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黑衣男子震驚過后,馬上回復平靜,道:“無心法師是陛下特意從西域寧遠國邀請而來,他怎么可以說殺就殺?他真的以為可以在金翎衛(wèi)中一手遮天了么?”
李豬兒嘆了一口氣,道:“你們金翎衛(wèi)自陛下任范陽節(jié)度使以來,便一直護衛(wèi)他的安全,被他視作肱骨。沒想到現(xiàn)在大業(yè)初定,朝中便已派系林立。而他金一,恐怕也有著不臣之心?!?br/>
說罷,從懷中掏出一物,胖手輕輕一抖,將那物展開。
李鈺從屏風的縫隙中一眼便看出那物與剛才鬼九遞給自己的那方錦帕一模一樣。
那黑衣男子接過錦帕,喃喃念道:“今當舉事,共襄明主?!?br/>
這一句與鬼九給的那方錦帕上書寫的一字不差,李鈺再仔細盯著那錦帕,果見有許多密密麻麻的印記。
不用想,李鈺也知道這方錦帕上肯定有剛剛那十二人身上的令牌印記。
看來這一切必然都是李豬兒的設計,而那鬼九,恐怕早已被李豬兒收買。
這樣兩廂設計,金翎衛(wèi)不發(fā)生內(nèi)斗才怪。
黑衣男子仔仔細細看完那方錦帕,將之緊緊攥成一團,狠聲道:“他金一真的不念陛下當年的養(yǎng)育之恩?竟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李豬兒又嘆一口氣,道:“陛下如今身染重疾,朝中覬覦皇位之人不勝枚舉,金一可沒你馮二的忠肝義膽?!?br/>
聽到這里,李鈺知道這男子應該是金翎衛(wèi)中排行第二的馮二了。
馮二聽李豬兒所說,雙眼一睜,沉思片刻,厲聲道:“既然他金老大有此狼子野心,我馮二也只有不念舊情了?!?br/>
李豬兒伸手拍拍馮二的肩膀,悠悠道:“明夜過后,陛下龍體必然康健。將軍如此忠心,別說金翎衛(wèi)和雁翎衛(wèi),即便整個羽林軍,相信陛下也會放心交予你手?!?br/>
馮二聞言,雙眼一亮,拱手朗聲道:“多謝大總管栽培?!?br/>
李豬兒雙手抓住馮二雙臂,微微一笑,道:“都是為陛下分憂,將軍何須客氣?”
將馮二身子扶正,李豬兒低聲道:“明夜之事,你手下不過八人,怎能敵得過他金老大十二人?”
馮二不以為意,冷笑道:“大總管難道忘了,明夜當值的可是我八人,五百雁翎衛(wèi)我可有著調動權。現(xiàn)在既然知道了他們的陰謀,到時來個將計就計,等他們投入羅網(wǎng),嘿嘿,保證他們會被亂箭射成篩子?!?br/>
李豬兒仰頭一笑,道:“這我倒是忘了,但他們個個都有以一當百的本事,務必一擊必殺。要是讓他們走脫一兩個,到時你我可就危險了。”
馮二拍拍胸脯,道:“大總管放心,我馮二辦事,何曾失過手來?”
李豬兒微微點頭,贊了一聲“好”,又道:“如此,為了陛下隆恩,一切便拜托將軍了?!?br/>
馮二聞言連忙躬身答喏。
二人又絮絮叨叨說了幾句無關痛癢的話,馮二便告退而去。
李豬兒看著退出偏殿外的馮二,臉上泛起一股邪笑,摸摸肥嘟嘟的光下巴,淡淡道:“出來吧?!?br/>
李鈺聞言一驚,連忙和身旁的朱紅雪和刑堂對望一眼,這閹賊難道早就知道自己三人躲在屏風后面?
既然他已經(jīng)知道自己在此,再在這屏風后面躲藏已無必要,反正現(xiàn)在三人也是一身金翎衛(wèi)打扮,而自己更是他認定的金一。
即便有什么不測,憑他三人之力,沖殺出去的可能性還是極大。
微一掙扎,李鈺便要起身從屏風后轉出。
恰在此時,偏殿正門外響起零星兩三點掌聲,一人低聲道:“李公公好本事。”
李鈺渾身一震,這聲音不正是無心法師么?
