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素一直覺得自己鬼點子還算不少，可是遇到這樣的情況還真沒轍了。
清白盡毀??！
相比較而言，攝政王就淡定多了，眼前眾人神色不一，或驚愕或深思或探究，他卻像什么都沒看到，一手環(huán)在文素腰邊，一手在墻頭上撐了一下，輕輕巧巧的就落到了地面。
站穩(wěn)之后，他松開手撫了撫弄皺的衣襟，看了一眼面紅耳赤的文素，視線掃向眾人，語氣不咸不淡：“你們都看到什么了？”
“……”眾人一陣沉寂。
許久之后，才終于有人打破了僵局，竟是周賢達(dá)。只見他不慌不忙的走出，朝蕭崢行了一禮，“微臣只看到文大人身體不適，王爺體恤下臣，親自送文大人下山回府去了?！?br/>
蕭崢滿意的看了他一眼，“那么本王是何時離開的？”
“午時三刻?！?br/>
文素默默看了看日頭，午時三刻早就過了……
周大人，好個指鹿為馬啊！
蕭崢幾乎沒有一點遲疑，對文素使了個眼色就舉步離去，周圍那些人仿佛純是空氣，他老人家一點也不在乎。
此時實在尷尬，既然有機會離開，文素自然不會留下，見攝政王離去，忙不迭的就跟了上去。
福貴陪同小皇帝趕到時就見到攝政王帶著文素一言不發(fā)的擦身離去，身后是一張張風(fēng)中石化的臉。
齊簡有些擔(dān)憂的看了看劉珂，只見他滿臉震驚與不敢置信，已經(jīng)接近呆滯，叫他心中不忍，若不是人多不便言明，定會上前拍著他的肩好生安慰一番。
所謂同是天涯淪落人，傅青玉也好不到哪兒去，站在一邊雙眼茫然，面色蒼白如紙。
小皇帝的腦袋左右轉(zhuǎn)了轉(zhuǎn)，疑惑的問道：“怎么了這是？叔叔怎么突然走了？”
身側(cè)有腳步聲響起，白衣翩躚的蕭端施施然走近，笑的陰沉邪魅，“放心吧弟弟，不是還有我這個哥哥作陪么？”
“那、那什么，福貴！”小皇帝慌忙朝福貴招手，“擺駕，朕……我要回去！”
一前一后出了山門，走下長長的臺階，沉默。
一前一后上了王府的馬車，轆轆而行，還是沉默。
直到進(jìn)了城，車外鼎沸的人聲打破沉寂，蕭崢才不緊不慢的開口道：“此事本王可以負(fù)責(zé)?！?br/>
文素的身子驀地抖了一下，小心翼翼的去看他的神情，鳳目半垂，面沉如水，完全看不出他心中作何所想。
“不過此時若是給文卿名分必會招致非議，一切還是待到聯(lián)姻成功之后吧，屆時撤去新政，你也不用做官……”
“王爺……”眼見自己的后半生就要被規(guī)劃好，文素趕緊出言打?。骸按耸聦嵞艘馔?，王爺并非有意，若是要王爺負(fù)責(zé)，下官實在有愧?！?br/>
她有自知之明，自己這個身份怎么可能配得上攝政王？屆時就算嫁了他，頂多也就是個側(cè)室。她爹說了，寧做窮人妻，不做富人妾。她沒必要為碰了一下嘴皮子就賠了自己后半生的幸福吧？
不過攝政王就不這么理解了。身為一個男人，聽到這種婉拒之辭，不免有些自尊受挫。
本王是哪兒不如你的意不成？
這想法讓蕭崢很不爽，他抬眼看來，雙眸半瞇，透出幽幽的暗光，“所以，文卿是不要本王負(fù)責(zé)了？”
也許是這語氣太過詭異，文素疑惑的抬頭看去，但一眼對上他的臉又慌忙的垂了頭。
不是被他的眼神給震到，只是好死不死的掃到了他線條優(yōu)雅的唇便覺得臉頰燥熱，羞愧難當(dāng)。
