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6 現(xiàn)在你完完全全是我的了

    有一種理論叫作“平行宇宙”。這理論大致是說，宇宙并不是唯一的。事實上，存在著許多宇宙，而在每一個宇宙中都存在著一個你。每一個你，都過著完整的、彼此之間沒有交界的人生。

    當然了，對于我們有些人來說，居然幸運到在同一個宇宙中，也過上了兩種完全不同的人生。

    “幸運”到如斯地步的人，這里就有一個。甚至，幸運到連兩種人生也不夠形容。在重重謊言的交織疊加下，再加點兒名為命運的佐料，讓這鍋亂燉一般的人生，比地震、海嘯還要精彩，裂開一層還有一層，一浪打過再來一浪。

    這感覺跟幸運真的完全沾不上邊。

    你如同身處迷霧森林，身邊經(jīng)過一個個人影，但都看不真切。你不知道他們是誰，不知道他們說的哪句話可以相信。曾經(jīng)辜負錯待你的人，卻是講真話的人。曾經(jīng)對你體貼照顧的人，卻是一直在撒謊的人。

    或者，反過來。

    你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誰，又怎能知道他們是誰呢？是哪路魑魅魍魎、牛鬼蛇神？

    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是誰，仿佛又回到了這混亂人生的起點，車禍后，在蒼白一片的醫(yī)院里醒來。

    靳雅笙，沈珺瑤。

    我終于意識到，所有這些名字，都是別人給我的。他們想我是誰，就把我揉進哪段人生。

    而于我，我能確定的只是，從頭到尾，我一直是唯一的大白癡。

    至少現(xiàn)在，我知道左凌眉脫口叫出的joa是誰了。alison是靳雅笙，joa是沈珺瑤。而我，是她們兩個加在一起，也不是她們兩個中的任何一個。

    此時已深夜。關若望勸不走霍亦琛，亦不想再進一步刺激懷孕的我，折中提出在城堡中留宿一晚。而霍亦烽，不顧我的踢咬抓撓，逼迫我躺在床上，咽下一片溫吞的鎮(zhèn)定藥，臥床休息。至少，我沒有留宿在他的房間。我回到了我的小小宿舍。這才是我所屬之地，我在這里才舒服。

    我從來也不是住豪宅的有錢小姐。

    “我只求你，給我個機會解釋?！被粢喾轭j唐到脫形，他再也不是那個海盜王般不可一世的男人。

    “我真的不知道，你哪句才是真話……”事到如今，我只感到疲憊，“讓我一個人靜靜，可以嗎？”

    如果，解釋也只是再一次的欺騙。

    霍亦烽點點頭，起身走到門口，又折回來。他俯身在我額頭印下一吻：“別離開。如果不想看見我，我保證不出現(xiàn)。但是，別離開?！?br/>
    奇怪的是，就在他的唇瓣印在我肌膚上時，真相揭露以來的漂浮感漸轉淡薄。我腳底的地面，一點一點地堅固了起來。

    不管言語中有多少謊言，那個吻是真的。

    真到我?guī)缀跻摽诙觥皠e走”。經(jīng)過這樣的一天，難道你不覺得，我是需要人陪伴的？

    靜靜地，不說話。不說話就沒有欺騙，只有擁抱的溫度。

    霍亦烽出去后，我下地走了幾步，想找回“正常”的感覺。好像我只是在石子路上跌了一跤，走幾步就好了。遠遠的鐘聲敲響黑夜十一點鐘時，我站在窗前，開始感到饑餓，那種想要把自己吞掉般的饑餓。

    就在這時，我聽到門鎖轉動的聲音。我全身冰涼，兩腳發(fā)麻，想要逃跑，轉瞬間意識到那扇正在被打開的門是唯一的出口。

    最好有人能殺掉我。在這種想法冒頭的時候，我感到好多了。不再害怕，抱著肩等待夢魘來臨。

    先進來的不是一個人，而是那人兩手端著的餐盤。餐盤中有幾片吐司，按照氣味來判斷，應該是草莓、藍莓和杧果的三小瓶果醬及一大杯冒著熱氣的牛奶。

    餐盤上的兩只手連著一個又細又長的男人，著灰色西裝，正合他同是灰色的眼睛。他腋下夾了一只很大的牛皮紙袋。

    我完全沒料到這個場景，給我一萬年，也沒把這溫馨的、熱騰騰的食物與這個人聯(lián)系在一起過。我不能抑制地結巴：“我……我以為門是鎖上的?！?br/>
    關若望撇了撇嘴：“他們兄弟幾個，放備用鑰匙都是在同樣的地方。好了，坐下?！?br/>
    盛氣凌人的語氣，反客為主地請我坐下。好吧，這才是我認識的關若望。

    他將餐盤放在床上，松開那只寶貝一樣的牛皮紙袋。他掰開果醬罐子的瓶蓋，用勺子挖出一大塊，涂在一片金黃油亮的吐司上，然后咬了一口。我更餓了。他看我畏縮著不過去的樣子，很覺好笑：“我拿了這么多，自己吃不完的?！?br/>
    我很有出息地……沒忍住坐了過去，分享這簡單而實在的吃食：“關律師沒吃晚飯嗎？”

