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晉道：“元帥該休息了，晚輩這就去取棉被來?！碧崞鹉_盆水壺，退出了牢房。

    薛晉回到前面牢房，先前玩骰子賭酒那五名獄卒，其中二人見酒已喝完，已然靠著墻角打盹。另三人卻興猶未盡，兀自賭著賒賬。只聽一人說道：“這把是我輸了，老李還欠我三斤，老陳你還欠我兩斤半。”那姓陳者爭道：“方才我欠你三斤，這會兒連贏你兩把，哪里還能欠你兩斤半，是兩斤才對?！蹦切绽钫咦髯C道：“的確是的?！毕饶侨说溃骸拔也豢赡苡涘e啊，你兩個莫是合伙誆我?！蹦抢详惖溃骸拜斁褪禽?，贏就是贏，不就半斤酒么,那也值得誆你，忒地把人瞧小了?！毕饶侨说溃骸傲T了，罷了，兩斤就兩斤，咱們再……”

    便在這時，施全匆匆躥了進(jìn)來，立在門口直喘氣。三人都是一怔，不約而同起身，齊道：“頭兒，你不是向衙里告了三天假嗎，怎地這么晚卻來獄里？”薛晉此刻正在那邊卷棉被，那邊墻角用枯草鋪成一張草床，棉被胡亂堆在草床上，想是夜間聊作休歇之用。他聽見三人如此說話，倒還大吃一驚，轉(zhuǎn)身回看，果見施全立在門口。那三人見施全臉色鐵青，深怕他責(zé)怪自己在獄里賭酒消遣，都尷尬憷立，不敢出聲。薛晉略略瞧了一眼，依舊去卷棉被，沒動聲色。

    施全緩過氣來，方道：“你們繼續(xù)吧，我不過是來找四弟商量個私事?！毖x聽他這么說，卷起棉被抱在懷中，回身遞了個眼色，便往“風(fēng)波亭”去。施全會意，緊跟在后面。

    二人到得“風(fēng)波亭”牢房，見岳飛端坐地上，正自瞌睡。施全急道：“元帥醒醒！”薛晉作個噤聲手勢，把懷中棉被輕蓋在岳飛身上，道：“且讓元帥休息一會兒?！笔┤珰饧睌模械溃骸岸际裁磿r候了，還這等婆婆媽媽?！闭f著便去拽岳飛左臂，繼道：“元帥不可坐以待斃，這就跟我們兄弟二人走罷！”其時岳飛早已醒轉(zhuǎn)，只是這才睜開眼來，道：“走去哪里？”施全道：“天下之大，難不成連一個容身之所，還愁找它不到？”岳飛道：“我已是戴罪之身，豈能說走便走？”施全道：“說什么戴罪之身，明明受奸人陷害，咱們豈能任人擺布？”岳飛道：“兄弟好意，岳某銘感于心。只是無論如何，我不會私自離開這牢房半步?！笔┤蒙鷼鈵溃溃骸澳愀适芗槿嗽赘?，卻不爭斗，豈非枉稱……”他本想說“你甘受奸人宰割，卻不爭斗，豈非枉稱英雄”，薛晉沒等他說完，拉開他手臂，輕搖了搖頭，他才收住了口，沒往下說。

    施全右足跺了一腳，氣道：“那你說咱們該怎么辦？”薛晉道：“二哥此來是何用意，是不是探到什么風(fēng)聲了？”

    施全當(dāng)下將夜探“相府”時，所見所聞，一一述了。

    岳飛聽完“哈哈”笑道：“生死由命，兄弟不必如此心急?！彪S即嘆了口氣，續(xù)道：“有時想想，死了倒也罷了！”

    薛晉深知他二人不論如何勸說，也是枉然，當(dāng)下抓緊施全右臂，拽他出去。施全極不情愿，但也想知道四弟是什么打算，甩開薛晉手掌，長嘆一聲，率先跨出牢房。

    二人退出牢房，來到亭子里，并肩坐了。此時夜色籠罩，大雪已停，眼前人工小湖黑漆漆一片，宛如一潭死水。

    靜坐良久，薛晉起身走到湖邊，伸手探入湖中，掬起一捧湖水，雙掌掌緣微松，讓湖水從掌縫中緩緩流下，先還是一條水線，漸漸變作了水滴，滴入湖中，發(fā)出“噔噔噔”的脆響。

    施全急道：“你倒說說，咱們該如何應(yīng)付呀？”

    薛晉起身走回施全身邊，輕聲道：“其實我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秦賊怎會甘心元帥活命?我也猜想他會暗中下手?！?br/>
    施全道：“那咱們就眼睜睜看著岳元帥送命么？”

