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到了遙遙能望見村墻地方,桂含春便下了馬,從鞍袋里掏出一把小傘來,笑道,“來,咱們撐傘走吧。”
善桐要和他共傘,桂含春又道傘下太小,只讓善桐撐著,自己帶起兜帽做數(shù)。善桐明白他是為了避嫌,越發(fā)有些不好意思,卻也佩服桂含春想得周到:兩人共乘,別人眼里,大小總是個話柄。
雖然桂含春心思是細(xì),不過天降大雪驟然降溫,路上行人其實已經(jīng)極少。兩個人并肩走了一段,才聽到身后馬蹄聲響,卻是眾人遇雪往回,他們跑得,也趕了上來。
并不是每個人鞍袋里都帶了傘,桂含沁就沒得,他一臉憊懶,不由分說就鉆到了善桐傘下,“好哇,小丫頭,你偷我傘使!”
善桐被他惹得直笑,想到這傘是從他那匹馬鞍袋里掏出來,便索性遞還給他,“好意思拿,表哥就拿回去吧!”
“這有什么不好意思?!惫鸷吖唤舆^傘來,笑嘻嘻轉(zhuǎn)了一圈,轉(zhuǎn)得傘上積雪飛濺,將傘面清得個干凈,又遞回給善桐,自己也帶上了兜帽,“走,上你家討一碗熱湯喝去!”
善桐這才發(fā)覺眾侍衛(wèi)已是都轉(zhuǎn)過了另一條巷子,只有桂含春、許鳳佳同含沁三人和自己并行。她一下猜到了原委,心中也不是不高興:雖說許家、桂家同小五房沒有什么交情,但這兩位少將軍對小五房還是很尊重。
一行人說說笑笑,熱熱鬧鬧地進(jìn)了小五房祖屋,張姑姑早候門前,見到善桐伴著三個客人來了,先給客人們問了好,這才一把擰住善桐耳朵?!皠偛爬咸珕柫藥状?,怕你淋了雪回來著涼,那可不是鬧著玩!我都應(yīng)付過去了,還不進(jìn)來!”
善桐被她擰得齜牙咧嘴,進(jìn)了屋張姑姑親自為她去了披風(fēng),一邊埋怨,一邊渾身上下細(xì)細(xì)地摸了一遍,見善桐確未曾淋濕受寒,才放下心來,板著臉道,“見下了雪,老太太就讓煮羊肉湯,喝一碗去吧!?!?br/>
她是老太太身邊老人了,又老板著一張臉,善桐其實有幾分怕她。待要摟著脖子撒嬌,請她不要告訴祖母自己又出門野了,見張姑姑神色嚴(yán)厲,只得又硬生生地忍了下來。溜進(jìn)小廚房喝了一碗熱乎乎羊肉湯——上頭灑了好些姜末,果然渾身上下都暖起來。
想到桂含春為了給她擋雪,難免受了些寒氣,善桐眼珠子一轉(zhuǎn),就摟著廚娘韓媽媽脖子,笑瞇瞇地同她耳語了起來。
這邊廂小姑娘忙著小姑娘心事,那邊老太太卻也和少將軍們說得熱鬧。許鳳佳鄭重謝過了老太太,“世伯祖母為我們出了多少力,鳳佳記心底。”
他略作猶豫,又道,“雖說鳳佳年紀(jì)尚小,但畢竟已經(jīng)出外辦差,也不怕世伯祖母笑話,日后府上有什么用得著鳳佳地方,托人帶一句話,鳳佳必定義不容辭。”
到底是世子爺,這樣客氣,老太太也覺得面上有光。她欠身先謙讓了一句,“世子客氣,老身不敢當(dāng)?!?br/>
頓了頓,又頗帶深意地道,“——大家也算親戚,日后也要常來常往才好?!?br/>