“王、王爺?shù)暮靡庀鹿倜靼?，只是此事錯在下官，自然該由下官一力承當(dāng)，怎敢要求王爺負(fù)責(zé)?！?br/>
心頭猛地竄出一股無名火，蕭崢咬了咬牙，“好，那便依你，就此揭過！”
反正寺中圍觀的眾人都被擺平了，就此揭過再好不過。文素不解的托腮，可是王爺您為何說的這般怒火滔天呢？
兩人再無二話，一路沉寂。
馬車很快便到了攝政王府的大門口，文素正準(zhǔn)備下車，掀開簾子便聽見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傳入耳中。她抬眼看去，只見一人一馬背朝夕陽，頃刻間狂奔而至。
來人身著王府禁衛(wèi)軍服飾，在見到探身而出的蕭崢時，慌忙翻身下馬，一手卻始終護著胸口前的一個包裹，不知道里面放了什么寶貝物事。
“參見王爺。”即使行禮，那人也一手托著包裹，臉上滿是焦急之色。
蕭崢下了車，走近問道：“你手中托著的是什么？”
說話間文素也跟著下了車，好奇的走到跟前，忽見那包裹動了一下，嚇得她往后退了一步，“哎呀，什么東西?。俊?br/>
那衛(wèi)兵一拜到底，語帶慌亂的道：“回稟王爺，是蜀王世子?！?br/>
“什么？”蕭崢愕然。
文素穩(wěn)住神，上前從他懷中解下包裹，抱到手中一看，果不其然是個睡著的嬰兒。
這……是什么情況？
“王爺容稟，吾等奉命接世子入京，本一路平順，卻不想在將出蜀地時遭遇了劫匪，世子乳母被殺，屬下匆忙帶世子逃出，連夜趕路，這才將世子安全送到王府?！?br/>
聽了稟報之后半天也不曾感到懷中嬰兒再有動作，文素這才去仔細(xì)去看懷中嬰兒，只見他雙目緊閉，嘴唇青紫，顯然不妙。她趕緊用手拍了拍孩子的小臉，也得不到半點反應(yīng)。
文素心中一慌，快速的盤算了一下日期，差點暈倒，前后加起來還不到一月。
那是蜀地啊，到京城只用了二十來天，這位大哥你比八百里加急還迅速吧？
“王爺，還是先救人要緊?！?br/>
文素這一嚷，將蕭崢的視線吸引了過來，一看到她懷中嬰兒，他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對跪著的衛(wèi)兵冷喝了一聲：“快去傳御醫(yī)！”
衛(wèi)兵嚇了一跳，趕緊上馬去傳令，文素已經(jīng)快步抱著孩子進(jìn)了府。
天色將暮之時，護送皇帝等人安全返回的趙全去向蕭崢復(fù)命，走到西閣便看見有御醫(yī)從正屋走了出來。
他以為自家主子在路上遇到了什么意外，心中一慌就沖了進(jìn)去，卻發(fā)現(xiàn)蕭崢好端端的站在屏風(fēng)旁，旁邊的文素懷中抱著個孩子在輕輕搖晃，嘴中輕輕哼著歌，似在哄他入睡……
趙全瞬間風(fēng)中凌亂了，王爺您這是什么速度啊？不過先離開幾個時辰而已，這就后繼有人了？
據(jù)說后來得知他有過這個想法的文素曾追了他兩條街，一心要好好懲戒他。最后還是攝政王大發(fā)慈悲，罰他抄了一千遍靜心咒，據(jù)說那可以很好的治療他的臆癥。
夜晚的京城繁華不褪，十里長街被燭火映照的亮如白晝，酒肆茶樓林林種種分列兩旁，往來行人不斷，喧囂勝似白日。
然而有一間酒樓卻燭火晦暗，安靜非常，因為這里被平陽王給包了下來。
蕭端自出了相國寺便沒有急著回攝政王府，而是派人傳信給陸坊，之后便來了常與他相會的這間酒樓。
