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和尚,你在種什么?茶樹么?”
“為什么你一個人住這里?”
“哦,我知道了,因為你是質子,所以要單獨放養(yǎng),好監(jiān)視你對吧!”
“可為什么你連個端茶倒水的人都沒有,怎么還要自己動手呢?”
“小胖妞”申屠靖瑤蹲坐在門檻上,雙手托腮,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忙碌不停的了空,嘴里不停的問著“為什么”。
了空為了方便干活,便脫去長衫,只穿著素衣長褲,挽著袖子就在院子里挖起土來。
他才十歲,雖然時而覺得讀經有些難度,但日常生活卻料理的有條不紊。
平日里了空套著衣袍還讓人看不清楚,可一脫去外衫明顯能感覺到他骨架的形狀變化,幾乎沒有什么肉,瘦瘦的反而顯高了些。
“恩?你倒是認得茶樹?”了空面對“胖丫頭”實在冷淡不起來,他也就沒有繃著,在她面前愈發(fā)覺得舒服自在。
山寺寂寥,有個說話的人很難得,這是了空五年里感觸最深的事。
“我家也有茶樹呢!可跟你這樹不太一樣!”申屠靖瑤有些得意的說道:“知道京都的鳳還來茶樓嗎,他們那賣的頂級茶葉就是從我們鴻蒙谷出來的,因為他們老板跟我太爺爺有些交情,所以鴻蒙谷把每年茶葉產量的五分之一分撥與他們!聽說現(xiàn)在都賣到一兩千金了呢!”
“茶不應該與金錢穢物扯上關系!”了空說話間已經默默挖了好幾道土溝,他打算把院子的一半都用來種茶。
申屠靖瑤不以為然:“物以稀為貴,它就是這么個道理!就像本小姐一樣!我——知道嗎,我也是稀有的那種!到哪都有人稀罕,也就你這個小和尚啥都不知道!”
了空啞然,又不覺被她這話逗笑,她現(xiàn)在不過五歲,言行舉止都有天然之態(tài),不做作扭捏,裝起小大人來一套一套的,反而給人一種呆萌可愛的感覺。
“申屠家的嬌女,鴻蒙谷未來的家主,同時還是靈安國國主的外孫女,樓沫雪長公主的獨子——”了空定定看著她說道:“這些,小僧都知道!”
“那——既然知道,你不覺得本小姐很稀罕嗎?”申屠靖瑤鼓著臉頰問。
了空很自然的點點頭,回道:“確實稀罕,堪稱無價。”
申屠靖瑤未曾想他會這樣說,小臉微紅,口氣卻仍然不弱下風:“小和尚,你很識貨!既然你這么喜歡喝茶,要不要去我家做客,那些茶葉你想喝多少就喝多少!”
“品茶貴在意境,而非飲牛飲騾!”了空擺擺手,看破她的意圖:“你若是存了要小僧陪你下山的心思,還是免了,你也知道,小僧的身份——不可能下得了山!”
“那真是可惜了!”申屠靖瑤道:“我確實想讓你陪我回家,但更重要的是想讓你看看外面的風景呀,尤其是鴻蒙谷,別人想進還進不去呢!來到大黎國,怎么能不去鴻蒙谷看看呢?”她很坦率的把自己的小心思說出來。
“小僧早年隨師父云游四處,大黎國也走了不少地方!”了空嘆口氣,手上的活兒也隨之停了下來:“這還是大黎國皇帝給的恩典,如今小僧也算心安了!”他話雖是這樣說,但仍面帶向往之色,想走出靈空寺,走出這個“質子”的樊籠。
“那,你就得想辦法做回大夏朝皇子楚天殤,而不是現(xiàn)在這個連靈空寺都走不出的小和尚!”申屠靖瑤說:“一味沉淪墮世,更不是解決辦法呀!”
了空握緊鋤頭的木頭把手,內心蕩起一圈漣漪,這個小胖丫頭總是能說出問題的關鍵,時不時的就要刺激他一下。
可還是差了些什么,總使他走不出心里的牢籠,到底差點了什么?他之所以待在靈空寺也是在反復思索著到底差了什么東西,也許在想明白后,他就能徹底走出去了。
短暫的沉默之后,素日寂靜的禪院迎來了一個新客。
“了空師兄,那位申屠家的老伯叫我給你帶個口信!”一個不到六歲的真正的小和尚小跑了過來,也沒進了空住的院子,而是站在門外喊道:“他說有些事情需要做,勞煩你多照看他家小姐幾天!”說罷就頭也不回的走了。
聽到這話,申屠靖瑤本來還嬉笑的臉瞬間就苦了下來,“七伯,您不能丟下我一個人在這里呀!我要回家!我不要待在這里!”她說著說著情緒上來,眼淚婆娑,看著甚是可憐。
可了空沖著已經跑沒影的小和尚說了句‘好的’之后卻繼續(xù)埋頭種起茶樹苗來,不去理她。
申屠靖瑤已然領教過了空的冷漠,哭了幾聲,便自顧自的擦著眼淚,很快冷靜了下來。
她看著了空把樹苗埋進土里,把土松松蓋上,澆了澆水,而后就坐回了門檻上,眼神呆滯,一句話也不說。
直至暮色降臨,日沉西山,了空種好了樹,又來回勘察了幾遍,方才喊著申屠靖瑤道:“走吧,去吃飯!”
“晚上我可以在你這睡嗎?”申屠靖瑤意識到七伯可能真的暫時回不來了,她有些害怕。
了空看她臉上還帶著淚痕,突然才意識到她不過是個小丫頭,自己不該對她如此嚴苛冷淡,便也沒有再反駁她,而且很溫和的說了句:“好——”
“晚上有面,那饅頭太硬不吃也罷!”他說著還伸出手來,作勢要拉申屠靖瑤起來。
稀薄的日光打在了空的身后,映出一片暖色,申屠靖瑤抬眼看去,只恍惚看到一個人形光影,她不自覺的伸出手去摸,猝不及防的被一個比她寬厚的手掌握住,不知怎么,那因不能歸家而一直懸在半空的心臟,突然就踏實了。
“吃面去!”她對著了空笑了起來,肉嘟嘟的臉笑靨如花,那一剎那,兩人仿佛回到了五年前初見的時光。
一種無法言狀的熟悉感,自手握在一起的這一刻起,在兩人心里發(fā)芽生根。
‘撲通-撲通-撲通’的聲音突然響徹耳膜,了空發(fā)現(xiàn)自己的心——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