    薛晉道：“元帥的脾氣，二哥是知道的，倘若咱們用強，豈不是陷他于不義？”

    施全惱道：“自古忠義難兩全，咱們就算陷岳元帥不義，也不能看著他死效愚忠?！?br/>
    薛晉搖了搖頭，道：“二哥還記得咱們的約定么？”

    施全怒道：“什么約定不約定，一概不記得了。”

    薛晉道：“咱們說好倘若秦賊對岳元帥暗下毒手，我們無力挽轉(zhuǎn)的話，務(wù)必設(shè)法保住元帥全身。”

    施全道：“那便怎樣？”

    薛晉道：“既然已經(jīng)知道秦賊毒計，便好辦得多！”

    施全道：“那該如何行事？”

    薛晉道：“總之咱們見機(jī)行事，不可只顧義氣?！?br/>
    施全惱道：“你每次都說見機(jī)行事，見機(jī)行事，到底要怎個見機(jī)行事法？”

    卻在這時，小湖對岸，一條黑影緩緩而來。

    來者緩緩下了石階，踏著石墩，一步步往亭子過來，黑暗中辨得出他身材高瘦。

    那人離亭子還有三步距離，天又突灑飛絮，下起雪來。但聽他喃喃說道：“天公作美，元帥定是凍壞了。”

    施全霍地站起，叫道：“就是他！”

    那人接道：“正是在下，兩位兄臺是特地在此等候么？”

    施全雙拳一握，就要發(fā)作。薛晉伸手拉住，低聲道：“小不忍則亂大謀。”施全緩緩松開拳頭，奮力忍耐住。

    來人緩緩登上“風(fēng)波亭”，只見他懷中抱著個酒壇，笑吟吟道：“元帥一向可好？”

    施全道：“自然是好！”

    那人道：“這位仁兄怎地一見在下就怒氣騰騰，在下實不知什么地方得罪了閣下，尚請原宥?！闭f著深彎下腰去，施了一禮。

    施全喝道：“你少給我裝蒜。我來問你，你來這里意欲何為？”

    那人道：“秦賊叫我送酒來給岳元帥，助他驅(qū)寒?！?br/>
    施全冷笑道：“秦賊？你倒會唱戲，狗賊不是你的大恩人嗎？”

    那人道：“兄臺何出此言？”

    施全道：“廢話少說，我是這里管事，不許你進(jìn)牢房，你這就給我滾罷。”

    那人道：“你是擔(dān)心我在酒中下毒么？”

    施全道：“你心知肚明?！?br/>
    那人哈哈笑了兩聲，晃動酒壇，使勁搖了幾下，便揭開封口，往嘴里倒了一大口酒，脖子一揚，一氣吞下，笑道：“兄臺可放心啦？”

    薛晉輕拉了拉施全左袖，便即松開，做出個“請”的姿勢。

    那人走到窗孔旁，見內(nèi)里十分黑暗，立著未動。薛晉迅速拉過施全右掌，劃了“靜觀其變”四個字，道：“我來領(lǐng)路?！睋屧谀侨饲邦^，率先委身鉆入窗孔中，那人這才跟著進(jìn)去。施全跟在后面，暗自戒備。

    三人下得臺階，踏著那條朱紅色木板，走過水渠，來到拱形石門前，一眼便見，岳飛靠在木欄上，面朝石門方向，雙眼緊閉，已然睡著了。

    那人叫道：“岳元帥!”語氣中充滿驚喜，叫完一步跨越薛晉，搶先進(jìn)了石門。施全一把扯住他衣袖，喝道：“你急什么？”也不松手，死死拽住那人衣袖，不讓他先行。那人似有忌憚，沒強行掙脫，由得薛晉當(dāng)先，自己跟在后面。

    薛晉走進(jìn)牢房，立在門口左前處，伸臂作請，那人才進(jìn)去，施全卻立在門口，狠狠瞪視那人后背。

    那人放下酒壇，“撲通”一下跪倒，顫聲道：“元帥可好？”問完這句，淚水便潸潸而下。

    岳飛悠悠醒轉(zhuǎn)，睜開眼來，打量著那人。

    施全朗聲道：“賊子少來這套把戲，你騙得倒旁人，也想騙倒我施全么？”

    那人伸掌抹掉眼淚，道：“元帥，末將看你來啦！”

    岳飛扯掉身上棉被，起身扶他起來，道：“楊兄弟起來說話?！?br/>
    施全一步跨進(jìn)牢房，按住那人肩頭，道：“岳元帥真識得此人？他已是秦賊同伙，不可輕信。”

