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修士倒在地上。
王德蜷成一團(tuán),鮮血染紅了外衫。他運(yùn)氣較好,“豬牙箭”被閃電剮蹭、改變方向,深深釘入其左肩。從位置上看,胳膊估計很難保住。
畢思雨仰面朝天躺在田埂上,四肢微微抽搐?!柏i牙箭”正射中女修胸口,扎進(jìn)去半尺多深,把身軀完全穿透。盡管修士體格強(qiáng)與常人,但如此重傷怕已無力回天。
景華步履蹣跚、緩步上前,心中百味雜陳。
一共四支“豬牙箭”,兩支射向畢思雨,兩支分射王德和自己。冥冥中自有定數(shù),自己距離妖豬最遠(yuǎn),發(fā)覺及時且退后果斷。饒是如此,豬牙依舊擦過右腿。
好在他身著厚袍、內(nèi)襯皮衣,抵消了部分沖擊?!柏i牙箭”只帶走一塊皮肉,沒有傷及根本。
畢思雨反映迅捷、瞬間側(cè)閃,躲過一支牙箭??上аi把她當(dāng)成最大威脅,一半力量集中到這邊,雙箭齊發(fā)重創(chuàng)對手。
最后時刻畢思雨六符齊發(fā)、靈壓澎湃,實力顯露無疑,已和云庸平日不相上下。
云庸是什么人?形山城分堂堂主,聚靈圓滿的修士!
畢思雨連宗門都未正式加入,修為已達(dá)到如此境界?
進(jìn)一步推斷,按照之前說的用符要訣,只有同一符師制出的符箓,才容易數(shù)符齊發(fā)。畢思雨哪來的符箓?
云師傅送出的是火系符箓,不是“閃雷符”。六符齊發(fā),要么是王家特意為她采購的,要么就是她自己制的。
景華出身世家,練習(xí)數(shù)年未能學(xué)會制符。畢思雨來自城外村落,反倒后來居上,其修行天賦不言自明。這么一位資質(zhì)上佳的女修,居然鬼使神差死在豬妖手里。
“唉......”
解決了豬妖,云庸快步上前。目光掃過傷口,他明白畢思雨已然無幸。云庸長長嘆了口氣,眼神十分復(fù)雜,有幾分錯愕、有幾分惋惜、甚至還帶著一絲憐憫。
鮮血從女修嘴巴、鼻子、甚至耳朵里涌出,不斷滴到田埂上,畢思雨呼吸開始急促。她艱難地轉(zhuǎn)過腦袋,眼睛望向景華,臉上全是祈求。斷續(xù)聲響從喉管發(fā)出,幾乎無法聽清。
“擠…...擠......啊......”
景華有些錯愕。女修求助的意圖非常明顯,但自己此刻能做什么?傷勢太重,即便有結(jié)丹長老出手,也未必救得回來。
擠????景華腦中靈光一閃,畢思雨說的是“家”?她自知必死,所以求自己照顧家人?
怪異感受涌上心頭。畢家所為忘恩負(fù)義,畢思雨一死,她的父母親族必然衰敗破落。屆時景氏不落井下石踩上幾腳,就算是寬宏大量,哪有伸手幫忙的道理?
哪怕此時王德不在眼前,求助云庸也比求自己靠譜。景華腦海中思緒翻騰,過往場景一幕幕浮現(xiàn)。初見時的青澀、背叛時的決絕、意外時的撒謊、切磋時的傷痛,還有深夜里她與王德的對話。
景華忽地意識到,以畢思雨的修為境界,暗算自己并不困難。先前數(shù)次比試,她肯定手下留情,沒有全按王德的吩咐去做。原來她早已備好退路,給家族留了三分余地。
“畢師姐放心。我等既為同門,理當(dāng)守望相助,家中事宜肯定會有妥善處理......”
