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墨隨著高湛走后，沒一會兒，剛才跑出去的那名宮婢就悄悄走了進來。
“五公主？”宮婢小聲地喚，輕手輕腳地靠近床邊。
正當她抬手要掀開帷幔的時候，后頸處突然傳來一陣劇痛，宮婢眼前一黑，瞬間失去了意識。
隨著宮婢的身子軟綿綿地癱倒在地，紀子箏悄無聲息地出現(xiàn)在她的身后。
年輕英俊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薄唇緊緊地抿著，深邃黑眸中滿是風雨欲來的怒氣，他看都沒看地上的婢女一眼，徑直走向床邊。
紀子箏掀開帷幔，看見靜靜躺在床上陷入沉睡的小少女，在那一瞬間，他仿佛被某種巨力當胸擊中了，臉色一下子變得蒼白至極。
他慢慢伸出手去，冰涼的指尖觸碰上壽兒滾燙的臉頰，他的瞳孔猛地緊縮了一下，背脊緊繃得像一把拉直了的弓，微微地發(fā)著顫。
他嘴唇動了動，好半天才發(fā)出一個音節(jié)：“壽……”
話一張口，紀子箏才發(fā)現(xiàn)自己此時的嗓音艱澀難聽，似乎有粗糲的小石子卡在了喉嚨里，染上了一股濃濃的血腥氣。
他深吸了口氣，喉頭滾動了兩下，握緊的拳頭用力得骨節(jié)發(fā)白，像是在極力克制著什么。
片刻后，紀子箏俯下身去，動作輕柔地將壽兒抱了起來，壽兒閉著眼睛，柔若無骨的身子軟成了泥，毫無知覺的任由他擺弄著，已經(jīng)一點意識都沒有了。
他的眉心痛苦地蹙了起來，閉了閉眼，遮住了眼底的那抹痛色。
紀子箏低頭湊近壽兒，近乎虔誠地輕輕吻了一下她的額頭。
他收緊了抱住她的手臂，將她緊緊抱在懷里，嘴唇貼著她的耳畔，極輕地喃喃：“對不起，我來晚了?！?br/>
他像是下定了什么決心似的，發(fā)出了一聲極低的喟嘆，“……以后我再也不會讓你一個人了?！?br/>
*****
月上中天，夜風拂過樹葉沙沙作響，水榭旁邊巍峨華麗的宮殿像一所冷冰冰的墳墓，蔓延一股詭異的寧寂。
一室冷寂無涯，窗外忽然響起幾聲極短促、極尖細的聲音，不仔細傾聽則完全辨識不出。
紀子箏從懷中取出一個精致的小哨，放在唇邊吹出了幾個音調(diào)。
少頃，窗紙?zhí)幫赋隽艘粋€朦朧模糊的剪影，有刻意壓低的嗓音在窗外響起。
“公子?！?br/>
紀子箏道：“進來吧。”
話音剛落，兩抹輕盈的身影如鬼魅般閃進了屋內(nèi)——正是桃溪與黃鶯。
兩人一進屋就聞見了空氣中彌漫著還未消散的龍涎香的香氣，再看被紀子箏抱在懷里的沉沉昏睡著壽兒，閉著眼睛，小臉泛著不正常的潮紅，瞬間就明白了一切。
兩人的心重重往下一沉，連忙跪下：“屬下來遲，請公子恕罪！”
“起來吧，你們已經(jīng)來得很快了。”
紀子箏的神情淡漠平靜，語氣甚至可以算得上溫和。可是此時此刻，他表現(xiàn)得越正常，桃溪和黃鶯越是心中打鼓。
當看見從宮中放出的求救訊號時，桃溪和黃鶯就知道宮里出了事。今晚是給晉國太子舉辦的踐行宴，本以為聯(lián)姻危機已經(jīng)解除了，哪想到，陛下竟然還沒死心，在最后關頭來了這么一出！
若不是公子今夜恰巧早早等在桐花宮，想等晚宴結(jié)束之后給五公主一個驚喜的話，說不準來遲一步，局勢就全然變了！
公子一向把五公主看得比什么都重，桃溪和黃鶯都知道，今晚這事定是不能善了了。