    岳飛拂開施全手掌，道：“施兄弟勿急，聽他慢慢講來?！?br/>
    那人站起身來，掀起地上棉被，疊成兩層，卷起棉被上層，提在手中，道：“元帥請坐。”岳飛便坐在棉被上。那人放下棉被下層，蓋住岳飛雙腿，道：“請元帥保重身子，末將正設(shè)法挽回大局，他日還須元帥帶領(lǐng)末將等收拾河山。”

    岳飛道：“楊兄弟盛情，岳飛感激不盡，不知張將軍現(xiàn)在何處，秦檜是不是打算害他？”

    那人道：“容末將從頭說起。”

    他緩緩轉(zhuǎn)身，走到西首，透過木欄眼望石壁，悠悠說道：“當(dāng)日咱們在‘朱仙鎮(zhèn)’打敗兀術(shù)大軍，軍隊士氣高昂，正準(zhǔn)備直搗黃龍。元帥早將作戰(zhàn)報告呈遞給今上，卻遲遲不見批復(fù)。張將軍疑心有人作梗，擔(dān)心高宗皇帝未必見到了元帥發(fā)出的報告，便遣末將潛回臨安，查明原委?！?br/>
    施全跨上兩步，立在那人面前，怒目瞪視，狠狠地道：“你到底姓甚名誰，是何來歷，從實說來！若有半點不實，休怪我無情。”說完拳頭緊握，殺意驟生。

    那人抬眼注目施全，抱拳道：“在下楊忠，乃張將軍座下步兵校尉?！?br/>
    岳飛笑道：“正是，正是!”

    施全驚道：“你明明……”

    岳飛岔道：“那后來呢？”

    楊忠返回岳飛身邊，盤腿坐倒地上，正要述說，岳飛掀開上層棉被，叫他坐到身旁，楊忠沒作拒絕，挨岳飛坐了。

    楊忠道：“末將當(dāng)日正準(zhǔn)備返回臨安城，一探究竟。不想元帥得到詔書，卻是命您班師回朝。張將軍知道是秦檜狗賊從中挑撥，遂命末將即刻動身。末將也知道事不容緩，當(dāng)下備上快馬，便往臨安趕回?！?br/>
    岳飛道：“難怪那日我沒見到楊兄弟，卻不知你先行回到了臨安城。”

    楊忠道：“事情緊急，是以當(dāng)下來不及向元帥稟明。只是…只是末將并未能回到臨安城中。”

    施全驚道：“那是為何？”

    楊忠道：“我出了‘朱仙鎮(zhèn)’，沒趕到一里地，就見到一匹快馬迎面馳來。坐上人背上插著三面錦旗，我就知道他是軍隊傳訊專使，想必又是傳達(dá)什么緊急訊息。我當(dāng)時不以為意，繼續(xù)催馬趕路。哪知沒行到三里，又有一匹快馬迎面馳來，坐上人的裝扮跟先前那人一模一樣。”

    施全急道：“你便返回去了是不是？”

    楊忠道：“也沒有。當(dāng)時我沒作多想，一意只望趕回臨安，看能否挽回局勢。張將軍令我暗中找朱勝非幫忙，說他雖已辭官，但畢竟是前朝宰相，又反對議和，說不定會出力相助?！?br/>
    施全道：“那你找到他沒？”忽地?fù)P掌拍了一下腦門，繼道：“不對，你先才已說明沒能回到臨安。”

    薛晉知道他性子急躁，只是莞爾笑過。

    又聽楊忠繼道：“我一路馬不停蹄，直奔臨安。哪承想前前后后竟有九名使者打身旁進(jìn)過，見他們都是快馬加鞭，我越想越覺得事態(tài)緊急，心想準(zhǔn)時出了什么大事?！闭f到這里，但見他神情飄忽，儼然那九名傳訊使者快馬趕路的情景仍在眼前。

    良久，良久，楊忠才繼續(xù)說道：“我又前行了約摸里許，心中實在放心不下，便調(diào)轉(zhuǎn)馬頭，往‘朱仙鎮(zhèn)’回趕。當(dāng)時我想知道后面是不是還有使者趕來，所以馬速放慢許多。不到一盞茶的功夫，身后果然又響起馬蹄聲來。那馬蹄聲急促得很，轉(zhuǎn)眼便追了上來。我欲看個明白，策馬停在路旁，那使者看也沒看我一眼，打身旁一晃而過。我急忙驅(qū)馬，指望能趕上他，先略微打聽打聽。沒想到他所乘之馬果真力強，轉(zhuǎn)眼將我甩后好長一段路。”