二樓寬敞的雅間之內(nèi)，陸坊與之相對坐著，有一搭沒一搭的小酌?！捌疥柾鯛斀袢罩徽邢鹿僖蝗饲皝?，有何差遣？”
平常相聚的話，這里幾乎都是攝政王和平陽王在朝中的心腹，絕不只他一人。
“不是差遣，是有件事情不得不說?！?br/>
陸坊有些疑惑，“敢問王爺是何事？”
手中酒盞輕執(zhí)，黑眸倒映燭火，此刻的蕭端風(fēng)情萬種，然而神情卻有些意味不明，“今日在相國寺中發(fā)生了點事情，本王發(fā)覺叔叔似乎對姓文的丫頭有點意思?！?br/>
“什么？”陸坊愣了一愣，半晌才回味過來他口中姓文的丫頭指的就是女官文素。
“當(dāng)然本王也不是十分確定，然此事卻給本王提了個醒?！?br/>
“什么醒？”
蕭端左手執(zhí)住衣袖，右手食指蘸了蘸杯中酒，在桌上寫了兩個字：天子。
陸坊一怔，就聽他道：“吾等為此位而煞費苦心，叔叔卻一直不作回應(yīng)，然而今日本王卻想到，也許文素是打通叔叔這環(huán)的缺口。”
一番話說的晦暗不明，陸坊根本不是很明白，但見到平陽王一臉笑意，似十分篤定，便閉嘴不再多問了。
晚風(fēng)微涼，月上中天。
完全不知自己已經(jīng)卷入一個未知漩渦中的文素疲倦的從攝政王居住的西閣走出，一邊走一邊交換著敲打酸疼的手臂。
當(dāng)初攝政王就不該選蜀王最小的兒子來啊，這么小，吃喝拉撒都需要人照料，加之又因旅途困頓而生了病，一時半會兒又來不及找乳娘，倒把她給忙得夠嗆。
走入自己的院落時，見到有人從拐角處走過，她趕忙追過去，只看到一截湛藍(lán)的衣角。
是傅青玉。
文素這才想起白天那事正是她先發(fā)現(xiàn)的。她當(dāng)時只顧著尷尬了，完全沒在意她的心情，想必很不好受吧。
可那純屬意外啊……
正猶豫著要不要找個機會跟她解釋一下，身后傳來一陣沉穩(wěn)的腳步聲，緊接著攝政王的聲音已經(jīng)響起：“文卿……”
文素轉(zhuǎn)頭，對上他欲言又止的臉，頓覺奇怪，“王爺，這么晚了，有事么？”
蕭崢干咳了一聲，點了點頭，神情說不出的尷尬苦惱，“你……今日去本王那里睡吧?！?br/>
“哈？”文素當(dāng)即抱胸，一臉驚恐，“王、王爺何出此言？”
攝政王也的確是沒轍了。
文素這樣想著的時候，正抱著蜀王世子坐在西閣回廊邊悠閑的曬太陽，。
御醫(yī)說世子一路勞頓，飲食不善，又多日不見陽光，需要多出來透透氣。
她抬頭瞄了一眼坐在旁邊的攝政王，垂下頭死命憋笑。
自作孽啊……
說來好笑，也不知為何，這小世子偏偏十分喜歡攝政王，睜開眼睛的時候還一個勁的哭，一看到攝政王立馬就停了。
文素起初還以為他是被攝政王嚴(yán)肅的表情給嚇到了，再一看，這小子笑的歡騰著呢，叫她瞬間大囧。
昨晚準(zhǔn)備入睡之際，文素本要好心的帶這娃娃回自己那兒睡，攝政王也樂得撒手不管，誰知剛要離開，他便放聲大哭，文素?zé)o奈，只好讓他跟著攝政王了。
之后蕭崢叫了一屋子的丫鬟奴婢來伺候這位小祖宗，誰知他偏就是哭，最后蕭崢只好自己抱著他低聲誘哄，驚的一屋子的人風(fēng)中石化。
蕭崢很郁悶，只好怏怏的把文素叫回頭。
文素尷尬的不行，大晚上的跟攝政王同處一室，她的清白真的是一點沫沫都不剩了啊。
可是能咋辦？這臭小子就是這么煩人啊，除了攝政王之外，也就她能碰一碰了。
蕭崢說：“許是你最先抱了他，還救了他一命，他心有感應(yīng)吧?！?br/>