就在這時，紀子箏忽然風馬牛不相及地提了一句：“對了，春狩回京之前你們說過的話現(xiàn)在還記得嗎？”
黃鶯被他突然的問話弄得愣住了，一下子沒有反應過來。
桃溪反應極快地明白了紀子箏的意思，認真地看著紀子箏，道：“當然記得。從今往后，我們只有公子一個主子，忠心不二！”
黃鶯也反應了回來，急忙點頭：“嗯嗯！我也是！”
“嗯，很好?！奔o子箏勾了下唇角，眼中卻并沒有什么笑意，他沉聲道：“不過，我想說的是從今往后，你們不止要忠于我，還有……”
不等他說完，黃鶯就搶先道：“我知道！還有五公主！公子，你放心，我一定會把五公主當作第二個主子來好好服侍的！對了——公子！干脆你想辦法把我弄進宮來當宮女吧，有我陪在五公主身邊，以后絕不會再有這樣的事情發(fā)生！”
聽了黃鶯信誓旦旦的保證，紀子箏笑了笑，冷冰冰的黑眸里總算有了一絲溫度。
“不必了，以后用不著了?！?br/>
以后用不著？什么意思？
黃鶯困惑地眨了眨眼。
桃溪卻是一點就通，她眼底閃過一絲震驚，“公子，你難道想——”
“黃鶯，你易容的家什帶了嗎？”紀子箏淡淡地打斷了桃溪未說完的話。
黃鶯看了看桃溪，不明所以地點點頭，道：“帶了。”
紀子箏朝著躺在地上的宮婢揚了揚下巴，淡淡道：“你知道該怎么做吧？”
黃鶯的神經(jīng)簡直粗得像根棒槌，這時候才發(fā)現(xiàn)旁邊地上還躺著一個人！
她被嚇了一跳，捂著胸口道：“她、她什么時候睡這兒的？哦，暈過去啦？”
黃鶯走過去，蹲下身子，捏著宮婢的下巴仔仔細細看了看，嫌棄地咂咂嘴：“有點難度，不過沒太大問題。只是公子……她這身形跟五公主的不太像啊！很容易被人看出來的……”
的確，跟壽兒比起來，宮婢高壯了些。
紀子箏冷笑一聲，“沒關系，我能做到這步已是仁至義盡，過了今晚，之后的事情就不用我們操心了……”
“哦?！秉S鶯聽不太懂這話的意思，愣愣點了下頭，從懷里掏出一個瓷瓶來，倒了些黏膩的液體在手上，然后開始在宮婢的臉上鼓搗起來。
桃溪看向紀子箏，輕聲問：“公子，你真的決定了？”
紀子箏沒說話，伸手試了一下壽兒的體溫。
他剛才給她服了一顆凝碧丹，凝碧丹乃是解毒圣藥，這會兒壽兒的體溫已經(jīng)降下去了許多，不像剛才那么燙得嚇人，只是人還在昏迷不醒。
見紀子箏不說話，桃溪也就沉默不語了。
紀子箏捋了下壽兒耳邊的碎發(fā)，看著壽兒的臉龐，嗓音不自覺地柔了下來，“桃溪，這些年來我就是顧慮得太多，擔心一個不慎，之前的一切便全都會前功盡棄，所以才會明知是龍?zhí)痘⒀ㄟ€讓她一直呆在里面?！?br/>
“我太過自負，以為自己能夠護得住她?？傁胫?，再等等……一切都會好的?！?br/>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一種說不出的蒼涼意味。
“終究是我害了她……”
桃溪蹙了下眉，道：“公子，您別這么想——”
桃溪敏銳地察覺到紀子箏此時看似平靜的面容下，仿佛有一個巨大的陰暗的黑洞，在一點一點將他吞噬……
她想要說些什么勸慰的話，可是張了張口，卻發(fā)現(xiàn)無從說起。
黃鶯在一旁豎著耳朵聽，眼珠子滴溜溜轉(zhuǎn)了兩圈，腦中靈光一閃，一下子瞪直了眼睛！
“公子！你莫非是要帶著五公主私——唔！”
桃溪蒙住了她的嘴：“噓——小點聲！”
黃鶯小雞啄米似地連連點頭，桃溪看了她幾眼，慢慢松開手。