    施全道：“那么總共有十名傳訊使者了，他們要傳什么訊息？”

    岳飛搖了搖頭，嘆道：“總共十二名，一個不少！”

    楊忠道：“我回到‘朱仙鎮(zhèn)’，先去見張將軍，不想后面又來了兩名使者。”

    岳飛嘆道：“一天之內(nèi)接到朝廷十二塊金字牌，我岳飛何德何能？”語氣中頗帶自嘲之意。

    楊忠道：“張將軍得知高宗皇帝要元帥班師，算知事情不簡單，所以另作了安排?！?br/>
    岳飛道：“難怪當(dāng)日也沒見到張將軍，原來他另有計劃。怎地他后來也被捕了？”

    楊忠哀嘆一聲，道：“張將軍知道元帥的脾氣，要勸您義無反顧揮軍北上，您定會不愿違抗朝廷命令，所以帶著我等十八名親信，悄然撤離，以圖后計。果然沒出將軍所料，元帥回到臨安，不久我等就探到您被捕入獄的消息?！?br/>
    岳飛道：“個人得失，不足為慮，只是未能直搗黃龍，才教人心痛?！?br/>
    楊忠道：“元帥入獄不到兩日，岳云將軍亦被拘捕。”

    岳飛急道：“他被關(guān)在何處，可有探到？”

    楊忠搖了搖頭，道：“元帥被關(guān)在這‘風(fēng)波亭’中，我等知道，至于岳將軍現(xiàn)下身在何處，卻未能探知?！?br/>
    岳飛道：“福禍難測，只怕他已遭毒手?！?br/>
    楊忠道：“這個元帥放心，我探秦檜口氣，知道岳將軍并沒被害。只是狗賊老奸巨滑，不肯透露半點口風(fēng)，末將便無從知道岳將軍被關(guān)在哪里?！?br/>
    施全抬起左足踢了一下地上酒壇，道：“你滿口價叫秦賊，殊不知你對他感恩戴德，半個時辰前還在狗賊府邸合議毒計，要來加害岳元帥?！?br/>
    楊忠愕道：“何出此言？”

    施全道：“當(dāng)時我貼身房上，親眼所見，親耳所聞，哈哈，只是你未曾發(fā)覺罷了。但你兩個的陰謀詭計，我卻一清二楚，你休想抵賴。”

    楊忠笑道：“說了這老半天話，倒把酒給忘了。有勞哪位仁兄去取幾只酒杯來，咱們一起陪元帥喝上幾杯，驅(qū)驅(qū)寒意?！?br/>
    施全冷笑道：“你們先是毒酒，后才放火，企圖人不知鬼不覺，是也不是？”

    楊忠笑道：“兄臺果然聽得明白，看得清楚，秦檜狗賊的確有意施此毒計?！?br/>
    施全道：“那你正是來實施的？”

    楊忠道：“方才的話，兄臺難道不信？”

    施全道：“人心隔肚皮，自古忠奸難辨，你叫楊忠，未必就忠，只怕你已投靠秦賊，豈能信你一面之詞？”

    楊忠森然道：“在下先前的話，兄臺不信倒也罷了，接下來的話，句句屬實，由不得你不信！”說畢伸出左手小指，從懷中掏出把匕首，一刀斬下，小指立斷，鮮血直涌。只見他掀起棉衣，割下襯衣衣角，略略包扎好傷口，面不改色，渾若泰山。

    施全薛晉都是一震。

    卻聽楊忠道：“在下斷指立誓！”

    岳飛急道：“楊兄弟這是何苦，岳飛豈能不信你？”繼而調(diào)頭朝施全道：“施兄弟再莫插嘴。”

