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鋒刃反射月光,在寂靜的夜里散發(fā)著寒意。
卻在就要刺入榻上人心口時突然被檔住了。
刺客一驚,手腕一翻迅速后退,榻上的人比他更快,輕飄飄便繞到了他的身后。刺客握著匕首反手一揮,鋒刃還未能近身,只聽到耳邊一聲輕笑,手腕處被輕一點(diǎn),劇痛襲來,忍不住松了手。
一聲脆響,匕首掉在地面。
而在聲音響起的同時,油燈被點(diǎn)上,殿內(nèi)頓時亮起來。
燕稷坐在桌邊,眼尾挑起:“刺客?”
謝聞灼站在他身后,笑得溫文爾雅。
刺客咬牙,不動聲色后退一步,剛一動,突然覺著身上幾處穴位猶如針扎一般,隨后小腿突然一麻,不受控制跪了下去,麻痹感迅速蔓延全身,到最后居然只有眼睛可以動。
他眼底閃過一絲絕望,閉上眼睛,仰起頭,一副求死的模樣。
燕稷略有興味看他一眼,又看向謝聞灼:“功夫雖好,但他現(xiàn)在嘴沒法動,什么也說不出來,實在無趣,下次還是換換。”
謝聞灼好脾氣的笑:“是?!?br/>
燕稷托著下巴:“這人看著倒是個硬骨頭,只是不知道,這樣的人到了林胤手下,又能撐多久呢?”
刺客瞳孔不自覺一縮,
大理寺卿林胤,刑訊手段殘酷冷血,駭人聽聞。當(dāng)年先帝遇刺,刺客被擒,在刑部受刑一月都未吐出一個字,最后在林胤手里到底是沒能熬過三天。
真正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最殘酷的折磨。
刺客看向燕稷,后者坐在榻上,嘴角帶著玩味的笑,桃花眼輕挑,眼角朱砂痣顏色分明,湖光水色的模樣,深處卻是一眼便能看到心底的寒意。
他眼底染上一絲恐慌。
看著刺客眼神變化,燕稷突然覺著無趣,擺了擺手“將他處理好了,給林胤送去,只要能問出來東西,做什么隨他?!?br/>
謝聞灼頷首,吹了一聲口哨,聲音響起,殿外迅速走進(jìn)幾名暗衛(wèi)打扮的人,上前清理了刺客口中的藏毒,打暈后折了手腕架出去,又將一具劃花了臉的死囚尸體放在原地,來去速度極快。
燕稷看著,不僅在心里感嘆了一下暗衛(wèi)殺人越貨的專業(yè)素養(yǎng)。
待他們離開,燕稷瞇起眼睛:“雖然是試探,但只遣一人前來,朕這位王叔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br/>
“他的能力襯不上野心?!敝x聞灼笑笑,遞上一杯桃花茶。
“自負(fù)又沒有自知之明的人,偏偏朕還得陪著他做戲?!毖囵⒔舆^杯子:“朕倒是想看看等來日他走到山窮水盡的時候,會是什么模樣?!?br/>
等喝完了茶,燕稷轉(zhuǎn)頭,看著時間差不多,對著邵和點(diǎn)了點(diǎn)頭。
邵和會意,深吸一口氣,伸手將身上衣服弄亂了些,踉踉蹌蹌朝著門外跑過去,聲音驚慌:“來人啊,有刺客,有刺客!”
寂靜的宮城很快喧囂起來,外面燈火通明。
燕稷起身回榻上躺下,聽著外面的聲音越來越近,輕輕笑了笑。
……
慶和帝遇刺的消息,當(dāng)夜便傳到了眾臣府中。
帝王早先病重昏迷半月,大病初愈身子還未養(yǎng)好,如今又受驚,當(dāng)即便昏迷過去,高燒不退。
百官不敢怠慢,三更半夜穿戴洗漱前去宣景殿求見,正巧碰上從殿里出來的鄭太醫(yī),上前詢問,老太醫(yī)嘆氣,什么話也不說,提著藥箱匆匆離開。
眾臣面面相覷,垂頭等著,不久鼻尖嗅到濃郁的藥味,邵和神情疲憊走出來:“陛下仍昏迷著,外面動靜不宜過,諸位大人還是請回吧。”
于是心情更加忐忑。
旦日,宮城傳出消息,帝王退了燒,清晨剛剛蘇醒。
燕周第一個入了宮,在宣景殿外等候,等了兩個時辰得到傳召,走進(jìn)內(nèi)殿,看到慶和帝臉色蒼白靠在榻上,見他進(jìn)來,有氣無力喚了一聲:“王叔?!?br/>
桃花眼沾染水色,聲音微微顫抖,柔軟的倔強(qiáng),同從前那個在生病時委屈看著他的少年沒有半點(diǎn)區(qū)別。
燕周走上前去:“陛下可覺著哪里不舒服?”
