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誰說了一句“內(nèi)侍女官”來了，所有人都轉(zhuǎn)過身來看菖蒲。

    她披著一頭黑發(fā)，走路走得極慢，待跨過門檻，眾人才看到她是一臉的蒼白。

    菖蒲朝孫聞和蘇如緣行了禮，故意不理會別人的目光，若無其事地問：“不知皇上和皇后娘娘傳喚臣妾前來所為何事？”

    蘇如緣像是哭過，臉和眼睛都是紅紅的，但她仍十分耐心地說道：“本宮知道你剛小產(chǎn)完，身子很虛弱，本該好好養(yǎng)著的。但是發(fā)生這樣的事，一定要問個仔細(xì)……”

    “皇后娘娘有什么話，但說無妨?！?br/>
    蘇如緣朝邊上的宮人使了個眼色：“把東西拿出來?！?br/>
    宮人端出幾盤東西，掀開來：“娘娘請看?！?br/>
    菖蒲一看：“這……是內(nèi)侍局專門送給皇后娘娘養(yǎng)胎的滋補品?！?br/>
    蘇如緣道：“不錯。這是內(nèi)侍局送來的。你既然認(rèn)得出，看來你還記得這東西出自你手?！?br/>
    菖蒲已經(jīng)預(yù)感到什么：“這些東西全都經(jīng)臣妾檢查過，沒有問題。”

    “沒有問題？”

    “是。沒有問題?！?br/>
    蘇如緣看向?qū)O聞，輕輕道：“皇上，臣妾該問的都已經(jīng)問了?！?br/>
    菖蒲不可思議地看著孫聞：“皇上？”

    孫聞依舊是波瀾不驚的模樣：“皇后剛準(zhǔn)備吃，宮人拿針試驗一下，有點問題?！?br/>
    “什么問題？”

    皇后的貼身侍婢安清氣惱道：“什么問題，你喝了就知道了。”

    蘇如緣斥責(zé)道：“安清，不準(zhǔn)沒規(guī)沒矩！”

    安清惱臉紅耳赤：“皇后娘娘這樣體恤人家，不見得人家真得領(lǐng)情。萬一您剛才喝了那碗湯……”

    菖蒲很見不得別人當(dāng)著自己的面哭哭啼啼，忍著氣問：“看來皇上和皇后娘娘把臣妾叫來，是因為這些食材有問題了？”

    孫聞道：“內(nèi)侍女官能解釋下這是什么原因嗎？”

    菖蒲跪下來的時候整個人感到錐心的疼痛，她強(qiáng)忍著，雙手伏地：“臣妾身為內(nèi)侍局的內(nèi)侍女官，后宮大小事宜都不敢有絲毫怠慢。尤其是獻(xiàn)給皇后娘娘的這些滋補食材都是經(jīng)過臣妾親自檢查的，送來之前絕無任何問題?！?br/>
    蘇如緣說：“那你的意思是，本宮故意陷害你？”

    “臣妾不敢?！陛牌研睦镫m然驚慌，但是表面仍然篤定，“臣妾只是覺得，有心之人在這件事上費了不少心力。還望皇上和皇后娘娘明察?！?br/>
    孫聞走至她身邊：“那么你說，誰是有心之人？”

    菖蒲低著頭不敢迎視他：“臣妾愚昧，只會埋頭做事，不會察言觀色?！?br/>
    “如果沒有可疑之人，那么最可疑的人就是你了?！碧K如緣的眼神很有深意，“畢竟整個后宮，只有內(nèi)侍女官剛小產(chǎn)，于情于理只有你最有動機(jī)陷害本宮肚子里的孩子了?！?br/>
    菖蒲小心翼翼地說：“臣妾記得檢查完食材后就全權(quán)交給出納姑姑慧云了?；蛟S她會知道詳情吧？”

    “娘娘可不要胡言亂語??！”慧云何等精明，一聽菖蒲提到自己忙從人群中出列，“噗通”一聲跪下來，“奴婢只是一介小小的宮女，又怎么敢以下犯上謀害皇后娘娘呢？內(nèi)侍女官可不要含血噴人?。　?br/>
    菖蒲平靜地看著她，目光睿智：“本宮只是想從你這里知道詳情，沒說懷疑你。慧云姑姑這么著急害怕做什么？”

    慧云見到她的神色，心里不禁感到發(fā)怵：“奴婢只是害怕……”

    “有皇上和皇后娘娘在，慧云姑姑怕什么？”菖蒲盯著她，一字一句道，“不做虧心事又何須害怕？”

    慧云噎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孫聞看著這鬧哄哄的場面，擠兌這眉頭問蘇如緣：“后宮之事，全權(quán)由皇后和內(nèi)侍局負(fù)責(zé)，只是事關(guān)肚子里的孩子，朕深感憂心。對于此事，皇后自己打算怎么處置？”

    蘇如緣想了一會，道：“這些食材里全都添入了大量墮胎藥，那個要陷害龍種的人，或許還有一些證據(jù)沒來得及銷毀。如果查一下每個妃嬪的屋子，不知道會不會有線索?！?br/>
    “這……倒是可以?！?br/>
    菖蒲道：“臣妾希望這一次內(nèi)侍局能有所回避。”