    施全見楊忠斬斷手指，盡顯英雄氣概，那豈是偽裝得來的？當(dāng)下心生愧疚，極不自在。

    薛晉見狀，道：“二哥去取幾只碗來吧?！?br/>
    施全道：“我這就去?！蓖顺隼畏?，自去取碗。

    薛晉見施全已經(jīng)走遠(yuǎn)，抱拳道：“我這二哥向來莽撞，楊兄莫怪，請多多海涵，小弟這廂代他賠罪了?！鄙钌钜玖艘欢Y。

    楊忠抱拳道：“若我換作施兄，一樣也要起疑，怎能怪他？區(qū)區(qū)一指，不足掛齒?！?br/>
    候得一陣，施全取來土碗，總共四只。他將酒碗并列排在地上，道：“適才對楊兄多有誤會，出言不敬，我先自罰一碗，以示賠罪?！闭咕?，楊忠伸掌按住，道：“施兄言重啦，在下不克敢當(dāng)！”說著自往四只碗里倒?jié)M了酒，繼道：“咱們一齊敬岳元帥?！倍似鹨煌刖?，雙手捧給岳飛，態(tài)度神情極為恭敬。施全端起一碗遞給薛晉，又自端起一碗，道：“你再不要在下在下的了，咱們兄弟相稱便了?！睏钪叶似鹁仆耄溃骸肮Ь床蝗鐝拿?，兩位兄弟請，元帥請！”自先干了，翻轉(zhuǎn)碗口示意。岳飛施全薛晉三人也將酒喝干。

    施全抱起酒壇，又來倒酒，邊倒酒邊說道：“楊兄言下之意，乃是有意投到秦賊身邊，欲圖大計，不知楊兄是何計劃？”

    楊忠放下酒碗，道：“也不是我有計劃，這都是遵照了張將軍的旨意行事。”

    施全驚道：“從何說起？”

    楊忠道：“張將軍此刻正被關(guān)在‘相府’地牢之中，說來話長。”施全不再插話，聽他細(xì)述詳情。

    只聽楊忠說道：“得知元帥入獄，張將軍原本計劃帶我等夜闖這‘風(fēng)波亭’，救出元帥，我等暗中籌備之時，聽說岳云將軍也遭拘捕，我們急忙打探，卻始終沒能查到岳將軍被關(guān)在何處，所以沒敢貿(mào)然行事，一直擱置至今。張將軍知道要想探出岳將軍下落，還須從秦賊那里著手，我們便商議出一項計謀?！?br/>
    薛晉道：“楊兄便前往狗賊府邸，向他通報張將軍下落，假裝向他投誠，是么？”

    楊忠道：“兄弟猜得沒錯。我告訴狗賊張將軍的藏身之所，請求帶人捉拿張將軍，狗賊果然同意，答應(yīng)派給我三十名家丁。我?guī)艘归g去往城北城隍廟，張將軍便在那里等我。我綁下張將軍，帶回相府，狗賊大喜過望，設(shè)宴對我禮加款待?！?br/>
    薛晉道：“秦賊奸猾無比，只怕沒有就此信任楊兄?！?br/>
    楊忠道：“我再進(jìn)一步，狗賊便信了許多?！?br/>
    施全道：“楊兄這話怎么講？”

    楊忠道：“我叫狗賊派人搜張將軍的身，定能找到一件重要物事。狗賊果然上當(dāng)，當(dāng)下就派人去搜。不想酒不滿三巡，那些狗腿子回來稟報，說他們什么也沒搜到。我自然知道他們搜不到什么，當(dāng)下仍是摔碎酒杯，裝出十分氣憤的樣子，罵道：‘你們太也膿包，定是搜得不夠仔細(xì)’，秦賊便問我是何重要物事，我騰地起身道：‘那是有關(guān)……’”他說到這里，回頭看了一眼岳飛，方才接道：“我道：‘那是關(guān)于岳飛謀反的證物’。秦賊眼睛一亮，問道：‘張憲手中真有關(guān)于岳飛謀反的證據(jù)？’我回道：‘千真萬確’。我隨即重重拍了一下腦瓜，說道：‘是了，他一定是藏在了城隍廟中’。秦賊亟不可待，要我馬上帶人去找。我?guī)先叶?，直奔城隍廟，到那里故意四處搜尋一番，最后才去翻菩薩像座，當(dāng)然找到了?！?br/>
    施全道：“找到了證據(jù)？”

    楊忠道：“自然是張將軍事先假造好的。我?guī)Щ刈C物，親手交到秦檜手中，他看完興高采烈，親自帶我去同張將軍對質(zhì)，張將軍把我痛罵一通，秦賊哈哈笑道:‘楊兄弟幫了我一個大忙，我必重加回報！’我回道：‘岳飛大勢已去，所謂識時務(wù)者為俊杰，日后小人甘愿鞍前馬后，侍奉相爺。’秦檜笑道：‘鐵證如山，岳飛再休想活命。只要岳飛一死，天下就能太平，我擔(dān)保你榮華富貴，官運亨通?！疫B連磕頭謝恩?！?br/>
    薛晉道：“楊兄忍辱負(fù)重，薛晉欽佩不已！只是楊兄沒想過可能弄巧成拙么？”

    楊忠道：“我只消探出岳將軍下落，然后伺機(jī)救出元帥和兩位將軍，其他倒也不必多管?！?br/>
    施全道：“楊兄所行，一切都是為了探出岳將軍下落嗎？”

