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我無法明白朱子和我的存在為何，以前我總是問他，可后來我慢慢的已經(jīng)忘記了好多事情，好像也不是忘記，而是自己不愿去懂。

    就好比王上心愛之人，我應(yīng)該選擇不救；

    錦繡取我心之事，我應(yīng)該殺她以絕后患；

    公主嫁入定軍山之事，我應(yīng)該勸說公主殿下死心，可我還幫她逃跑。

    昨夜我想的太多了，以至于早上出行時，朱子聞著我身上的酒味，拉著我的手微微一頓。

    “你傷未好，何故喝酒？”他輕聲同我說著，我低垂著眸子，自然不清楚他的意思。

    “知道了?！蔽尹c(diǎn)了點(diǎn)頭。

    他依舊沒放開我的手，“你眼睛……”

    我沒有多余的好奇，因為我曉得他是知道的，“無妨，等些日子便能恢復(fù)。”

    他停頓了下，最終跟著我上了馬車，“司馬大人同我一起，多是不妥。”

    “已請示過公主殿下，殿下說無妨?！蔽议]上眼睛，靠在馬車一旁，隨手添了一壺清水。

    “朱子，你可有想過殺我？”杯子落地的聲音一頓，我突然笑了起來，“只是問問而已，不必?fù)?dān)憂?！?br/>
    “祭司大人定要如此？”我不知道他話的意思是什么，只曉得我似乎又觸碰到他不可預(yù)約的底線。

    底線何來那么多，大不了換一條就好。

    “朱子，我開始想念南蜀宮了，之前想盡一切辦法出來，如今看過了萬般風(fēng)景，萬般人事，雖是有你相陪，可我卻覺得你離我很遠(yuǎn)。”我捏起一塊糕點(diǎn)，摸著紋路應(yīng)該是上次巡撫大人送來的。

    “大人放心，我必定佑你回宮。”朱子的聲音一瞬間便傳來。

    “可……你曉得我要的不是安全回宮。”我咄咄逼人，他步步防守。

    “我答應(yīng)過王上，定要保護(hù)大人回宮?！?br/>
    王上？

    好一個擋箭牌。

    “朱子，你如今可是同我生分了許多?！蔽衣曇艉艿停恢浪牭搅藳]有。

    好長一段時間沉默，外面小雨淅淅瀝瀝，他突然開口說道，“大人沒了眼睛，我便當(dāng)你的眼睛，如何？”

    只這如何二字，壓了我許久的石頭突然一沉，“咕嚕咕?！钡臐L走了。

    我嘴角含笑，輕聲應(yīng)和，“好。”

    我依舊喜歡把玩手里的紅線，我也依舊在想杜姜的事情，我以為我同朱子不過是我在嘔氣，我也想過把他惹生氣，我從驛站離開，本是心有不甘心，可那日錦繡說起她同朱子的過往。

    我不曉得那是不是朱子，可那面皮也確是朱子，我怎么能不多想。怎么能不在意。

    從我離開無盡海的一年三個月一十三天，陪著我的人叫做朱子，他終究是我的。

    錦繡那人同我搶，剜我心臟，害我靈力虧損，害了眼睛，我其實(shí)并未生氣，我只是在想一段過往。

    一段有著朱子的過往。

    我初入南蜀宮，宮內(nèi)上下無人對我上心，除了王上偶爾喚我入殿聽朝，我便無多少事，偶爾知薇能有個聚會，拉我湊人數(shù)。

    可大多數(shù)，我是不受待見的那人。

    平常人不與我想熟悉，辭丫頭與我好是因為我不生怒，知薇同我好是因為我能聽她傾訴，可這偌大的后宮，王上同我好是因為我這半身的靈力，偌大的朝堂，偌大的南蜀，我不過唯有朱子相護(hù)。

    我被群臣激憤上奏章彈劾是他在凌霄宮跪了一天，我被刺客所傷是他偷溜進(jìn)宮為我醫(yī)治；王上當(dāng)我神明，群臣當(dāng)我空氣，群民當(dāng)我圣女，可終究朱子才把我當(dāng)做人。

    一個活生生的生命。

    我伸手尋著朱子的身影，一點(diǎn)點(diǎn)的撫摸上他的眼睛，“朱子，你說你待我如此可是為何？”我頓了頓，“難不成只是要把我拉回神壇？”

    神壇隕落便再入神，便是困難重重，至少這大荒我從未聽說。

    他握上我的手，仔細(xì)摩挲著，“我說我是欠你的，你相信？”