黃鶯激動得眼睛放光，嗓音壓得極低，夾雜著莫名的興奮：“我的天吶！私奔！實在是——太勁爆了?。。 ?br/>
她太興奮了，手上的藥粉一不小心就抖多了。
“哎呀哎呀！真浪費！”
她毫不客氣地把多余的藥粉從婢女的頭臉上揮下去，動作就像在拍打一個麻布口袋。
桃溪：“……”
黃鶯手上動作麻利地忙碌著，一邊還抽空抬起頭來贊美紀子箏，眼睛亮得放光。
“公子，你居然要美人不要江山！你真的是黃鶯我這輩子見過最最最癡情的男人了！甩那些話本里的男主角幾十條街！公子公子，這是不是叫——沖冠一怒為紅顏？”
桃溪看著紀子箏青白交替的臉色，偷偷用腳尖去踢黃鶯，示意她快點閉嘴。
黃鶯沉浸在莫名其妙的興奮中，絲毫沒有察覺。
她一臉狂熱地看著紀子箏，語氣懇切道：“公子，若是私奔的話一定、一定要帶上我??！天涯海角，我愿意一直追隨您——！”
紀子箏面無表情地看著黃鶯，忽然站起身，冷冷道：“我突然改變主意了。”
“何必這么麻煩，反正你和她身形相似，干脆你直接易個容，過兩日就嫁去晉國吧，這樣就皆大歡喜了。桃溪，我們走吧?！?br/>
仿佛一道驚雷從天靈蓋直接劈下，黃鶯頓時驚恐地睜大了眼睛。
“公子！公子我錯了，帶我一起走呀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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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回另一邊，祁墨隨著高湛往戲臺的方向走回去，不知為何，心里總是覺得哪里不對勁。
一路上，高湛都在旁敲側(cè)擊，想要從祁墨口里套出剛才他跟五公主在偏殿獨處的時候有沒有發(fā)生什么事情。
祁墨心中疑慮漸漸擴大，高湛的表現(xiàn)實在有些奇怪。
根據(jù)燕帝今夜安排的一連串事情來看，若是真發(fā)生了點什么，高湛應該高興才是?？墒?，當高湛走近里間，看見自己衣衫齊整的時候，反而大大松了口氣。
真是奇怪……
祁墨越想越不對勁，就快走到水榭的時候，忽然一下子頓住了腳步。
高湛一愣，連忙擠出一臉笑：“太子殿下，怎么不走了？”
祁墨鳳眸微瞇，盯著高湛看了片刻，就在高湛臉上的笑快要保持不住的時候，他才開口道：“我忽然想起來，我的玉佩好像落在偏殿了?！?br/>
高湛忙堆起笑容，扭頭朝后面的宮人打了個手勢，“原來是這樣?。]事沒事！福順，趕緊去——”
“不必了?！逼钅_口截斷了高湛的話，“那玉佩對我很重要，就不勞煩高公公了，還是我自己回去找比較安心一些?！?br/>
高湛臉色微微一變，莫不是這晉國太子察覺了什么？
高湛賠著笑，往水榭的方向看了一眼，道：“太子殿下，那個……陛下還在宴上等著呢……”
祁墨看著高湛，意味深長地說：“高公公，你攔著我不讓我回去，莫不是怕我撞上什么人？”
高湛臉上的笑容頓時僵在了唇角，眼底劃過一抹驚慌，幾乎快要語無倫次：“太、太子殿下……”
祁墨看了高湛地反應，眸光頓時一厲，用力甩了寬袖，轉(zhuǎn)身大步往回走去。
“太子殿下——！”
高湛著急地高喊，祁墨充耳不聞，大步離去，轉(zhuǎn)眼就拐過了回廊。
高湛氣急敗壞地狠狠跺了下腳，往地下啐了一口：“怎么沒一個是省油的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