭正吃力地一步步向山上走來。剛開始他懷疑自己的眼睛看花了，他用手揉揉眼，待確信是小蘭時，他向山下奔去。小蘭變了，她挺著個身子，氣喘吁吁地站在他的面前。他上下打量著小蘭，不認識了似的。小蘭用手指點著他的額頭道：傻瓜，我有了。

    他想起自上次回家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有半年了，他小心地拉著她的手，把她帶到了木屋里，喘過氣來的小蘭說：爹一個月前就去了，他去時一直喊你的名字，可你就是不回去。

    小蘭眼圈紅了，他也忍不住流下眼淚。

    爹是個好人，救了他，又把閨女嫁給了他，他卻是說來就來，說走就走，老人家從沒有一句悔話。爹走時他應(yīng)該陪在身邊的，他捧起臉，淚水順著指縫流了下來。他在心里發(fā)誓，以后要常去看爹，在他的墳前燒紙磕頭。

    他有了孩子了，孩子生在一個雨夜，那天晚上的雨很大，他給孩子取名叫大雨。一家三口人，從此就在木屋里站穩(wěn)了腳跟。

    那年的冬天，大雨半歲時，他突然想出去走一走。這陣子做夢，老是夢見團長張樂天，每次團長都在夢里沖他們說：小貴呀，我想你啊。他每次從夢中醒來后，都要沖著黑夜發(fā)呆。從一八二師那里知道，團長在整編之前就犧牲了，獨立團有自己的活動范圍，應(yīng)該集中在本縣。他要去看團長，可他又不知道團長在哪里，向**打聽過，**的人也是不知道。

    他只能像當(dāng)年追趕隊伍一樣，滿山遍野地找了。出發(fā)前，小蘭又給他烙了一摞餅，他背個包袱，把那些餅帶在身上出發(fā)了。

    雪深深淺淺地在他的腳下，溝溝坎坎、山山嶺嶺都留下了他的腳印。他每到一個村子里，都要打聽當(dāng)年的獨立團，詢問獨立團是否在這一帶打過仗，他會依據(jù)這些信息，去尋找獨立團當(dāng)年的蹤跡。

    經(jīng)人指點，他坐了一程汽車，來到了叫吳市的地方。別人告訴他，獨立團在整編前曾在吳市和暫三軍打了一仗，不久就整編了。他來到了吳市的烈士陵園，那里躺著許多烈士，這些烈士當(dāng)然都和吳市有關(guān)。烈士墳前都有碑，碑上刻著烈士的名字和他們的事跡。

    當(dāng)他看到張樂天三個字時，他震住了，團長張樂天的墳靠近烈士陵園里面一些。他渾身顫抖，沒想到真的見到了自己團長的墳?zāi)?，他舉起了右手，給團長敬禮，然后在心里悲愴地喊著：團長，小貴來了——

    他雙腿一顫，跪在了團長的墓前。

    后來，他坐在了團長的墓前，看到了團長的事跡——

    張樂天：1917-1948河北趙縣人

    1948年6月14日，在吳市馬家溝為掩護野戰(zhàn)醫(yī)院轉(zhuǎn)移，被暫三軍一個團包圍，突圍中不幸犧牲。

    1948年6月14日，那個日子，他正在小蘭家養(yǎng)傷，那會兒他的傷還沒有痊愈，但已經(jīng)可以拄著棍子下地了。

    他在團長的墓前，喃喃著：團長，小貴可找到你了。那次的阻擊戰(zhàn)中，我一直在等軍號吹響，軍號一直沒有響，我們就一直打呀；后來我就去追你們，可就是沒追上；現(xiàn)在獨立團的人就剩下我一個了，只有我還活著，我的心里不好受??；你們死了，我卻還活著……

    他一邊哭著一邊說著，他又抱住團長墓前冰冷的石碑，仿佛抱著的就是團長。

    他又哭訴道：團長，我想你呀，這么多年了，我一直沒有忘記你。我現(xiàn)在還和全排的人在一起，我們每天說話，嘮嗑兒，和原來一樣。你一個人躺在這里，離我們那么遠，我們都很想你，團長啊……

    那一次，他在團長的墓前坐了又坐，站了又站，從天明到天黑，又從天黑到天亮。他把想說的話都說了，最后要離開團長的墓時，他又給團長長久地敬了個軍禮，然后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走之前，他發(fā)誓般地說：團長，我以后會常來看你，你一個人待在這里太孤單了，我會常來陪你的。