許鳳佳臉上微微一紅,竟答不上話來。其實他雖然和小四房算是親戚,但怎么都是打了彎,老太太這話聽有心人耳中,自然是含義豐富。就是桂含春都不由有幾分恍然:母親幾次說,楊家五姑娘是早被訂走了,這話看來就是應(yīng)了許家身上……
他和桂含沁是早拜謝道別過,老太太又問了幾句運糧事,知道諸燕生要和他們一道去定西,還道,“諸家這一次也不知道借了多少糧食走?!?br/>
這件事別人不知道,三個少將軍是一定知道,許鳳佳和桂含春對視了一眼,桂含春溫言道,“諸家村人也多,這一次借了一萬石……利息倒是和我們一樣,都是三分。”
老太太驚得一跳,半日才喃喃地道,“一萬石……嘿嘿,這一下,可有得好瞧了?!?br/>
雖說借糧乃是公事,但人來一趟,掏走了有八萬石糧食,楊家村元氣大傷是肯定事,歸還之日又還遙遙無期。幾個少將軍對視了一眼,均有些尷尬,桂含沁就坐到老太太身邊,甜甜地道,“姑婆,我看,您要不還是住到西安去吧。西安城畢竟是省會,能比鳳翔府要好些……”
雖然明知桂含沁是一番好意,老太太卻依舊嘿然道,“借糧事是我一手給你們張羅,現(xiàn)出了結(jié)果,我倒走了?這可不成,就是餓死,咱們小五房也是不能走。”
眾人頓時又多添了幾分忐忑,桂含春簡直如坐針氈,“世伯祖母這樣說,我們真是坐不住了,您請放心,軍糧一到,一定立刻給您們送來……”
屋內(nèi)氣氛正是僵凝時,善桐端著個桃木盤進(jìn)了屋子。她人小力弱,托著這沉沉木盤子,可相當(dāng)吃力,頗有些顛顛倒倒。老太太看了,眉頭不禁一皺,“這是做什么?多虧三位也都不是外人,不然,你豈不是現(xiàn)眼了!”
善桐門外已經(jīng)聽到了些大概,她未語先笑?!氨砀绾蛢晌皇佬謴耐忸^進(jìn)來,這不是下了大雪嗎,我看著都是沒撐傘,一路淋進(jìn)來。祖母您也心疼心疼他們,讓先喝一碗羊肉湯,暖暖身子再說話吧!”
這話透了貼心,可喜座包括善桐自己,都沒人把她當(dāng)個大人,免去許多避嫌。老太太一擺手,“你就胡鬧吧!”
語氣似乎有些嗔怪,可一轉(zhuǎn)頭又熱情招呼,“我倒是沒個孩子想得周到了。來來來,怎么樣先喝一碗湯,免得淋了雨雪濕氣入侵,落下病來就不好了!”
善桐早已經(jīng)笑盈盈地給許鳳佳遞了一個精致楚窯黑兔毫小盅,“世子爺,您請用,小門小戶,別嫌棄器具粗陋?!?br/>
許鳳佳掀開蓋看時,果然見得里頭是金黃色一碗熱湯,羊肉香味中略帶了一絲姜辣,聞起來就別樣香甜,惹人食指大動。他還沒說話,老太太已先笑罵,“又是從哪里翻出來!我竟不知道咱們家還有這名貴物事!”
“是上回母親給您送藥膳,就落這兒沒收回去了?!鄙仆┮贿呎f,一邊又端了一個雨過天青蘇窯小蓋碗給桂含春,看了看桂含春,又低下頭,聲若蚊蚋,“謝謝桂二哥給我遮雪……”
她瞥祖母一眼,見許鳳佳臉上帶了捉狹,就又略略放開了聲音。“這碗里姜,就沒世子爺那碗里多,沒那么辣口!”
老太太年紀(jì)大了,有幾分耳背,見善桐說話聲輕,便不意,還催促許鳳佳,“多喝些,西北天氣冷,風(fēng)是會割人!”