    “我不信，若是欠我，那你早就還完了?！蔽沂沁@么說的，嘴角還有那絲笑意，可當(dāng)我那一天，瞧見他端坐在大殿，我便曉得我終究是錯了。

    “可能欠的太多了，不知道如何還。”他不過隨口一說，我自然滿不在意。

    “朱子，謝謝你?！?br/>
    “謝我害了你？”他輕哼一聲，顯然帶著些許的愧疚。

    “謝你讓我看遍了定軍山的風(fēng)景。”我說的是那幅畫，他自然明白。

    “不過一副畫，如何抵得上親自來看?！弊犹嫖胰砼L(fēng)，蓋住了身子。

    “一副畫便是最好?！蔽议]上眼睛前，只留下了這么一句話。

    朱子沒回話，而是出了馬車，坐在車前驅(qū)趕著馬車。

    夜深露重，他替我換了個舒服的位置，離得我有些遠(yuǎn)，想來是怕我染上寒氣，他這人便是如此，一心為我著想。

    這一夜，不知道是他守著的緣故，還是受傷的緣故，我睡得極香。

    27

    所以直到快進(jìn)定軍山城門的時候，司羿尋了過來。

    一路上他找過我許多次，可最終都是被朱子以各種理由擋了回去。

    他揪著我的外衣，猶豫了許久才開口，“我聽二哥說，你眼睛壞了?！?br/>
    我點(diǎn)了點(diǎn)頭，“只是暫時性的，過不了多久就又能好起來?！蔽冶M量讓自己開心起來，不想讓他和知薇徒生擔(dān)憂。

    “二哥照顧著你，自然是好極了。”我聽出他話里幾分不滿，笑了笑，遞給他一個勾線的娃娃。

    “你想要的，我如今給你可好。”司羿終究是個孩子，聽到他的笑聲，我曉得你開心極了。

    “好，好。”

    “你說你我早就相熟，那你可愿說給我聽？”究竟是各種緣由下，我識得的他，可卻一絲印象也沒有。

    “現(xiàn)在還不是時候，等到了時間我自然告訴你?！彼f給我一條白綾，替我挽在眼前，似乎是聽見朱子的聲音，連忙跑了而去。

    “司羿可是尋你？”朱子的聲音有些沙啞，估計昨夜沒有休息好。

    “他送了我這條白綾?！倍吽坪趼犚娝掌饢|西的聲音，他又慢慢靠近了幾分，我猶豫的開口，“你可是有東西送我？”

    “沒有，”他拒絕的毫不留情，立馬接口，“走吧，我送你先回客棧，讓司羿送公主殿下入宮見君主，若是賜下住所，一同匯合便可?！?br/>
    我點(diǎn)了點(diǎn)頭，伸手握上了他的手。

    他同我走在定軍山上，耳邊聽著小販的叫賣聲，嘴角卻始終上揚(yáng)著。

    我喜歡人間塵事，如今自然是萬般歡喜。

    “可是想買什么？”見朱子停頓了片刻，我出聲問他。

    還不待他出聲，以為蒼老帶著圓滑的聲音響起，“公子眼光真好，這可是華盛玉錦釵，天上地下唯此一根，配上如此美人自是美極了。”

    我曉得這小販不過是夸張之言，我出聲提醒道，“朱子，我那璇璣宮金銀首飾夠多了，如今你又為何破費(fèi)，而且如今我連眼睛都看不見了，哪里能美了，可別聽他人之言?！?br/>
    只聽他取出銀錢放在桌上，那小販連口道謝，我心里暗嘆一口氣。

    不想還沒走兩步，他便將珠釵插入我的發(fā)上，我微微皺眉，卻聽他笑了笑，“那老耦說的不錯，確是美極了?！?br/>
    我沒敢出聲，勾著他的衣袖一路上走走停停，他替我置辦了一身衣服，買了好多的綢緞，還替我添置了一些胭脂水粉，甚至把客棧里床上的東西全部換成了上好的綢緞，連著茶具都是金的。

    “朱子，你如此可是為何？又不住多長時間，何必如此折騰?！蔽伊⒃谝慌?，伸手勾起了他的衣袖。

    “你向來睡眠淺，換個舒服的綢緞，再添上些上好的香薰容易入睡。”他開口替我解惑，可我卻只能嘆了口氣。

    不過都是些小事罷了，他如何如此放在心上，自然我管不了他，只能靠在案上摩挲著幾枚棋子。

    “可是想下棋了？”他開口問我，順便替我溫了一壺茶水。

    “只是在想上次瞧見的棋局。”

    “那你如今想的如何了？”他借口詢問道。

    “沒有思緒，等下次腦子靈光的時候在仔細(xì)琢磨吧，”我換了個位置，“你今日為何不送知薇見主君？”

    “該她自己受的，還要自己來，我?guī)筒涣说模K究是幫不了?！蔽視缘盟臑殡y，安靜的聽著他的話。

    “那如果以后我也如此呢？”我撥弄著茶葉，面上一片平靜。

    “你想我如何？”他首先問的是我想他如何，我突然笑了起來。

    “這是你自己的事情，我又如何插手?！?br/>
    “我會盡量不讓這些發(fā)生?！彼?guī)規(guī)矩矩的回答，我遞給了他一枚團(tuán)扇。

    “那若事你攔不住呢？”我依舊發(fā)難。

    “那便依你的意思行事。”這回答我倒是滿意，可唯獨(dú)漏了天命。

    “團(tuán)扇是錦繡塞給我的，不曉得為何給我，可我覺得此物好像與你有關(guān)，送你如何？”我依舊風(fēng)輕云淡，眼前的白綾倒是看不出我半分感情。

    “多余的物件，毀了便好。”我仔細(xì)聽著那折碎的聲音，還有木屑落下的聲音，不由得輕嘆了一聲。

    “世上有情人千千萬，可卻有情錯托?！蔽毅逶≈柟?，腦海里依舊想著那株淡粉色的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