文素于是誠懇的問道：“那他怎么也如此喜歡王爺您呢？”
蕭崢摸著下巴想了想，回答的更加誠懇：“也許是覺得本王容易親近吧?！?br/>
文素默默扭頭，王爺，室內(nèi)無風(fēng)，不用擔(dān)心閃了舌頭，您盡管說吧。
好在最后將這煩人精給哄睡著了，不過攝政王也不敢驚動他，便讓文素帶著他睡在自己床上，自己則去了隔壁的房間。
這一夜睡在權(quán)勢滔天的攝政王的床上，文素心中十分忐忑。
所幸這孩子睡覺很沉，直到日上三竿也沒醒，托他的福，文素免了一日早朝，也難得的睡了個好覺。
此時早朝剛結(jié)束不久，攝政王回到府中，朝服尚未來得及換下便又被這小魔王給纏住了。
他擱下手中的書籍，不耐的看了看文素懷中的孩子，“他睡著沒？”
文素終于憋笑成功，嚴(yán)肅的搖頭。
蕭崢頹然，本王政務(wù)繁忙啊……
“王爺不打算查一查那些劫匪的來歷？”見蕭崢情緒低落，文素只好說些話來轉(zhuǎn)移他的注意力，“連官家的車馬都敢劫，想必不是一般來頭啊?！?br/>
蕭崢冷哼了一聲：“今早蜀王的信件已經(jīng)送到，言辭急切的詢問他兒子一切可好，這一切昭然若揭，還用查么？”
文素愣了愣，“難道是蜀王自己做的手腳？”
“他不敢欺瞞本王用他人替換，便打算中途以劫匪的名義將人留下，可惜本王的人也不是吃素的，想要奪回兒子，簡直妄想！”蕭崢說著，眼神幽幽的掃了一眼她懷中的孩子，“叛亂未平，你就在我這個叔叔這兒好生養(yǎng)著吧?！?br/>
小世子眨著黑葡萄一樣的眸子沖他沒心沒肺的笑。
囧的不像話的文素只好再次轉(zhuǎn)移話題：“王爺，這孩子不是一周歲了么？怎么還這么??？”她說的是實話，昨日那衛(wèi)兵將他掛在脖子上也不過就是個包袱的大小而已。
蕭崢掃了一眼，淡淡道：“一看就是不足月出生的，與端兒出生那會兒很像。”
他說這話時，凝視著孩子的眼神十分溫和，叫文素愣了愣，好一會兒才反應(yīng)過來他口中的“端兒”是指平陽王。
仿佛感受到了蕭崢的友好，孩子張開小手依依呀呀的朝他的方向作勢欲撲。蕭崢皺眉，剛要起身離去，孩子就嗚哇一聲哭開了，嗓門大的出奇。
他無奈，只好彎腰抱住了他，動作生澀的很，簡直像是夾。不過語氣放的很柔和：“乖侄子，叔叔疼你，別哭了……”
文素又垂頭抖肩膀。
“文卿，你是在笑本王么？”
“??？”文素抬頭，對上他陰沉的臉，慌忙擺手，“不是，不是，下官……下官只是在想，王爺對小世子極好，簡直親如父子啊，呵呵……”
蕭崢聞言稍怔，語帶感慨：“本王要有子嗣，還不知要到何時呢?！?br/>
“嗯？為何？”文素一時好奇，沒注意就問出了口。
蕭崢瞥了她一眼，將孩子遞給了她，“你再受些累，下午乳娘就該到了。”言罷轉(zhuǎn)身離去，剛才的話好像根本沒有說過。
文素忽然覺得除去冷漠威嚴(yán)高不可攀這點之外，她對攝政王其實一點也不了解。
下午乳娘果然來了，小世子告別了一日的米糊生涯，正式回歸合理飲食，表示十分歡欣鼓舞，心情大好，文素如蒙大赦，趕緊遠(yuǎn)遠(yuǎn)避開。
傍晚時東德卓依送了帖子過來，說要請文素去城中楚南館一聚。
文素接到帖子時手抖了一抖，甚為惆悵。
誰都知道楚南館是什么地方，那是妓院，不過里面卻是清一色的男子，專為有龍陽之好或者圖新鮮的達(dá)官貴人們所設(shè)。