    孫聞疑惑地問她：“難道你不想自己洗清嫌疑嗎？”

    菖蒲微微一笑：“清者自清，濁者自濁。臣妾相信真相一定會大白的?！?br/>
    蘇如緣也在一邊道：“是啊皇上。既然內(nèi)侍女官都這么說了，就讓內(nèi)侍局在這件事上回避一下吧。”

    孫聞沉吟：“禁衛(wèi)聽令！立刻徹查每宮，看看能否找到證據(jù)?！?br/>
    菖蒲聽了，朝慧云看一眼。

    慧云安知不妙：“你到底做了什么？”

    見慧云一臉的害怕，菖蒲輕輕一笑：“你以為，我之前拿你私自買賣田契的事，僅僅是要挾嗎？”

    “那些田契并不能作為你要挾我的證據(jù)?！?br/>
    菖蒲勾了勾唇角：“自然，因為你早就將所有的田契都賣了?！?br/>
    “你怎么知道我賣了？”

    菖蒲眨了眨眼睛，似是無辜：“若要人不知，除非幾莫菲。這句話，本宮一早就告訴過你！”

    “唐菖蒲你不得好死！”

    “本宮如果被你給算計了，才是真正地不得好死！”

    從何美人的寢宮搜查出少量的紅花，正是那些食材沾惹的藥物一模一樣。

    “不是臣妾！臣妾絕對沒有做謀害皇后娘娘的事！”何美人極力辯解，“一定是有人故意栽贓陷害臣妾，皇上一定要徹查還臣妾一個清白??！”

    蘇如緣冷冷地看著她：“人證物證俱在，何美人難道還要狡辯嗎？”

    “除了這點紅花，你還有什么人證？”

    蘇如緣瞟了一眼菖蒲：“勞煩內(nèi)侍女官告訴她，人證是什么？”

    “認(rèn)證就是……”菖蒲掃視了一眼在場的人，最后定在慧云身上，“就是她！”

    “你胡說！”何美人要去抓菖蒲的臉，被人急忙拉開，“我和慧云非親非故，她怎么會是我的人？”

    菖蒲反問她：“非親非故？真的是非親非故嗎？”

    何美人面色一變，咬了咬牙：“是?！?br/>
    孫聞越看越迷糊：“莫非其中還有蹊蹺不成？”

    菖蒲朝他欠了欠身：“回稟皇上，臣妾自接任內(nèi)侍局女官一職后，查閱了所有的人員來歷及經(jīng)歷。發(fā)現(xiàn)……何美人是慧云遠(yuǎn)方表叔家的的女兒。”

    “你含血噴人！”何美人怒叱道，兩只眼睛似要吃人，“我跟慧云根本沒有任何關(guān)系！”

    慧云也說：“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菖蒲一點也不急：“是不是欲加之罪，相信皇上會給你們一個交代的。但是從何美人寢宮查出紅花，這個你又怎么解釋？”

    “你唐菖蒲如果要害人，難道還動不了這點手腳嗎？”

    “何美人此言差矣。我與你無怨無仇，為什么要栽贓陷害你？”

    “因為當(dāng)初是你害了我肚子里的骨肉！你怕我知道不會放過你，所以趁早下手！唐菖蒲你喪盡天良，怪不得你的孩子也不得好死！”

    “住嘴！”孫聞忽然發(fā)話，臉色鐵黑，“她懷的是朕的骨肉，你竟然說不得好死？就因為懷疑是她害你肚子里的孩子，所以她小產(chǎn)是你動的手？”

    何美人嚇呆了：“不……臣妾什么都沒做?！?br/>
    “你和慧云是什么關(guān)系，朕會徹查。一旦事實真的如內(nèi)侍女官所言，那么休怪朕不客氣！”孫聞怒極了，撂下這一句狠話后就風(fēng)風(fēng)火火走了。

    何美人還在叫：“皇上，臣妾是冤枉的！”

    蘇如緣腆著肚子看著趴在地上哭鬧的何美人，轉(zhuǎn)而對菖蒲說：“這個人情，就當(dāng)是本宮欠你的?！?br/>
    經(jīng)過這樣一鬧騰，菖蒲覺得十分疲憊不堪：“能夠去除內(nèi)侍局一個禍害，對臣妾來說也是一件好事?！?br/>
    “還有五個月，本宮的孩子就會出生了?！?br/>
    “恭喜皇后娘娘?！?br/>
    “本宮也要提早恭喜你，快要出宮了?！?br/>
    “謝娘娘?！?br/>
    只要這一年里，她能在內(nèi)侍局安穩(wěn)度過，那么她就有機(jī)會安全出宮。

    活著留下來，總有那么多的身不由己。

    經(jīng)孫聞徹查，發(fā)現(xiàn)何美人與慧云果真是遠(yuǎn)方親戚，便毫不留情面地將何美人打入冷宮，慧云也不再是內(nèi)侍局的出納姑姑。

    蘇如緣和菖蒲一唱一和，各自消除了自己的敵人。

    其實何美人說的沒錯，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和慧云是遠(yuǎn)戚，只是被人抓住了把柄難以逃脫罷了。