    楊忠道：“張將軍說‘即便劫出元帥，岳將軍也難免被害，咱們不能顧此失彼’，因此我們才設(shè)下這個計策?！鳖D了一頓，繼道：“現(xiàn)在看來能多你們兩位兄弟相助，實在再好也沒有了?！?br/>
    施全道：“那咱們何時行動？”

    楊忠嘆道：“時機(jī)尚未成熟，秦賊表面信我，其實暗里總防著我，是以我始終探不到岳將軍下落。”

    施全道：“可是你先前答應(yīng)過秦賊……”至此按住話頭，轉(zhuǎn)道：“楊兄若不按秦賊的話做，怎過得去秦賊那關(guān)？”

    楊忠道：“我自有辦法應(yīng)付。你們可有可靠之處，先安身元帥？”

    薛晉道：“請元帥移駕，另找安身之所，倒也不是難事?！?br/>
    楊忠道：“那好，三更時分，我以爆竹三響為訊，你們見機(jī)行事?！北鹁茐癁樵里w倒了碗酒，捧到他手中，自端起碗酒，道：“請元帥看在張將軍用心良苦的份上，不要一意孤行，照兩位兄弟意思行事。”說著仰頭喝干了酒。

    岳飛未置可否，只將酒喝了。

    楊忠道：“我不能多耽，這就回去跟狗賊周旋?！背里w跪倒，連拜三下，方才起身離去，他每走一步，便回頭張望一回，神情不舍之極。

    施全薛晉一直送楊忠出了牢獄，才轉(zhuǎn)身返回。

    二人在草床上靜坐，只等三更到來。

    施全只覺時辰過得太也遲緩，一種忐忑不安說不出來由，忍不住說道：“四弟覺得楊忠的話可信么？”

    薛晉道：“他的意思是要咱們?nèi)鼤r分請岳元帥離開‘風(fēng)波亭’，再放一把火燒掉牢房，假戲真做，秦賊必定會相信他已經(jīng)毒死岳元帥，并放火燒得一干二凈?！?br/>
    施全道：“這么說來，四弟已經(jīng)相信他了？”

    薛晉沒答。

    二人又靜坐半晌，看天色已近三更，另那五名獄卒都歪倒在那邊墻角，彼此緊挨著睡著了。想必這獄里向來平靜，不曾起過波瀾，他們習(xí)慣放下心守夜。

    施全坐立不安，催道：“咱們這就準(zhǔn)備吧。”拉起薛晉，刨開草席，將枯草分作四堆，都扎成一小捆，左右腋下各夾兩捆，道：“走！”當(dāng)先向“風(fēng)波亭”行去。

    薛晉默默尾隨在后。

    到得“風(fēng)波亭”那道石門門口，老遠(yuǎn)見岳飛靠在木欄上，紋絲不動。

    施全一個激靈，丟掉枯草捆兒，叫道：“岳元帥！”他心急之下，聲音便大，哪知岳飛全無反應(yīng)，完如冰凍了一般。施全連叫兩聲“岳元帥”，岳飛竟似聽聞不見，動也沒動一下。

    施全箭步?jīng)_進(jìn)牢房，又叫一聲“岳元帥”，岳飛哪里應(yīng)他？他一把抓起岳飛左手，觸及冰涼，心猛地下沉，急忙探岳飛鼻息，一探之下，方始相信，岳飛已然死了。

    施全頹然坐倒，愕然道：“怎么會這樣？怎么會這樣？”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岳飛真就死了。

    薛晉這才緩緩步入牢房，跪倒地上，捶胸道：“千防萬防，還是防不過一個楊忠?！彼f這一句，便捶了自己一拳。只聽他繼道：“可他明明斷指立誓……”說著又往胸口重捶一拳。這一拳下去，嘴角鮮血直流，顯是傷及了內(nèi)臟。他渾若未覺，喃喃道：“他說的那些話，毫無破綻……”又是一記重拳捶在胸口，再止忍不住，“哇”一聲，噴出一口鮮血，都吐在了岳飛所蓋棉被之上。

    施全一時悲痛，竟自忘記顧忌薛晉，此刻倏忽見他狂嘔鮮血，猛然翻醒，趕忙拉住薛晉右臂，不許他再捶打自己。

    薛晉癡呆半晌，忽地站起，朗聲道：“不對啊，事情不對！”

    施全大吃一驚，訝道：“什么不對？”