    他走了，走得依依不舍，難舍難離的樣子。

    回到山上木屋的第一件事，他沒顧上吃飯，也沒喝水，就來了墓地里。坐在戰(zhàn)友們中間，仿佛在組織戰(zhàn)士們開會，他把團長的消息通知給了大家，然后才完成任務(wù)似的回到小木屋里。

    大雨一天天地大了，日子也就一天天地過去。

    大雨

    已經(jīng)懂得一些事的大雨開始關(guān)注墓地了。會走路的大雨就經(jīng)常出入墓地，他在墓地里跌倒了又爬起來，他問父親：爸爸，土里埋的是什么？

    王青貴說：是人。

    大雨又問：是什么人啊？

    他說：是爸爸的戰(zhàn)友。

    他們?yōu)槭裁绰裨谶@里？兒子似乎有問不完的話。

    他答：他們死了。

    大雨還不明白什么是“死了”，他好奇地看著那一排排整齊的墓。

    大雨又大了一些，王青貴就給大雨講那場阻擊戰(zhàn)，大雨津津有味地聽著。剛開始孩子似懂非懂，講的次數(shù)多了，就慢慢聽明白了。孩子已經(jīng)知道，這些父親的戰(zhàn)友就是在阻擊戰(zhàn)中死的，他們死前和父親一樣，都是能說話、會走路的人。

    從此，孩子心里和眼里就多了些疑問和內(nèi)容。

    八歲那年，大雨去上學(xué)了。他要去的學(xué)校需要翻過一座山，走上六七里路。

    每天夕陽西下的時候，王青貴都會坐在山頭上，向山下那條小路上張望，看著兒子幼小的身影一點點走近。大雨每次回來，都要在父親身邊坐一坐，陪著父親，陪著父親身邊的戰(zhàn)友。

    父親指著一個墓說：那是小潘，排里最小的戰(zhàn)士，那年才十七歲，人長得機靈，也調(diào)皮……

    父親又說：那是胡大個子，個子高、力氣大，是排里的機槍手，五公里急行軍都不喘一口大氣……

    時間長了，大雨已經(jīng)熟悉父親那些戰(zhàn)友了，什么苗德水、小柳子、江麻子、劉文東……大雨不僅記住了他們的名字，在父親的描述下他甚至看到了他們的音容笑貌，仿佛大雨早就認識了他們。

    晚上吃完飯，王青貴總要到墓地里坐一坐，這個墳前坐一會兒，那個墳前坐一會兒，絮絮叨叨地說一些話。大雨也會隨著父親來這里坐一坐，他已經(jīng)習(xí)慣父親這種絮叨了。

    他聽父親說：江麻子，今天是你的生日，如果你還活著，今年你都有三十五歲了。

    大雨看到江叔叔的墓前多了一只酒杯，還有一支點著的香煙。他望著這一切，心里就暖暖的，有一種東西在一漾一漾的。

    有一天放學(xué)回來，大雨又來到父親身邊，坐在父親的對面，望著父親道：爸——

    父親抬起頭望著兒子。

    兒子盯著父親的眼睛說：爸，你真的打過仗，不是個逃兵？

    父親的眼睛一跳，他不明白兒子為什么要這么問他。他盯著兒子，恨不能扇他兩巴掌。

    大雨說：爸，這不是我說的，是我那些同學(xué)說的，他們說你是逃兵，你才沒有死。

    父親望著遠方，那里的夕陽正一點點地變淡。父親的眼里有一層?xùn)|西在浮著，大雨知道那是淚。

    大雨很難過，為自己也為父親，他小心地走過去，伏在父親的膝上，叫道：爸，他們不信，我信。你是獨立團最后一個戰(zhàn)士。

    父親的眼淚滴下來，落在兒子的頭上，一顆又一顆。

    許久，父親抬起頭，撫摸著兒子的頭道：大雨，記住這就是你的家，你以后會長大，也許要離開這里，但爸爸不會走，爸死了也會埋在這兒。你別忘了爸爸和爸爸的這些戰(zhàn)友。

    大雨抬起頭，沖父親認真地點了點頭。

    以后，王青貴又開始給大雨講張樂天團長的事了。后來大雨知道，父親的團長張樂天的墓在吳市的烈士陵園里。大雨非?？释姷礁赣H的團長張樂天，在父親的描述里，張伯伯是個傳奇式的人物，神勇善戰(zhàn)，這對大雨來說充滿了誘惑和神往。他認真地沖父親說：爸，你啥時候去吳市，帶我去看看團長伯伯吧。

    父親鄭重答應(yīng)了他。

    在這之前，每逢團長的祭日，王青貴都要去看望團長，在團長身邊坐一坐，說上一會兒話，臨走的時候給團長敬個禮，三步兩回頭地走了?，F(xiàn)在去吳市不用走路了，他們只要走出大山，到了公路上，就有直達吳市的汽車，方便得很。

