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公路邊的小路往上走,過五六塊梯地,便是那道山崗。
山崗上有一條平坦的小路,從這條小路往里走,便進入那座更高的山的山腰里了。
山腰同樣是緩坡,緩坡的中間有一大片的苦櫧林。因為年代的久遠(yuǎn),苦櫧林中的每一顆苦櫧樹都已經(jīng)顯得蒼老不堪。頁子并不繁茂,軀干也是彎彎曲曲的,從這邊看過去,那里就仿佛站著一班老人。
苦櫧林里,有著很多的墳?zāi)?,大部分是舊墳,墳頂上長滿了雜草與苦櫧籽掉在上面而又長出來的小苦櫧樹。有人祭奠的,墳頂上的雜草自然小些,墳前也因為年年清理而稍微干凈些,沒人祭奠的,一座墳塋就是一座縮小了的小山,或者草木郁郁蔥蔥,或者荊棘成叢。
也有很多是新墳,從泥土顏色、雜草的蔥郁,以及周邊花圈的腐爛程度可以判斷那些新墳葬進去的大致時間。
這地方,余建紅以前是來過的,而且不止一次。
當(dāng)然,她到這里來是因為凌子家在里面有地,她是與凌子一起到地里拿菜的。
現(xiàn)在,她既所以不敢進村,是因為怕遇見凌子。既所以要爬到這上面來,是因為他與“綠葉”從未謀面。而從事情的開始,發(fā)展到現(xiàn)在,她也像是魚兒吞了鉤般地被牽著一步一步地走到了這里,在她的思維中,實在不能排除“綠葉”就是凌子的可能。
好在這次“綠葉”并未讓她久等。
在她剛爬到小山崗邊的時候,便遠(yuǎn)遠(yuǎn)地看見村口那里出現(xiàn)了一位大約二十幾歲的年輕人。
年輕人在那里東瞅西瞧了一會,她的手機里就發(fā)出了鳥叫。
“余姐,你在哪里?”
雖然彼此間的距離有點遠(yuǎn),她看不清他的面容。但從身材與形態(tài)上,可以斷定,他不是凌子。
她松了一口氣。
卻沒有回信息。
她凝視著那個年輕的男人。
雖然可以斷定他不是凌子??墒牵巧硇?,怎么感覺是那么的熟悉?
卻一時想不清楚他到底是誰!
年輕人好像從口袋里掏出煙,點燃,在那里邊抽,邊不停地看手上的手機。那情形,好像是有點焦急。
她想,自己跟了凌子也畢竟有那么差不多兩年的時間,雖然這其中有三分之二時間是在輝州城里打工的,但無論如何,對這個村子里的人也并不陌生了。今日重見,感覺熟悉也并不奇怪。
自從離開凌子,也畢竟有這么五年的時間過去了,在這改革開放的年代,無論是人還是物,其變化也是日新月異。你可以跑到外省去開超市,楓亭的人到外面辦公司又有什么奇怪的呢?更何況,人與人之間的相遇,有時候的世界就是那么的小,走著走著,就又碰到了一起!
當(dāng)然,若非自己已經(jīng)走進了死角,這楓亭的人是能避則避,還是盡量不見的好。那凌子,雖然窮,可頭腦并不笨。而且做事情還就有那么一種拼命勁。如若不然,她也就不會叫他瘋子了!
可是……
唉!
一聲無奈的嘆息之后,她回了“綠葉”的信息。
“看這里風(fēng)景不錯,我爬到你外面一點的山上來了!”
“那么,是你下來?還是我上來?”
她想,如果你能上來,那當(dāng)然是最好不過了!在路上見面談事,我還真的怕碰到認(rèn)識我的人,然后告訴凌瘋子,那樣的話麻煩可就大了!
說實話,若非萬不得已,她是真的不會來楓亭。
來這,跟入虎穴有什么區(qū)別?
“你上來吧!”
打出了這幾個字,她又覺得不妥,于是便又在后面加了“謝謝”。
年輕人從里面的村口往外走,到了她下面的那段路上時,她在這里是無法看到對方的。直到對方爬上山來,近距離地出現(xiàn)在她的面前。
可是,當(dāng)年輕人實實在在地出現(xiàn)在面前時,余建紅卻一下驚呆了!
“你?……”
年輕人微笑著點點頭:“是啊!余姐,是我!”
“你就是‘綠葉’……周漠然?”
年輕人還是微笑著點點頭:“是啊!我就是!”
余建紅不由得一下震怒了!
“江嘯,你玩的到底是什么把戲?”
她既所以震怒,是因為這位被叫作江嘯的年輕人,她不僅僅是熟悉,而且還是一位已經(jīng)在她的超市里打了三年雜的雇工。
他的底,她實在是太清楚,太清楚了!
一位每月從她的手里拿了工資,寄一半回去,留一半生活的人,一出口十萬要跟她做什么交易,開的什么國際玩笑?
當(dāng)然,對于一名雇工,她根本就不需要像之前設(shè)想的對有求于他的公司老總一樣的客氣。
“江嘯,你這是活的不耐煩了嗎?”
那種被逼迫著的焦急,那種新希望出現(xiàn)之后的突然破滅,各種各樣的感情糾集在一起,此時的余建紅,簡直都要瘋了!
在一句聲嘶力竭的吆喝之后,她竟然還舉起了手,并且朝江嘯的臉上劈去。
可是,你無論有多么強大,也畢竟是一位女人??!
一個女人,竟然要對一位身強力壯的年輕小伙動粗?
當(dāng)然,你是老板,對于一些無路可走,對于工作,除去你這里就無法找到第二份的人來說,就算你給他一個巴掌,或許也只能捂著臉,用一雙眼睛可憐巴巴地看著你向你乞求。而在這樣的時代,對于江嘯這個人來說,他就有可能不會逆來順受了!
果然,她那劈下去的手,被他那只大手就如鉗子一般地死死鉗住了。
“余姐,一來就這樣,你沒感覺到不合適嗎?”
余建紅仍然是氣憤難平。
“江嘯,你在我店里也干了幾年了,你也知道我這幾年過的不容易,生意做的非常的艱難。但對于你,我好像也沒做過什么太對不起的事吧?無論有多少的艱難,我哪怕欠別人再多,也沒欠過你的工資吧?可在我遇到大坎的時候,心里本來就已經(jīng)不好受,你為什么還要弄出這么個事來捉弄我?為什么?”
江嘯卻不是像余建紅一般的心情,而是像什么事情都不曾發(fā)生,如在平常時間路遇一般地笑笑。
“余姐,你就覺得我一定是在捉弄你?”
在笑面人面前,就算有天大的火氣,你能發(fā)多久?有意義嗎?
余建紅不禁無奈地長嘆一氣。
“難道這還不算捉弄嗎?”
這句話像是問江嘯,也像是自言自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