    不期薛晉自語甫畢，便即掄起右拳，當(dāng)胸捶下。這回不再是單拳捶打，而是左右開弓，雙*錯，瞬間已捶下六拳。他下手極重，打下一拳，便吐出一口鮮血，六拳捶下，便接連吐了六口鮮血。

    施全喝道：“四弟住手！事已至此，再如何自責(zé)，也是徒勞。我兄弟二人大不了賠上這條性命，誓必替岳元帥報仇?！?br/>
    薛晉此刻拳頭并沒停止，仍是一拳接一拳捶打自己胸口，只因力竭，再沒什么力氣。

    施全起身扶住薛晉，道：“四弟說事情不對，那是什么意思？”他一來確實不知有什么地方不對勁，二來想教薛晉分心，免得他傷心欲絕，因此才這么問。

    薛晉緊緊靠在木欄上，不過實在乏力，站立不穩(wěn)，不由得身子慢慢滑了下去，坐在地上。施全心想讓他坐下歇息一下也好，是以松開了手，自己也陪在薛晉身旁坐下。

    薛晉神情萎靡，喃喃自語道：“面不改色，七竅不見異常，那是中了什么劇毒？”

    施全轉(zhuǎn)頭望了望岳飛尸身，正合薛晉所言，岳飛面不改色，七竅絲毫沒有異常，若非已經(jīng)探知他全無氣息，怎敢相信他就死了？他百思不得其解，驚道：“莫非岳元帥并未中毒身亡，事情另有蹊蹺？”他腦中回想整件事情經(jīng)過，邊想邊道：“楊忠沒進(jìn)牢房之前，他自己先喝過酒。他還特意使力搖過酒壇……”“他進(jìn)入牢房后，我一直對他惡語相加，他斷指立誓……”腦海中猛地出現(xiàn)那驚心動魄的場面：但見楊忠從懷中取出匕首，一刀斬下……耳中似乎又聽到他聲音，決然說道“我斷指立誓！”

    施全猛搖了搖腦袋，伸掌重拍了下腦門，繼道：“后來我去取酒碗，我去取酒碗，我去取酒碗…他可曾在……”他本想說“我去取酒碗，倒有一段時間才回來，他可曾在酒中動過手腳”。他雖性急，心想四弟本是精明人，那楊忠果真動手腳的話，四弟必然看得出來，所以話到口邊，又自咽回。

    薛晉道：“那段時間，楊忠連酒壇也沒碰一下?！?br/>
    施全道：“我就說他若使詐，四弟定能洞燭其奸?！焙鋈幌氲竭@句話極是不對，畢竟岳飛此刻已然亡故，在場的只自己、薛晉、岳飛、楊忠四人，不是楊忠暗施毒計，能有何人？

    隔了好陣，施全道：“我將酒碗并列排在地上，本想給岳元帥倒酒，楊忠卻搶先倒了碗呈給岳元帥……”“他自己先喝過酒，酒碗又是咱們這里的，那他哪來機(jī)會……”

    薛晉忽地岔道：“你先才說什么？”

    施全驚道：“我說酒碗又是咱們的，他哪有機(jī)會……”

    薛晉道：“再往前你說了句什么話？”

    施全道：“我說楊忠先給岳元帥倒酒……”

    薛晉忽又有了力氣，騰地站起身來，道：“我們竟然讓楊忠給岳元帥倒酒！”

    施全不解，道：“是啊，是楊忠先給岳元帥倒酒，那有什么不妥嗎？”

    薛晉喉頭一甜，吐出一口鮮血，顫聲道：“第一次沒有什么不妥，第二次就…他右手小指指甲那樣長，我竟然有眼無珠，視若不見！”

    施全“哦”一聲驚呼，道：“他右手小指指甲那樣長？”他立時回憶起那副畫面：楊忠第二次給岳飛倒酒，倒好后，雙手捧著呈給岳飛，酒碗微微晃動了一下，溢出些酒水來，其時他右手小指伸得高些，恰好挨在碗口邊緣。當(dāng)時以為是他左手受傷之故，酒碗沒能拿穩(wěn)，便毫沒在意。

    想過此節(jié)，施全驚道：“難道楊忠真將毒藥藏在指甲之中，趁我們不防，浸入酒中毒害岳元帥？”

    薛晉悠悠地道：“當(dāng)時我見他自斷左右小指，便對他深信不疑，后來他的一舉一動，我都沒特別留意。”

    施全道：“可是世上真有此奇毒，能教中毒者毫無中朕兆毒，死后也沒半點中毒跡象？”