    菖蒲在承乾宮呆了一月多余，這些日子孫聞每天陪她去內(nèi)侍局辦公。自從出了何美人與慧云的事，內(nèi)侍局那幫人安分不少，每回見到她都畢恭畢敬。尤其是看到皇上每次相陪，言辭間更是小心翼翼。

    她每天要看內(nèi)侍局大小賬目，以及聽取幾位掌事姑姑的匯報。做事的時候，孫聞都坐在邊上，一邊喝茶一邊看她做事。

    菖蒲極認(rèn)真，絲毫不在意有人看她，那股子較真的模樣，孫聞每次見了心里都微微一笑。屋里的火盆燒得很熱，她的臉泛起紅暈，像是喝了酒。

    夜里的風(fēng)很大，等菖蒲忙完回承乾宮的路上，孫聞總問她：“冷不冷？”

    自從她小產(chǎn)后，他再也沒給她臉色看，事事都順著她，生怕惹他動怒。

    菖蒲起初不甚在意，甚至暗暗起疑，后來便有些習(xí)以為真，心里說不出的滋味。

    何美人與慧云的事之后，后宮起了一陣驚瀾，但很快就被迎春納福的喜悅沖刷地一干二凈。

    后宮風(fēng)云多變，大家早已習(xí)以為常。

    坐在龍輦里，依偎在孫聞的懷里，菖蒲說：“有件事，臣妾想跟皇上商量?！?br/>
    “你每次跟朕商量都沒好事。”

    菖蒲忍不住笑出聲：“臣妾已經(jīng)在承乾宮住了這么久，眼看大年就要到了，也是時候回東宮了?！?br/>
    孫聞不響。

    菖蒲又說：“再住下去，別人就不只閑言碎語了?！?br/>
    “你在承乾宮這段時日，朕也沒少去別人那里?！?br/>
    “臣妾回東宮了，皇上也可以常來?！?br/>
    黑暗中，他握住她的手：“你的身體，都養(yǎng)好了?！?br/>
    “都好了。生龍活虎?！?br/>
    “騙人?！?br/>
    “臣妾句句屬實。”

    孫聞摩挲著她的耳垂：“在朕這里住了這么久，也是時候好好報答朕一回了?！?br/>
    到了承乾宮，孫聞仍不打算下去。

    龍輦里的地方雖說寬敞，但是到底坐著兩個人，加之孫聞?wù)麄€人似一座山一樣擋在菖蒲的面前，她幾乎連呼吸都困難。

    “不要了，皇上，被人看見了不好……”

    “噓！不顧地方狹隘，孫聞一把抱起菖蒲讓她雙腿分開坐在自己身上，伸手去扯她胯間的束縛。

    菖蒲幾乎要叫出聲：“不要……”

    孫聞一把捂住她的嘴，又怕惹怒于她似的，半哄道：“朕知道你現(xiàn)在身子弱，一定會小心的。”

    “可……”

    直到放她在暖融融的龍床上，他才忍不住關(guān)懷地問：“冷嗎？”

    菖蒲搖了搖頭。

    孫聞低下頭，用手刮了刮她的鼻尖：“第一次你背叛朕向賢妃告密，朕讓你生不如死；第二次朕無心令你小產(chǎn)，之后幫你去除何美人和慧云。我們倆從此互不欠賬好不好？”

    原來他知道是菖蒲有心對付何美人。

    又為什么故意縱容呢？

    菖蒲也不問他原因，只問：“皇上怎么開始算賬了？”

    “朕不想讓你心生恨意。”他露出鮮有的溫和，“想和你和平共處來著?！?br/>
    “為什么？”菖蒲問，“皇上不是巴不得看著臣妾在內(nèi)侍局生不如死嗎？連錦囊都御賜了?！?br/>
    孫聞重重道：“朕忽然改變主意不行嗎？”

    “為什么？”

    “什么？”

    “為什么忽然改變主意？”

    “你！”孫聞有些氣不打一處來，神色卻有些不大自然，“因為……因為那個孩子……”

    菖蒲咬了咬唇，這個孩子不止出乎自己的意料，也出乎孫聞的意料。而他們之間微妙的變化，更是超乎想象。

    無論如何，她犯不著去得罪他。自己已經(jīng)被折磨地體無完膚，這段時日的苦也學(xué)乖了不少，順著他的意思總不會有錯。

    “皇上說互不相欠就互不相欠，臣妾絕無異議?！?br/>
    “你該不會又是騙朕的吧？”

    “臣妾也受了不少委屈，已經(jīng)感覺到很累了，不會再花心思騙誰。尤其是皇上?！?br/>
    “為什么？”

    “因為那個孩子。”

    菖蒲不介意再一次利用那個夭折的孩子來牽制他。

    果然，孫聞用手撫摸她的臉頰：“放心，我們還會有孩子的?！?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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