她覺得自己那清白沫沫已經(jīng)成了塵埃，于凌亂的風(fēng)中消弭殆盡了……
雖不愿，使臣卻是萬萬不能得罪的。文素知道自己僅剩的價值也就在此處了，不把她們伺候好了便是瀆職，所以晚上還是慎重的換了官服，駕車前往楚南館。
初夏的夜晚涼風(fēng)習(xí)習(xí)，拂在面上只覺得一陣陣的舒適。
楚南館于城中有名的花街一角靜靜佇立，大門洞開，華燈高懸，客人卻不多，清清淡淡反倒顯出一絲嫻靜淡雅。
文素提了裙擺下車，頭一抬，正對面走來一道身影，白衣勝雪，眸中含笑，步步生蓮。
“平陽王爺？”她愕然，僵硬的轉(zhuǎn)頭看了看旁邊楚南館的大字招牌，抽了抽嘴角，“在這兒也能遇上，真是有緣吶……”
蕭端勾著唇笑，“看你這表情好像是誤會了，本王只是經(jīng)過此地，見你在便過來打個招呼罷了?！?br/>
“啊，那可真巧，呵呵……”
蕭端眉頭一挑，看了一眼楚南館的招牌，戲謔的道：“既然來了，不如一同進(jìn)去吧?！?br/>
誒？文素愣住，就見他已經(jīng)施施然朝門內(nèi)走去了。
東德卓依是個豪爽之人，何況蕭端又是個美男子，所以眼見著文素帶他進(jìn)了雅間也沒有半分不悅，反而十分歡迎。
文素則有些惴惴，因為她完全不明白蕭端來此有何用意。不過對方三人，她有個人作陪，倒也可以壯壯膽。
五人不分主次圍坐一桌，氣氛融洽，卻并沒有文素想象的那般有小倌前來作陪，看來東德卓依找她來是有話要說，并非為了尋歡作樂。
酒菜頃刻擺滿了一桌，蕭端起身，自發(fā)自動的為四位女子倒酒，神情自若，仿佛根本不覺得此舉會折辱了他郡王之尊。
文素很驚悚，東德卓依則面色正常，好似一切都是應(yīng)該。
“前些日子一直忙于兩國交易，倒是對文大人冷落了，還望莫怪?！睎|德卓依朝文素舉了舉杯，笑的很友善。
文素趕緊也舉杯回禮，“哪里，哪里，貴使能者多勞，本官欽佩?！?br/>
東德卓依露齒一笑，金晃晃的頭飾在燭火下金光閃爍，“大梁推行新政不久，文大人想必也入官場不久，不知這正五品的官銜是如何得來的呢？”
蕭端一直和煦如春風(fēng)的臉色瞬間變的有些僵硬。
文素知道，直到今日，真正的考驗才算上場。
她抿著唇故作深沉，心里卻一陣亂似一陣。
其實只要人家想找茬，總能找到說辭。如果官銜低了，便是不夠尊重女子，但若是高了，又覺得來路不正。
怎么都不對！
“這……”她斟酌了一番，硬著頭皮道：“其實說來多少還靠了些運氣，陛下認(rèn)為推行新政表面看來是尊重女子，實際卻是尊重貴國之舉，所以只要符合條件，給的官職都不低，便是與我一起的那位女幕僚，也是個六品官?！?br/>
這話故意將青海國抬高，使東德卓依十分受用，與身邊二人交換了一下眼色，彼此都還算滿意。
一旁的蕭端暗暗松了口氣，微笑著看了一眼文素。
“在下還有一事十分好奇?！鼻懊嬉豢跉鈩偩忂^來，東德卓依就又開了口：“聽聞文大人如今住在攝政王府，既然是堂堂五品官，為何不另建府?。侩y道說……”她故意拖著調(diào)子，半瞇著的眼中露出點點精光，“文大人其實只是攝政王的傀儡？你的主子不是皇帝吧？”
文素手一抖，杯中酒灑了一半。
蕭端緊抿雙唇，已經(jīng)有些不悅。他本來來此只是為了幫襯一把文素，好拉近一些距離以謀后效。誰料東德卓依這只老狐貍根本視他如無物，字字句句針對文素，顯然是對新政有諸多疑慮。