李豬兒剛才叫的原來是這胡番。
三人暗暗松了口氣,又靜靜伏在屏風后向外觀察,果見正門口那無心法師緩步邁進殿內(nèi)。
李鈺見他進來,連忙示意朱紅雪和刑堂平穩(wěn)呼吸。
因為鬼九曾說這無心法師拳腳已臻化境,要是自己三人一不小心亂了氣息,定會被他察覺。
現(xiàn)在無心法師自沒有察覺屏風后有人,慢慢走到李豬兒面前,壓低聲音道:“我就說李公公能成為安祿山的肱骨心腹,必有些過人手段,今夜這一手,可讓我開了眼界?!?br/>
李豬兒嘿嘿一笑,也將聲音壓得極低,道:“與國師的運籌帷幄、智謀決斷相比,我這些小小伎倆都是些上不得臺面的小手段,徒讓國師見笑了?!?br/>
無心法師擺擺手,道:“你這小小手段,可敵得過我渾身解數(shù)?!?br/>
說著,臉上露出一絲邪笑,道:“以我看,李公公的手段應當不止剪除姓安的這一點爪牙而已吧?”
李豬兒聞言身軀一抖,詫異道:“灑家不明白國師的意思,還請國師明示?!?br/>
無心法師訕笑一聲,聳聳肩,道:“據(jù)我所知,安慶緒和孫孝哲原本是后天返京入城,但我又聽說,他們明日黃昏便會潛入洛陽,不知李公公可知他們這么著急回來所為何事?”
李鈺聞言虎軀巨震,討逆盟給的消息,晉王安慶緒和武勇王孫孝哲正是后日率領凱旋之師返還洛陽。
正因為此,他們才將行事時間定在明夜。但現(xiàn)在聽無心法師這一說,他們竟然將于明夜偷偷潛進城來。
如果真是那樣,明夜所圖之事恐怕又有了許多阻力。
與李鈺一樣,李豬兒聽到無心法師所說,頭顱扭轉,像看怪物一樣定定望著無心法師。
無心法師并不接他目光,眼神淡淡地望著殿外,道:“既然已決定共圖大事,便不該另有私心。你當我們可以輕易放過違背當初誓言之人?阿史那從禮不可以。你,也不可以?!?br/>
語音淡淡,但李豬兒聽后,卻禁不住全身瑟瑟發(fā)抖,即便是躲在兩丈之外屏風后的李鈺,也能夠清晰看到李豬兒肥胖的臉上有顆顆汗珠滴落。
許久,李豬兒緩緩垂下頭去,喃喃道:“國師教訓的是,李某再也不敢了?!?br/>
無心法師聞言輕輕一笑,仿佛什么也沒說過一般,伸出大手攬住李豬兒寬厚的肩膀,低聲道:“李公公大可放心,他日大業(yè)一成,你我的名字必會永載史冊。那什么凌煙閣,本座又豈會放在眼里,哈哈哈……”
說到最后,無心法師終于忍不住放聲大笑。
而被他攬住的李豬兒面如死灰,但還是呵呵陪著干笑。
躲在屏風后的李鈺三人更覺疑惑,這無心法師萬里而來,到底和這李豬兒、阿史那從禮有著什么樣的陰謀?他們所圖大業(yè)又會是些什么?
為何他今夜才入洛陽,卻對討逆盟都未掌握的秘事這般清楚?
一時頭大如斗,只覺這無心法師神秘無比。
但他再怎么神秘,為了營救水明月眾人,也絕不會讓他活過明夜。
在李鈺暗下決心時,無心法師笑聲收止,微微嘆道:“明夜這洛陽一定會很熱鬧啊,只是不知道有幾人能夠活著見到后天的太陽。你大可告訴安慶緒,只要他按照我們之前所議乖乖聽話,這大燕皇位我自然不會干涉,但他若是想要圖謀不軌,哼哼,洛陽城內(nèi)想要他性命的可不在少數(shù)?!?br/>
李豬兒聞言面色更加慘白,對著無心法師連連躬身答喏,再也不似之前的倨傲態(tài)度。
李鈺心中又是一驚,這無心法師難道可以輕易決定偽燕皇位?聽他意思,應該也和安慶緒之間有著什么密謀。
看李豬兒面如死灰,無心法師轉過話頭道:“血影尚存,隱龍不滅。這群血影是我在陜州附近擄獲,按照當時他們前進方向,應該是朝著洛陽而來。因此,那隱龍也極有可能在洛陽。若是你說的那東西真在阿史那從禮手上,我們再順道將這隱龍捉住,嘿嘿,難道還愁大業(yè)不成?”