少女捉狹,竟至于此。桂含春忍俊不禁,輕笑起來連道多謝,倒是許鳳佳摸了摸鼻子,很有幾分自討沒趣。善桐轉(zhuǎn)了轉(zhuǎn)眼珠子,又笑嘻嘻地把后一個略帶陳舊豆青色粗瓷大杯放到含沁跟前,笑道,“含沁哥欺負(fù)我,就只能喝這個啦?!?br/>
才說完,小姑娘就笑著端起木托盤,跑出了屋子。大長辮子門簾處一擺,人就不知去了哪里。許鳳佳少年好事,伸頭看了一眼,嘖嘖連聲,就低聲和桂含沁感慨,“看看,親表哥,她也敢給你喝姜湯了事!”
含沁大杯子里,果然是一盞儼儼姜湯,濃得桂含沁一聞就咳嗽起來,簡直嗆得眼淚都要出來了。桂含春雖然也奇怪善桐做法,可又怕老太太問起來添了口舌,善桐回頭又要吃掛落,忙低聲道,“別嚷了,給什么喝什么?!币贿呌指呗暫屠咸溃敖衲晏鞖饫涞脜柡?,這一下又下雪了,開春恐怕要晚些了……”
農(nóng)事自然是老太太當(dāng)前掛心話題,她眉頭就皺起來,將小孫女鬧出小插曲給擱到了一邊,同桂含春嘆了口氣,“唉,關(guān)中糧倉,這幾年也就是勉強(qiáng)自給自足,要是今年年成再不好些,真正是不要活了?!?br/>
許鳳佳乘著機(jī)會,將湯水一飲而,雖有些意猶未,但他素來矜持,也不再討要,一擱杯子也插入道,“也不妨事,我們艱難,北戎還要艱難些。這一次大軍封鎖邊境,再無一家商人膽敢走私糧草,就是耗都能把他們耗死……”
桂含沁卻反常地沒有出聲,他玩味地把玩著手中大茶杯,不時又若有所思地看看門簾,好半晌,才一口一口地呷了杯中濃烈姜茶,又垂下眼不知想些什么,長長睫毛竟不時微微顫動,倒顯得睫毛下丹鳳眼蕩漾似水,難得地將心中神韻,露出了少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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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正月十三,楊家村一下就平靜了下來,一整個正月再無事端。各家陸續(xù)開倉打點存糧裝袋,又預(yù)備天氣和暖,要安排佃戶春耕,自然也有不少瑣事忙碌。倒是王氏閑下不少:小五房做派再怎么平民,到底也是有官人家,各地陸續(xù)有人前來獻(xiàn)田投靠,田土自然不少,老太太一早就安排了可靠管事,這些事,還用不著她們親自操心。
進(jìn)了二月,倒也算是風(fēng)調(diào)雨順,二月二龍?zhí)ь^那天打了春雷,下了幾滴春雨,河上堅冰開凍,王氏便打點了四色禮物,和老太太商量,“宗學(xué)開學(xué)時,家里忙著迎來送往,事情又多,倒沒有特意給老師送東西,您看——”
老太太無可無不可,擺了擺手,“你隨意去辦就是了?!?br/>
她又炕上翻了幾個身子,自顧自就出起神來,幾個媳婦兒子不由又交換了幾個眼色:老太太一向是沉得住氣,怎么自從來客走后,這十多天來似乎連飯都吃不安生了。從前是尊師重道,對家務(wù)也難以放手,這送出去禮物,必定要細(xì)細(xì)地過了眼方罷,如今也就是一句話就輕輕放過了……
因長媳不,老太太對家務(wù)又把得很緊,雖然底下事多有囑咐媳婦們幫忙,但大權(quán)并無旁落。她自己不說話,慕容氏、蕭氏都不好開口,還是慕容氏大方些,“二嫂,家里孩子都進(jìn)了宗學(xué),沒得禮物要你們來出?!?br/>