文素吞了吞口水，穩(wěn)住心神道：“貴使又誤會了，本官初入官場，府邸也不是一日即可建成，總要費些時日，加上攝政王提倡節(jié)儉，這才于府中辟院安頓本官，所以便有了眼下的情形，并無傀儡一說，本官的主子是大梁的主子，而大梁永遠(yuǎn)都是皇帝陛下的。”
東德卓依眼神閃了閃，不再做聲了。
她如今這么問只是因為青海國內(nèi)關(guān)于攝政王的傳言實在太多了，若要她們的女王嫁給一個毫無實權(quán)的皇帝，那還不如趁早作罷。
這段時間她一直忙于他事，如今將要離開，才想起要好好試探一下這位女官。
如今看來，大梁推行新政一事雖然還有許多不足，但能選出這么一位女官出來，也是費了些心思，苦勞也可算做一件了。
這念頭文素自然不知道，她的手心還在冒著冷汗呢！很久之后，當(dāng)她從東德卓依口中得知了這一想法時，唯一的感想就是：大誤啊！
幾人各懷心思的坐著，忽然聽到有人在門外高呼：“文大人，你在里面么？”
文素一愣，這不是齊簡的聲音么？
齊簡明日將離京赴任，今晚便約了周賢達(dá)、劉珂出來做最后相聚。地方是周賢達(dá)挑的，楚南館正對面——隔云樓。
所謂隔云樓，取美人如花隔云端之意，說白了就是一青樓！
開始倒還算好，只有劉珂不習(xí)慣。一直正襟危坐不知婉拒了多少投懷送抱的美人也便罷了，更甚至他還一直躲到了樓頭，可誰知一低頭，就見文素帶著個翩翩美男進(jìn)了楚南館。
打擊啊！
三甲之中，齊簡與劉珂出身相似，關(guān)系也更親近些，所以眼見著劉珂愁腸百結(jié)，借酒消愁，他心中的怒火騰的一下就竄起來了。
那日是攝政王，咱斗不過，不表?？涩F(xiàn)在是怎么回事兒？你一個女子做了官就了不得了是不？就可以尋歡作樂不顧風(fēng)化了是不？
多少也是因為少年心性，齊簡當(dāng)即拍了桌子就朝對面奔了過來，惹得楚南館的老鴇心花怒放。
這個小倌不錯，肯定能賣個好價錢哇！
誰知這小子看著文弱，卻是個惹不起的主兒，蹭蹭蹭奔上二樓，扯著嗓子就嚷開了：“文大人，你在里面么？”
話倒是說得客氣，怒火卻是怎么也壓不住的。
四周靜默了一瞬，連續(xù)有幾道門打開，各色各樣的人物從中探出頭來，衣著華貴的嫖客有之，香肩半露的小倌有之，眼神卻都是清一色的贊賞。
好個標(biāo)致的小相公吶……
就在齊簡忍無可忍差點就要發(fā)飆之際，忽聽一旁有人疑惑的問道：“無淵，你找我？”
他轉(zhuǎn)頭看去，文素正從側(cè)面的一間雅間出來，身上淡青色的朝服一陣陣的扎眼。
來狎妓還穿朝服，你你你……
齊簡捂著胸口喘粗氣。
“怎么了？”文素走到他跟前，有些摸不著頭腦。齊簡也不廢話，一把拽起她的衣袖就往下拖。
“誒？這是干嘛？我還有事兒?。 蔽乃匾贿吔袉疽贿吋奔泵γΦ霓D(zhuǎn)頭，就見蕭端倚在門邊朝她點了點頭，意思是他可以善后。她這才松了口氣，任由齊簡拖下了樓。
進(jìn)入隔云樓的一瞬，文素頓覺人生大為圓滿。
今夜的生活可真是豐富多彩啊……
齊簡還在氣頭上，也不顧四周眾人詫異的目光，一路拽著文素上了樓，推開其中一間雅間就把她往里面一攘。
文素好不容易站穩(wěn)，滿頭霧水的去看室內(nèi)場景，只見圓桌邊端坐著周賢達(dá)，正懷擁美人對她似笑非笑。其余一干美人或站或坐，俱是雙眼大睜驚愕非常的看著她這個不速之客。