    薛晉冷冷地道：“天下之大，無奇不有，有這樣的劇毒，原本也不稀奇，總之，岳元帥是死了，再不能活轉(zhuǎn)的了?！?br/>
    施全霍然起身，道：“我這就去秦賊府邸，殺了楊忠，拿他項上人頭為岳元帥陪葬?！?br/>
    薛晉本想伸手拉他，只因一時疲軟，手抬到一半便即垂下，再抬不起來，只道：“二哥，現(xiàn)在到三更沒有？”

    施全道：“難道你此刻還相信他？還信他會以爆竹三響作為訊號，通知咱們將岳元帥移走？”

    薛晉輕輕閉上了眼睛，沉默半晌，方道：“他一身英雄氣概，如何偽裝得來？”

    施全大氣不過，怒道：“不是他，難不成是我？難不成是你，是岳元帥自己？還是另有旁人？”他盛怒之下，語氣就重些，話一出口，又覺愧疚。

    卻在這時，城北方向“砰”的一聲響，遙遙傳到這里。

    施全薛晉俱都一凜，齊道：“是爆竹！”彼此對望一眼，各自眼中充滿驚訝。話音剛落，又是“砰”的一聲，遙遙傳來。

    施全道：“兩響了，楊忠那是什么意思？”二人屏住呼吸，靜待第三響。

    一時間，牢房內(nèi)一片死寂。過好久一陣，始終沒能聽到第三響。

    施全道：“楊忠狗賊故弄玄虛，意圖擾亂咱們，萬萬不可上狗賊的當(dāng)。”

    薛晉一個箭步，跨到岳飛尸身旁邊，取下他身上棉被，鋪在地上。施全不明就里，問道：“四弟要做什么？”薛晉不答，去抱岳飛尸身，不過先那陣狠打自己，受了嚴(yán)重內(nèi)傷，力有不逮。施全見狀，趕去幫忙。

    薛晉道：“抬起來，放到棉被上?！笔┤珟椭鹪里w尸身，放到棉被上。薛晉合攏岳飛雙腳，卷起棉被，將岳飛尸身裹得嚴(yán)嚴(yán)實實。

    他掏出懷中匕首，擱在地上，脫下身上棉衣，繼而扯下貼身內(nèi)衣，懷里火折子掉在地上，他也不管，跟著“啪嗒”一聲，那本《陣圖》也掉在地上，他也不撿起，只穿上了棉衣。

    薛晉拾起匕首，劃破內(nèi)衣，撕出八根小布條來。施全極為不解，因問：“四弟究竟要干什么？”

    薛晉不睬，將八根布條分做兩邊，每邊四根，一根接一根打作死結(jié)，接成了兩根布繩。他拿起一根布繩，扎緊裹好的棉被上口。跟著用另外那根布繩扎緊下口。

    施全急道：“四弟到底要干什么？”薛晉道：“移岳元帥出這牢房?！笔┤溃骸拔疫€是不明白?！?br/>
    薛晉道：“二哥，你將這牢房拆了?！?br/>
    施全不作細(xì)想，一腳踹去，牢房倒下一片。他腳不停歇，一腳緊跟一腳，轉(zhuǎn)眼間牢房都給他踹倒了，那些木條撒下一地，也有好些被他踹斷的，也有好些尚且整根的，鋪在地上，七零八落，好不狼藉。

    這邊薛晉忽又拆開布繩，揭開棉被，拿起匕首，將岳飛外衣上那個“囚”字所在一塊完整割了下來，說道：“二哥，你將那些長木條踩斷，盡量短些?！?br/>
    施全滿地搜尋，凡是稍長的木條，他都一腳踏斷。

    薛晉重扎好棉被口，道：“二哥，你將木條碼好！”

    施全愕然道：“你要燒掉岳元帥？”心里盡管驚訝，仍是依薛晉所說，將木條碼得整整齊齊。

    薛晉見他碼好，道：“二哥過來幫忙！”

    施全應(yīng)聲走到棉被上口處，蹲下身子，問道：“抬到哪里？”

    此刻薛晉方位背對石門，施全方位面朝石門，薛晉道：“抬起來，跟我走?！眱扇艘蝗颂鹈薇灰活^，薛晉身往后退，自是朝著石門方向出去。

    二人將岳飛抬尸身到石門門口，薛晉道：“放下?！笔┤阒缓梅畔?。薛晉返身回去，拾起那本《陣圖》，揣入懷中。撿起地上那些零碎布片，挽作一團(tuán)，塞在那堆木條底下。那把匕首，留在了木條堆旁。

    薛晉退身出來，立在門口，環(huán)顧良久，走去取下石壁上的火把，握在手中，凝視那堆木條，不知他擬定如何點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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