    “‘伺候’完別人，已經(jīng)這個時間了?！标P若望笑笑，“我想起你，估計也沒吃?！?br/>
    一個男人在快到半夜時來一個女人臥室找她，而且不敲門直接進，可能關若望的情商沒我想象的那么高。

    但他的智商絕對高，不動聲色地將我的想法看得透透的，淡淡冷笑：“沈小姐想太多了，按照年齡我足以做你的父親。而且……”他垂眉，目光審視心里的一角，“我有喜歡的女人。”

    我從未想到過會在這個男人身上看到對愛情如此鮮明的表示，哇了一聲：“沒想到關律師也會喜歡人，我還以為你是那種鋼鐵做的機器心。”

    “我并不是壞人?！标P若望難得地笑了笑，“只是，在霍家時間久了，會把自己給忘掉?！?br/>
    “關律師喜歡的人是誰？”我好奇地問。

    關若望沒有回答。他將那個碩大的信封遞過來，轉移了話題：“我知道今天發(fā)生的事情太多，你已經(jīng)很難承受，但壞事就像發(fā)熱，吃藥一周不如輸液一日。與其看你凌遲而死，我不如一招使你斃命?！?br/>
    “……謝謝您?！?br/>
    我接過信封。從重量來看，里面有很厚的一摞紙。

    關若望說：“看看這些吧。我不是三少，也不是四少，我對‘生還者是沈珺瑤還是靳雅笙’沒有任何主觀意愿。所以，我是唯一一個不求婚、不離婚，只會用客觀證據(jù)對你說話的人?！?br/>
    食物和不經(jīng)矯飾的真相，我所需要的兩樣東西，都在面前了。

    我迫不及待地撕開牛皮紙袋。不出所料，那里面是一些當時車禍的警方卷宗，包括數(shù)月之后，重新鑒定死者身份的報告。技術手法之類，我并不太懂，但每份報告的結論都是這樣的——死者是靳雅笙，傷者是沈珺瑤。

    傷者，生還者，現(xiàn)在活著坐在這里吃果醬吐司的女人，是沈珺瑤。

    是我。

    在警方卷宗的后面，還有一份高約翰醫(yī)生的卷宗，包括我在紐約進行心理復健過程中的所有記錄資料?，F(xiàn)在，那些與靳雅笙身份不符的催眠筆錄全部得到了解釋。我回憶起的童年，當然不是靳雅笙的童年，而是我自己的童年。我當然沒有同霍亦琛結過婚，同霍亦琛結婚的，是靳雅笙。

    就在那一瞬間，我突然理解了一直困擾我的事情，霍亦琛為何會在紐約二話不說地拋棄我。

    “從那時起，你們就知道我不是靳雅笙！”我叫了出來。

    正吃夜宵的關律師，示意我冷靜：“糾正一下，從那時起，我就知道了你不是靳雅笙。四少他大概也知道，只是他不愿對自己承認。你不能怪他，畢竟他是那么希望生還的是雅笙。而且，更讓他難過的是，他已經(jīng)在紐約愛上了你?！?br/>
    關若望嘆了口氣：“結果他卻發(fā)現(xiàn)，你根本不是他以為的女人?！彼麑⒆詈笠豢诿姘酝辏八辉敢饷鎸ΜF(xiàn)實，高約翰也沒起到好作用。我早說過，心理醫(yī)生都是騙子，高約翰提出了另一種理論，你在巨大的肉體和精神創(chuàng)傷下，分裂出了新的人格。催眠過程中所有與‘事實’不符的部分，都是你的‘新人格’在說話。”

    這太不可思議了。我問：“他們難道沒有花一秒鐘的時間想想這事有多荒唐？”

    關若望答：“再說一次，四少根本不愿意面對。就算他潛意識里已經(jīng)清楚，你根本不是雅笙，他也會命令高約翰運用那些愚蠢的‘治療’，將你硬拗成他希望的‘雅笙’。所以，他在治療會議中要求高約翰‘殺掉’你的新人格。”

    我喃喃道：“簡直變態(tài)。”

    關若望不耐煩：“你不能怪他。他只是一個受不住打擊的丈夫，對曾經(jīng)冷落過的妻子感到愧疚，想她活著，以便他彌補?！彼^續(xù)講述，“我試著讓他理智些，并且敦促警署重新調(diào)查。大概三天以前，他看到dna比對。事實砸在眼前，他不接受也不行了。”

    所以，他才那么憤怒。那不僅僅是憤怒，而是伴著意外、失落、悲傷的所有痛苦。那痛苦讓他不能再看見我，一個活生生的、提醒他妻子已經(jīng)不在人世的標志。

    巨大的愧疚感將我淹沒。我這個白癡，還在用全部時間全身力氣去怪他、恨他、報復他、刺激他，認為是他對我不公。

    “飛機上你對我說的那些話……”我抬頭，看著關若望。說到底，嫁進霍家，這就是你的目的，不是嗎？這是他的原話。

    關若望點頭：“不錯，我這個人總習慣用最壞的惡意去揣測別人。我當時認為，你什么都知道，畢竟，你當時精神狀態(tài)好得很，一點兒不模糊，但你貪心愛財，覬覦著成為豪門貴婦，因此是在清醒地、故意地欺騙四少，讓他以為你就是雅笙。”