景華迎上畢思雨的目光,重重點了點頭。他不是稚齡童子,兩世為人,多少能理解“草根”的選擇。雖然理解不等于接受,但人之將死,舉手之勞惠而不費(fèi)。
云庸站在一旁,臉上不動聲色。
景、王兩家結(jié)怨已久,畢氏混在其中,充當(dāng)了很不光彩的角色。此時景華能放下仇恨,作出如此決定,確實令人感到意外。
聽到景華表態(tài),畢思雨神情一松,緩緩閉上眼睛。女修的意識逐漸模糊,所有感覺緩緩離體而去。
恍惚中,畢思雨又見到熟悉的一幕?;纳揭皫X,一人一妖戰(zhàn)得驚天動地。修士長發(fā)飄飄、娥娜翩躚,妖獸非虎非豹、似牛似馬。
數(shù)丈之外,稚齡女童穿著樸素,正嚇得渾身顫抖。即便如此,她的雙眼一直死死盯著戰(zhàn)場,被天昏地暗、飛沙走石的奇異深深吸引。說來奇怪,不論打得如何慘烈,修士、妖獸間的搏殺卻未波及女童,直至最后戰(zhàn)斗結(jié)束。
從那天起,女童福至心靈,感受到天地間的玄幻偉力。那力量如此奇妙,把她引入完全不同的世界。
畢思雨的意識逐漸模糊,神魂似乎脫離軀體、漫漫升華,一切歸于虛無......
“啊......救我......快救我......”
慘叫聲嘶力竭,不合時宜地傳了過來。云庸的心情惡劣到頂點,喝令武師們給王德包扎傷口。
遠(yuǎn)處沙塵揚(yáng)起,不少人正朝靈田趕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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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景府。
景華坐在書房、雙掌朝天,兩團(tuán)碧芒在掌心忽隱忽現(xiàn)。時間不大,右手碧芒自行消失。少年雙眉微蹙,再次凝神,右掌重現(xiàn)綠光。只隔了兩三息,左手碧芒忽地消失。
“呼......”
景華搖了搖頭,走到桌邊坐下。他手執(zhí)符筆,在符紙上寫寫畫畫。最后一筆勾完,符箓毫無反應(yīng)、成了廢紙,比平日的成績還差。景華有些惱怒,重重把紙團(tuán)摜入竹簍,坐下嘆了口氣。
“靈田意外”已過去三天,他的內(nèi)心依舊無法平靜。幕幕場景浮現(xiàn)眼前,妖豬、電光、畢思雨......耳邊似乎有聲音回響,分不清是人喊、豬叫,還是符箓爆炸。
當(dāng)日局面非常混亂,景、王兩家都來人接應(yīng)。
王大城見到嫡子受傷,臉色變得鐵青,不過依舊能保持鎮(zhèn)定。等發(fā)現(xiàn)畢思雨的尸體后,王氏家主一下子老了幾歲。他神情恍惚,差點坐倒在地上。
對付幾頭變異山豬,弟子們本不會有任何危險。誰知世事無常,一轉(zhuǎn)妖獸突然現(xiàn)身,使局面瞬間翻轉(zhuǎn)。
三個弟子一死兩傷,云庸又驚又怒卻無可奈何。為補(bǔ)償王家的損失,“兇手”被交給了王大城。
妖豬能使用天賦神通,以獠牙擊殺修士,修為至少是一轉(zhuǎn)境界。一轉(zhuǎn)妖獸必有妖丹,它既能入藥,也能用來培育靈獸,價值相當(dāng)不菲。但王大城臉色灰敗,連幾句客套都欠奉,直接轉(zhuǎn)身便走。
云庸的臉色同樣難看,吩咐幾句后領(lǐng)隊回城。
雖然景家分到一頭變異山豬,可出了人命,死的還是同宗修士,藥姑沒有幸災(zāi)樂禍,帶著景華匆匆回家。
一切看似過去,景華內(nèi)心卻煩躁無比。有種抑郁發(fā)自心底,壓得人直想吼叫。
是對畢思雨的同情?是對死難武師的哀悼?
顯然都不是。景華十分清楚,自己是個普通人,沒有特別高尚的道德情操。悼念的事情或許會做,不過是出于禮儀、習(xí)俗。
死的是王家修士,景家找不到悲痛理由。真論起來,自己僅受輕傷,還是值得慶賀的幸事。
因為找不到煩躁原因,景華才久久無法平靜,連每日修煉都受到影響,導(dǎo)致修為停滯不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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