    那一年團長祭日的前一天，王青貴帶著大雨出發(fā)了。小蘭為他們烙了餅，這次是糖餅，還有幾個煮熟的雞蛋。

    大雨終于如愿地見到英勇傳奇的張樂天團長。父親給團長敬禮，大雨在團長墓前擺放了一捧野花，那是從山里采來的，特意帶給團長伯伯的。父親抱著石碑在和團長說話，父親說：團長，小貴來看你了，小貴想你呀，那年軍號沒有吹響，小貴掉隊了，小貴悔呀——

    父親又流淚了，大雨也流淚了。

    那次他和父親從太陽初升，一直待到太陽到了正頂，他們才離開團長張樂天。父親走得依舊是戀戀不舍，大雨也是一步三回頭。

    那回父親還領(lǐng)他去了百貨商店，為他買了新書包還有鉛筆。這是他第一次進百貨商店，看什么都新鮮。

    后來，他就和父親坐上了長途汽車。上車后，父親問他：大雨，以后還來嗎？

    大雨點點頭。

    父親又說：以后爸爸老了，走不動了，你就替爸爸來看望張伯伯。

    大雨鄭重地點點頭，父親似乎很滿意，他坐在車上打起了盹。大雨看著車窗外，懷里抱著新書包，他看到外面的一切都是新鮮的。

    就在這時，長途車出事了，過一個急轉(zhuǎn)彎時，為避讓路上的一頭牛，車滾下山坡。

    父親下意識地去抓身邊的大雨，大雨已經(jīng)從車窗里飛了出去。當(dāng)父親從車里爬出去，找到大雨時，大雨已經(jīng)被滾下去的車壓扁了，他仍大睜著眼睛，懷里死死地抱著他的新書包。

    大雨呀——

    他趴在兒子被壓扁的身體上。

    那一年，大雨十二歲，上小學(xué)四年級。

    從此，王青貴失去了兒子，失去了大雨。

    證明

    那座山上兩個人、一條狗。

    狗是一條母狗，每年都能生下一窩崽。那些狗崽長得很快，兩個月后就能跑能跳了。兩個月后，也是王青貴最心狠的時候，他明白自己沒有能力養(yǎng)這一窩狗，山下那幾畝荒地，只夠他和小蘭兩張嘴的，他沒有能力讓狗和人爭食。

    兩個月后，他就抱著小狗，站在山下的公路上，那里經(jīng)常有人路過，他就把狗送給愿意養(yǎng)狗的人，如果還有送不出去的，他就硬下心腸把小狗轟走。母狗在失去兒女最初的幾天里會焦灼不安，尤其是晚上就一陣陣地吠。那時他就會陪著狗，伸出手來讓狗去舔，然后絮絮叨叨地說：你就認命吧，狗有狗命，人有人命。我的命里就該沒有兒子，大雨都走了，你是條狗，這就是你的命，認了吧……

    狗在他的絮絮叨叨中，漸漸地安靜下來了，時間一長也就習(xí)慣了沒兒沒女的生活，忠誠地繞著王青貴的膝下跑來跑去。

    小蘭也認命了，剛來到山上那會兒，她才二十出頭，水靈滋潤，現(xiàn)在她已經(jīng)老了。山風(fēng)把她的皮膚吹得粗糙不堪，一雙手也硬了。

    一年四季在山下那片荒地里忙碌，春天播種，夏天侍弄，秋天收割，地是荒地，肥力不足的樣子，長出的莊稼也是有氣無力的，總是不能豐收。小蘭還要不時地到山里采些野貨，春天和夏天是野菜，秋天會有一些果子，這些野貨自己是舍不得吃的，都背到二十里外的供銷社賣了，換回一些油鹽什么的，有了這些日子就有滋味。

    大雨那天夏天跟父親去了吳市，那次是兒子第一次出遠門。她站在山上，望著一大一小兩個身影在她的視線里消失。第二天，她仍站在山上等待著一大一小的兩個身影回來，一直等到天黑。第三天，王青貴抱著兒子踉踉蹌蹌地出現(xiàn)在她的面前，她看到兒子就癱倒了。