旁邊還有一人，素青長衫，雙頰緋紅的趴在桌上，顯然已是酩酊大醉。
“這是……”文素怔忪片刻，不敢置信的走近，“這是朝卿？怎么醉成這樣？”
齊簡在她身后冷哼，“還不是因為看上了個不知檢點的白眼兒狼！”
“無淵！”周賢達(dá)適時的出言阻止，對文素笑了笑，“文大人，既然來了，就請坐吧。”
文素還有正事在身，當(dāng)然不能答應(yīng)，搖頭道：“我只道無淵找我有事，所以才趕了過來，若是無事，我便回去了，還有人在等我呢?！?br/>
“什么！”齊簡幾乎要吐血，為了幾個小倌，竟然絕情至此！
最毒婦人心吶！
“你不準(zhǔn)走！”他氣沖沖的上前，推著她往劉珂身邊的座位上一按，“今日你便跟朝卿把話說清楚！”
文素莫名其妙，剛要問到底怎么回事，一只手忽的搭上了她的胳膊，她一轉(zhuǎn)頭，就見劉珂眨著醉意朦朧的雙眼怔怔的看著她，似有些不敢相信。
“素素？”
文素點頭，“是我?！?br/>
“真的是你？”劉珂繼續(xù)眨眼，像個懵懂的孩子。
“嗯?！蔽乃啬椭宰?，心中卻有些焦急，正打算告辭，劉珂突然一把抓住了她的手，盯著她的眼神那叫一個透亮！
“素素，你……你那日是無心的是不是？”
“啊？”文素覺得他有點兒古怪。
“就是你跟攝政王……”劉珂皺眉，聲音越說越低，一臉的委屈。
周賢達(dá)見狀低嘆一聲，朝齊簡跟幾位美人擺了擺手，不動聲色的走了出去。文素還在因劉珂的異狀詫異，也沒太在意。
“你說那個……”她回味過來，尷尬笑了一下，“自然不是有心的，那是意外?！?br/>
劉珂的眉頭頓時舒展開來，宛如烏云密布的天空驀地被艷陽穿透，明媚灑了滿眼，“那你對攝政王無意？”
文素好笑，“你到底想說什么？”
“我、我想說……你看我如、如何？”
“啊？”
劉珂已經(jīng)醉的分不清東南西北，此時簡直如墜夢中，干脆一股腦將心里想的都說了出來：“實不相瞞，自與你見過之后，我便一直對你念念不忘，那大師說的話你可還記得？一定便是說的你我！我們，你跟我……”雖然酒壯熊人膽，但本性難移，劉珂始終無法對她說出嫁娶二字，只有紅著臉結(jié)結(jié)巴巴的囁嚅。
文素張了張嘴，呆了。
她雖機靈，可于男女之事還所知甚少。以前那粗線條的爹又沒教過她，她所知無非就是話本中那些才子佳人的橋段而已。
可是人家書生不都是含蓄委婉的么？他也是書生，怎的這般直接？
文素心想，許是醉酒所致，做不得數(shù)。
話雖如此，心中多少還是有些震動，她趕忙起身，也沒在意周圍早就沒了人，急急忙忙的就要出門，簡直像有人拿棒子在身后攆她一般。
劉珂慌忙喚她，想要追上前來，卻被凳子絆著摔了一跤，文素轉(zhuǎn)頭看了一眼，見他摔得不重，狠狠心出了門。
一拉門，就見一道雪白人影背身而立，聽到響動，慢悠悠的轉(zhuǎn)過身來，臉上帶著意味不明的笑意，“我道是有什么大事急著叫你來，原來是終身大事啊?！?br/>
“平陽王爺，您可別誤會?！蔽乃刳s忙走出，左右看了看，周賢達(dá)跟齊簡站在一邊表情各異，原先熱鬧的回廊此時竟空無一人，顯然是被他趕走了。
蕭端瞥了她一眼，又朝室內(nèi)掃了一圈，淡淡道：“本王什么都沒聽見，此事就此作罷，不可外傳?！?br/>
齊簡聞言有些不滿，瞥見一邊周賢達(dá)的眼色，只好老老實實的躬身稱是。
蕭端也不多言，徑自拂袖下樓。