李豬兒聞言疑道:“以盧飛雪的本事,追蹤隱龍已有半月,現(xiàn)在仍是音訊全無,這隱龍恐怕不太好找啊。”
看著無心法師閉眼不語,李豬兒繼續(xù)說著:“那東西的下落也只是盧飛雪的一面之詞,到底在不在徐慕白身上并沒有什么證據(jù)能夠證明。
半年前盧飛雪投入陛下麾下,便將這信息給了陛下。但后來他和嚴莊聯(lián)手設計將徐慕白捉住,軟硬兼施都沒有問出這東西的半點下落,我看阿史那從禮也未必有那手段問出什么線索?!?br/>
無心法師見李豬兒說完,緩緩睜開雙眼,笑著道:“正因為難找才顯出它的珍貴,我有預感,這兩樣東西必會在洛陽出現(xiàn),你只要提防注意即可?!?br/>
李豬兒見此也不再說什么,依舊躬身答喏。
對他的表現(xiàn),無心法師甚為滿意,不再說什么,重重拍拍他的肩頭,踏步便出了偏殿。
李豬兒見他背影消失在殿外,噓出一口大氣,狠狠向地上吐了一口唾沫,罵道:“該死的胡蕃?!?br/>
跺了跺腳,挺直腰板便朝偏殿的側門行去,顯然正是去了安祿山的寢宮。
李鈺見四下再無人聲,才從屏風之后轉出,帶著朱紅雪和邢堂快步出了偏殿。
三人來到燈火照耀不到的一處黑暗,不等李鈺開口,朱紅雪便道:“剛才那孿生四姊妹本是國色坊的頭牌,自小和我一起長大。洛陽陷落后,被送進了皇宮,伺候安賊?!?br/>
聞言,李鈺沉默不語,對于醉紅樓能夠屹立東都數(shù)百年而不倒,自然有它的一套生存之道。
而與當朝統(tǒng)治者搞好關系,乃是最好的選擇。
它作為大唐第一樓,所能夠送出的頭牌姑娘,又有哪個君王能夠消受?
朱紅雪見李鈺不語,繼續(xù)道:“據(jù)她們所說,明月眾姐妹現(xiàn)在正被關押在幽蘭軒,明夜無心法師對安賊施那歃血逆生咒,因為她們都是處子之身,正可以作為安賊的血鼎。”
李鈺雖不清楚什么是血鼎,但朱紅雪這么一說,也大約能夠猜到有何用處,
雖然憤怒,但還沒有失去理智,他對朱紅雪道:“今夜便將明月妹妹換出皇宮?!?br/>
朱紅雪也知事態(tài)緊急,重重點頭,道:“不管他們有何陰謀,只要有我一口氣在,我都不會讓我血影一名女子遭受這畜生玷污?!?br/>
李鈺見她語音狠厲,想起血影眾人都有香消丸在身,到時如果血影眾女有受辱之危,想必她一定會用那東西了結血影性命。
想到這,李鈺更加堅定了明夜無論如何也要救出血影眾人的決心。
三人之中,因為邢堂曾隸屬神弓營,對這皇宮的熟悉程度遠勝李鈺和朱紅雪,于是在他帶領下,不大一會兒便來到幽蘭軒。
那是一處幽深僻靜的所在,周圍雖有軍士守衛(wèi),但一看都只是些慵懶散漫之人。
想來無心法師自認這血影眾人被他血肉傀儡術和陰陽生死咒所制,應該不會有人能夠打她們的主意。
李鈺和朱紅雪、邢堂三人很輕易便繞過軒外軍士耳目,搭著人墻從一處空檔翻越而入。
軒內(nèi)只有零星幾間房屋,李鈺三人挨著一間間找去,不一會兒便找到了關押著水明月眾人的那間房屋。
其實說關押并不正確,因為她們已經(jīng)完全形同行尸走肉,并沒有任何自主行動的意識。
十八名女子都作胡女打扮,輕紗遮面,一排整整齊齊跪坐地上。
見到李鈺三人進屋,十八名女子并無半絲反應,依舊形同僵尸般坐在原地。
李鈺一進房屋,雖不見水明月面容,但他一眼便從眾人之中將那嬌嬌弱弱、體型修長偏瘦的水明月認了出來。
三兩步奔到坐在最中間的那名女子跟前,噗通一聲雙膝跪地,顫抖著雙手緩緩將她面上輕紗揭開,露出一副熟悉又陌生、精致又憔悴的面容。
李鈺再也無法抑制眼中的淚水狂涌而出,瞬間濕透衣襟。
但水明月雙眼無神地看著李鈺,直似一個木頭人般,全身并無絲毫反應。
李鈺輕輕將她撥進懷中,雙手狠狠地將她抱緊,虎軀顫抖,但卻沒發(fā)出任何聲音。
過得片刻,他漸漸將激動的情緒平復,雙手輕輕撫摸水明月精致蒼白的面容,在她額上深深一吻。
此時已將其余十七名血影女子面上輕紗都揭過一遍的朱紅雪看著李鈺,鳳目之中也有兩滴水珠滾動。
在這一刻,即便是如石女一般恪守著血影規(guī)矩的她,也心中一痛,仿佛觸碰到了最不能觸碰的禁區(q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