老太太這才回過神來,也道,“是,這一回備下了也就罷了?;仡^把東西報過來,我這里找找,要有呢就送過去,要沒有,也選些給你填補(bǔ)。”
這樣一點小錢,別說王氏,就是善桐都未必放心上。她滿心以為母親是決不會收,不想母親客氣幾句,居然也就應(yīng)了下來,“回頭就把禮單給您送來?!?br/>
再看看三嬸、四嬸,小姑娘心底多少也有數(shù)了,家里錢多錢少,越不過一個理字,既然沒有分家,有些花費就該是公中出。二房雖然相對富裕一些,但卻決不會做冤大頭。
不過,這道理既然連三嫂都懂得,祖母又為什么沒想轉(zhuǎn)過來?這十多天來幾乎是魂不守舍,心事重重,連飯量都減了。
善桐還打量祖母是牽掛大堂兄,待得請安眾人散去,便沒有出去找善喜一道讀書,而是挨祖母身邊,柔聲細(xì)語,“您就放心吧,大堂兄也是十**歲人了,素來又穩(wěn)重得很,您給他挑也是走南闖北慣了老人了。路途上斷斷不至于有事……”
老太太長出了一口氣,隨意揉了揉善桐頭發(fā),低沉地道,“不是這碼子事——哎,和你說了也沒有用,你一邊玩去吧?!?br/>
“我今年都十一歲了?!鄙仆┎唤锲鹆俗彀停昂苣転槟謶n。就是姐姐,十一二歲時候,也能幫著娘打理家務(wù)了。您有什么煩心事不能同我說呀?”
“你婚事,不就不能同你說了?”
到底姜是老辣,老太太隨口一句,就把善桐堵得無話回答,又跺腳撒起嬌來,倒是略解了老人家愁懷。又玩笑了一時,她才催善桐,“我聽說你近日時常去十三房善喜那里,同她一起讀書,愛讀書這是好事。去吧,陪我老婆子身邊,也是無聊?!?br/>
善桐便隨口道,“也就是這幾日了,娘說等到諸事忙完了,要派人到西安去請個女紅師傅回來,還叫我早上跟您身邊,學(xué)您如何理家呢?!?br/>
老太太動作頓了頓,坐起身來,慎重地看了善桐一眼,見善桐神態(tài)雖然還略有些天真,但唇紅齒白眉清目秀,分明已經(jīng)漸漸長開,有了豆蔻少女模樣,心下不由得一嘆:按善桐排行,說出了她大姐,再說了善桃,就該給她說親了。滿打滿算,也就再留身邊教養(yǎng)個兩三年,到了十四歲、十五歲上,就該到西安去給那些官夫人們相面。到底是親媽,自己這邊還沒顧得上這一茬,那邊就已經(jīng)都給定下了課程。
再一想到善榴婚事,二兒子官事,族內(nèi)各房鉤心斗角,還有自己心心念念介懷不已,卻又拿不定主意糧事……
老太太就閉上眼來,淡淡嘆了口氣。
人老了,看事加情薄,也就品得出味道來。王氏自從回來,態(tài)度就很矜持,似乎并不屑于討好自己,又上趕著將小孫女往自己身邊送,姿態(tài)又高又低,自己一時還真沒回過味來。到這時候才明白:她不用求自己,眼看著族內(nèi)家里,操心事這樣多,老大媳婦又不身邊。老三媳婦、老四媳婦各有各不好,自己是不用她也不行了。
“去把三妞她娘叫來說話吧?!币姀埞霉谜眠M(jìn)來收拾屋子,她一咬牙就開腔吩咐,想了想,又道,“把她大姐也叫過來!”
張姑姑不動聲色就出了屋子,老太太看了善桐一眼,哼道。
“你也不用走,都一邊聽著。打了這么久啞謎,該把話說開了?!?br/>
作者有話要說:呃,據(jù)說**今天抽了……
都抽了,我還想雙|||求打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