文素這一晚多次受驚，大腦已幾近僵化，心中所想無非是趕緊逃離此地，于是急匆匆的跟周齊二人打了招呼便隨平陽王下樓出門。
青海國的三位使臣已經(jīng)在蕭端的好言安撫下回了驛館，文素聞言也沒什么反應(yīng)，神情怔忪的登上馬車，腦中還在想著剛才劉珂的話。
其實自傅青玉那次提醒過后，她便留意著劉珂，但今日這情形卻是她萬萬沒有想到的。
然而不可否認(rèn)劉珂的話很有誘惑力。對她來說，他年輕有為，斯文俊秀，性子又溫和，雙方身份也沒有太大落差，實在是個好人選。但畢竟彼此還說不上了解，他又是在醉酒時說的這番話，究竟是真是假，還真不好說。
“你在想什么？”
蕭端的聲音忽然響起，驚得文素一下子回過神來，連忙搖了搖頭，“沒什么?！?br/>
“是在想那書呆子的話？”蕭端笑的鄙夷，“你要記著，你與我叔叔已有了肌膚之親，怎可對別的男子有念頭？”
文素愣住，只以為他這是在試探自己，慌忙道：“平陽王爺，下官自知身份低微，可不敢對攝政王有非分之想?！?br/>
蕭端不悅：“怎么，我叔叔是哪兒配不上你不成？”
“這……”文素實在摸不著頭腦，怎么他突然像是要撮合她跟攝政王了？誰都看得出他對自己叔叔崇拜有加，怎么著也不可能選她這樣的配他叔吧？上次他看中的可是京中第一美的太傅千金??！
似乎看出了文素的疑惑，蕭端微微一笑，安撫她道：“本王句句出自真心，你無須懷疑?！?br/>
文素不做聲了。
其實平陽王在她心中一直都有些陰晴不定，而攝政王更是強大不可捉摸。她本是混口飯吃才進(jìn)了攝政王府，可是現(xiàn)在進(jìn)入官場后，已漸漸有許多事情超出了她的預(yù)想。
如果可以，她倒真愿意與劉珂那樣簡單的人一起生活，看話本曬太陽，養(yǎng)花種草，混吃等死。
而現(xiàn)在平陽王卻大有將她往攝政王身邊推的意思。
不過她很清楚，無論如何，一切都要等到新政結(jié)束之后……
到了王府，一下馬車文素就直奔蕭崢的書房而去，她知道此時他還沒睡。
果然，還未走近便瞧見窗戶中透出的明亮燭火，映著門邊趙全的高大身影，帶出一絲肅穆之意。
文素提了提精神，走了過去。趙全見是她，當(dāng)即轉(zhuǎn)身朝門內(nèi)通稟了一聲。不多時，蕭崢的聲音便傳了出來：“進(jìn)來吧?！?br/>
文素推門而入，抬頭看了他一眼，捏著手心趨步走近，行了一禮。
“文卿這么晚來，有事？”蕭崢自案后擱下毛筆，抬眼看她。
“王爺……”文素垂著頭，半晌才道：“下官是想問問，他日聯(lián)姻成功后，王爺將對下官作何處置？”
“嗯？文卿為何突然問起這個了？”
“下官只是想知道自己之后會有怎樣的下場罷了?！?br/>
蕭崢失笑的搖了搖頭，垂眼繼續(xù)手上的政務(wù)，“你言重了，有本王在，你且安心便是。”
文素眼光閃爍，咬牙道：“其實下官……是想為自己的以后謀劃謀劃?！?br/>
蕭崢眸光一閃，倏然抬頭看來，半張臉浸在燭光之下，溫潤如玉卻又隱含威儀，頓了一瞬之后，語氣溫和的道：“文卿盡管謀劃便是，他日總會美夢成真的?！?br/>
這話如同一個保證，文素心中一松，連忙行禮道謝，心滿意足的退了出去。
聽著屋外的腳步聲漸行漸遠(yuǎn)，蕭崢起身走到門邊，拉開門吩咐趙全：“去查查她今晚都去了哪里，見了什么人，盡快來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