    王青貴一遍遍地沖她叨叨著說：車為了躲頭牛，就這了，你看就這了……

    她那次在炕上一躺就是幾個月，人都變形了，頭發(fā)白了一層。

    他們的兒子大雨被埋在山腳下，那塊荒地的頭上，這是小蘭的意思，這樣她每天到地里勞作就可以看到兒子。

    小蘭老了，他也老了。

    每天，她去地里干活，累了歇了都會坐在兒子身邊，輕聲細氣地說：大雨呀，媽在這兒呢。你熱不熱、冷不冷啊，想媽了，就睜開眼看看媽吧。

    每逢兒子生日那天，小蘭也會在兒子墳前坐一坐，他陪著。

    小蘭就說：大雨，今天是你的生日啊——說完，從懷里摸出一個煮熟的雞蛋，放到墳頭的草里。

    小蘭又說：大雨，你平時就愛吃媽煮的雞蛋，今天你過生日，就再吃一個吧。

    說完，小蘭就嗚嗚地哭。他蹲在那里，眼淚也吧嗒吧嗒地落下來，砸在草地上。那條狗蹲在一邊，似乎懂得人的悲哀，它也眼淚汪汪的，平時它是大雨的伴兒，大雨沒了，它的伴兒也沒了。

    更多的時候，王青貴都會坐在山頭上呆呆地往山下望，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那天，他又坐在山頭發(fā)呆時，看見小路上來了幾個人，中間還有兩個軍人。他一見到軍人心里就跳了一下，他緩緩地站起來，目光迎著來人。待那些人走近自己時，就有人介紹說：這就是王青貴。

    兩個軍人向他敬禮，他也舉起右手敬禮道：報告首長，我是縣獨立團五連三排排長王青貴。

    兩個軍人上前就握住了他的手，很感動的樣子。其中一個軍人說：王青貴同志，這么多年讓你受委屈了，我代表一八二師的官兵來看你了。

    一提起一八二師，王青貴的眼淚就嘩嘩地流了下來。這么多年，他想著一八二師，念著一八二師，現(xiàn)在終于盼來了。他心里說不清是什么滋味。

    原來一八二師所在的那個軍，整理軍史時發(fā)現(xiàn)了當(dāng)年的一張軍分區(qū)的報紙，那張報紙記錄了獨立團和野戰(zhàn)軍解放高橋的全部經(jīng)過，那上面提到了王青貴，還有一張他把紅旗掛在水塔上的照片?？吹竭@張報紙的不是別人，正是當(dāng)年一八二師的唐師長，他還記得王青貴找到一八二師的情景，那時沒憑沒據(jù)的，組織不好給他下結(jié)論?，F(xiàn)在終于找到了證據(jù)，**長就派人到地方上來解決王青貴遺留的問題了。

    民政局的人遞給了王青貴復(fù)轉(zhuǎn)軍人證書，然后拉著他的手說：這么多年，讓你受委屈了。

    王青貴看重的不是那紙證書，他激動的是他終于找到了組織，組織終于承認了他，以后他就是有家可歸的人了。

    那次領(lǐng)導(dǎo)征求他的意見，想讓他下山，給他找一份力所能及的工作，他想都沒想就拒絕了。這么多年，他在山上已經(jīng)習(xí)慣了，他離不開他的戰(zhàn)友，也離不開山下躺著的兒子。

    現(xiàn)在地方上的領(lǐng)導(dǎo)每逢年節(jié)，都會到山上來看望他，帶來一些慰問品，還有補助金。每次有地方上的領(lǐng)導(dǎo)來，他都用敬禮的方式迎接這些領(lǐng)導(dǎo)，走的時候他用敬禮相送。他不會說什么，也說不出什么。他驕傲自己的身份，他現(xiàn)在有權(quán)利敬禮，因為人們承認他是一名軍人，是一個士兵。

    晚年

    在以前，沒有人相信他是個老兵，甚至懷疑他是個逃兵時，只有小蘭一個人堅信他。當(dāng)他站在墓地上向戰(zhàn)友們敬禮時，小半站在他身后癟著嘴說：誰說你不是老兵，你是最后一個老兵。

    這么多年了，小蘭一直讓他感動，她和他一同在堅守著陣地。

    大雨的突然離去，似乎傷了兩個人的元氣，尤其是小蘭，她的身體和精氣神兒真的是一年不如一年了。她恍恍惚惚地總覺得大雨還活著，每天起床時她都要喊一聲：大雨起來了，太陽都曬屁股嘍。然后就坐在那里發(fā)呆。

    他們的兒子就埋在山下，大雨走了，小蘭的魂兒也走了，她整個人如同夢游似的穿梭在山下和山上。

    王青貴更多的時間里，停留在墓地里，這揪一把草，那鏟一鍬土，嘴里不停地叨叨著：看看吧，小潘，你屋前都長草了，我來幫你拔掉，這回敞亮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