燕稷搖了搖頭,狠了狠心用藏在被子下的手掐了自己大腿一下,眼睛瞬間發(fā)紅:“昨夜,昨夜突然便有刺客進(jìn)了寢宮,拿著匕首,若不是太傅察覺到趕了過來,我,我……”
說著眼眶又是一紅。
燕周聽他慌亂的連朕都忘記了用,心底放松,面上盡是關(guān)切,放軟了聲音:“別怕,王叔在,無論如何都會護(hù)著陛下?!?br/>
燕稷嗯了一聲,眼睛濕漉漉看過來,滿是信任。
燕周看著他的模樣,神情更加緩和,半晌,聲音染上感慨:“臣還記得許多年前,也有過這樣的模樣……那時陛下生了病,先帝不在身邊,臣過去,陛下就拉著臣,如何也不愿意松手?!?br/>
這段經(jīng)歷燕稷自然記著。
若不是因為這事,他當(dāng)初也不會那么傻白甜的信了燕周兩世。
簡直是黑歷史。
燕稷有些糟心,但還是得陪著燕周做戲,笑一笑低下頭去,看在燕周眼里,就成了竭力掩飾的不好意思。
燕周面上露出不易察覺的笑意。
即使新帝之前在夜宴時看著十分有威勢又能怎么樣,到了這種時候,還不是只能露出脆弱的姿態(tài),可憐兮兮的依賴著自己?
表面看著心思深沉難以捉摸,實際上柔軟的不堪一擊。
他低下頭,看看燕稷無意識抓著他衣角的手和竭力掩飾也蓋不住的脆弱和恐慌,再想想之前從少年眼底看到的依賴和信任,覺著之前自己對他的忌憚簡直可笑。
做戲做到這樣的程度,沉浮朝堂數(shù)十載的人都未必做得到,哪里會是一個十六歲安逸慣了的還能掌控的。
實在是杞人憂天。
燕周徹底放了心,面上帶著長者的和善,說了許多安慰的話,不動聲色給燕稷洗腦——你應(yīng)當(dāng)信著我,只有我才是能護(hù)著你的人。
這種話在燕稷心底原本就是一個笑話,燕周說一次兩次還好,說的多了,燕稷熊孩子脾氣上來,心里就不想讓他痛快。
于是使壞的心思蠢蠢欲動。
等到燕周又一次垂頭用極其溫情的語調(diào)說王叔會陪著你,護(hù)著你的時候,燕稷帶著無辜的笑,歪著頭開了口。
“可是,王叔在武學(xué)上的造詣也很是薄弱,這要怎么才能護(hù)得???我也怕傷了王叔?!?br/>
燕周:“……”
燕周的滿腔得意瞬間變成了尷尬。
燕稷睜著一雙沾染水色的桃花眼看著他,淚痣在蒼白臉色下越發(fā)分明,和著柔軟神情,看上去可憐又真誠。
燕周深吸一口氣,竭力讓自己臉上的笑不那么尷尬,溫聲道:“陛下無需考慮太多,只要臣還有一條命,便誓死護(hù)陛下周全?!?br/>
哎喲喂。
厲害了我的叔。
燕稷努力讓自己看上去更加真誠:“朕心里清楚的,王叔這么說……即便是王叔沒辦法護(hù)著朕,朕也十分歡喜。”
燕周:“……”
燕周覺著他已經(jīng)沒辦法繼續(xù)維持臉上的溫善表情了。
燕稷終于舒心,睜著一雙無辜的桃花眼看著他。
燕周深吸一口氣,把略微扭曲的表情收回去,又開了口:“臣聽邵公公說了昨晚的事,聽著都十分兇險,這刺客也著實大膽,實在可恨?!?br/>
燕稷伸手又在自己大腿內(nèi)側(cè)掐一下,眼睛一紅,神情驚慌。
“刺客如今斃命,死不足惜。”燕周安慰拍拍他的脊背:“可這事背后一定有旁人,陛下應(yīng)當(dāng)將那刺客畫像公之于眾,說不定曾有人見過他,這也是線索。”
“王叔說的是,可是……”燕稷垂頭:“但那刺客怕將身后人牽扯出來,在發(fā)覺不敵太傅前用匕首劃花了自己的臉,分辨不出?!?br/>
“如此也是心機(jī)深沉?!毖嘀苎劬﹂W了閃:“不過也好,經(jīng)此一次,想必其他一些有心思的人也不敢再輕舉妄動……陛下受驚高燒剛退,今后一定要多注意些?!?br/>
燕稷點(diǎn)了點(diǎn)頭“煩勞王叔掛心了?!?。
燕周面上出現(xiàn)幾分自責(zé)和懊惱:“不算掛心,到底也是王叔枉顧了先帝的囑托,沒能護(hù)好你?!?br/>
“不怪王叔的?!?br/>
燕周徹底放了心,又看了看他蒼白的臉色:“見到陛下無礙臣也放心了,就先告退,回頭遣人送些溫補(bǔ)的東西過來,陛下要注意休息,將身子養(yǎng)好才是?!?br/>
燕稷低聲嗯了一聲,看著他行禮轉(zhuǎn)身離開,放松靠在后面,聽著后面漸近的腳步聲,嘴角勾起:“看吧,朕就知道,他一定是這樣的反應(yīng)?!?br/>
腳步聲停下,謝聞灼站在身后:“確實。”
燕稷轉(zhuǎn)頭看他,挑眉:“太傅覺著朕方才柔弱小白花傻白甜的模樣做的怎么樣?”
聞言,謝聞灼眼底笑意更甚幾分,沒有回答,低聲笑了笑。
“回頭燕周一定會派人去查那具尸體,之前只是劃了臉,你之后處理一下?!毖囵⒌溃骸昂芏嗍虑榧热灰呀?jīng)開始了,那我們就要好好玩玩,一定會……”
他笑起來,緩緩開了口:“更有意思?!?br/>
身后,謝聞灼低著頭,目光在他眼角淚痣上停留片刻,嘴角勾起溫暖的弧度,應(yīng)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