    “他也相信了你的論斷？”

    關若望若無其事地聳肩：“可能相信了，可能沒有?？傊幌朐僖姷侥?。”

    “我不知道?！本退氵@話已經(jīng)無益，我還是要表白，“真的，我一直都不知道?！?br/>
    “過去的事暫且不提了?！标P若望指著這份厚厚的檔案，“繼續(xù)看下去?！?br/>
    高約翰的治療手記后是一份公民檔案。檔案描述了出生地、親生父母姓名、收養(yǎng)登記、就學情況和一些看起來不太完整的醫(yī)療記錄。在所有文書中，夾著一張4寸的彩色照片。藍底之上，一頭黑瀑般長直發(fā)的少女，面如芙蓉，唇若含丹。她額角別著一只廉價的塑料發(fā)卡，白襯衫的領子也洗舊發(fā)黃。但她無憂無慮，正綻放開朗的笑容。

    她在對我微笑。

    車禍之前，這個如春風般溫暖的少女，是我。

    如果一年前的我，看到這張照片，就會馬上想起所有的事情。我會知道，我是沈珺瑤，簡簡單單的沈珺瑤。

    不是什么豪門霍氏的四少奶奶，與那些烏煙瘴氣的八卦頭條無關，不是靳雅笙，而是沈珺瑤。

    確信不疑。

    這是我，是真的我。

    我仔細閱讀自己的人生。

    沈珺瑤，二十歲，未婚。

    在出生時遭親生父母遺棄，在孤兒院中度過前十二年的歲月，后被一戶在市中心擺攤賣早點的夫婦收養(yǎng)。在養(yǎng)父母家里我過得并不好，飽受虐待。十八歲時我考入排名第一的大學的美術專業(yè)，于是離開了寄宿家庭，開始半工半讀自給自足。我在學校里是個活動積極分子，編劇、參演了校內(nèi)戲劇，廣受師生好評，曾獲校級青年藝術家獎項。

    沈珺瑤由于家境貧困，支付不起學費，只靠一些助學金和勤工儉學來勉強維持。大二時進入浩室工業(yè)實習，職位是總裁第二助理，職責是協(xié)助處理總裁日常事務。

    奇怪。

    若我學的專業(yè)是美術，又怎么會選擇一份特種設備制造公司的總裁助理工作作為實習？難道不是應該去給畫家打下手，去廣告公司做設計，或在劇組當助理美工，再不濟也可以去試鏡一些舞臺劇中的小龍?zhí)祝?br/>
    從這里開始，倒是跟霍亦烽的故事（以及我自己的零星記憶）吻合，我的確在這里工作過。盡管原因不得而知，但從時間來看，直到出車禍的那段時間里，我一直在浩室工業(yè)工作，在他的手下打工。

    “活見鬼?！蔽逸p輕罵了一句。

    關若望問：“怎么？”

    “我還以為，只要給一點兒提示就能找回全部回憶?！蔽彝兄鶐妥?，腦袋因太過用力而一跳一跳地疼，“結果，還是有很多缺失和對不上號的地方?！?br/>
    關若望拍拍手，端起餐盤，起身要走：“你該睡一覺了?！?br/>
    我回過神：“呃……關律師？”

    他停住看我。

    “……謝謝你。你真的是個好人?！?br/>
    他想還以微笑，但最終控制住了：“今晚而已?！?br/>
    “為什么呢？”我有點兒落寞，“一直做個好人，不是很好嗎？”

    關若望說：“不，不一定，但我會一直是個忠實的人?！?br/>
    我知道，我該為自己籌劃一下。無論是在吃那頓很不像樣的晚飯時，躺在床上輾轉反側時，還是在晨霧開始侵襲窗戶玻璃時，我都在想下一步的人生究竟該怎么走。我浪費了許多時間來追溯過往。可能不能說是浪費，應該說那是一個人該為自己做的事。但現(xiàn)在不能繼續(xù)下去，因為我不再只有自己了。

    難以想象，我腹中有了一個小生命。它只有四個月大，我還幾乎感覺不到它。

    但它在那里，等著我去為之努力。

    拂曉時我感到了寶寶的第一次踢動。左凌眉后來告訴我那是心理作用，說不會這么早就有動靜。但我對上天發(fā)誓，我感到了。那是我的寶寶，完全屬于我的奇跡。

    因此，在那天太陽完全升起時，我已經(jīng)不再為等在城堡里的兩兄弟憂心。我對霍亦琛有又愛又恨的過往，也對霍亦烽有感謝和怨恨的現(xiàn)在，但那些情緒加起來，也不及我對寶寶的愛。

    左凌眉從睡夢中轉了一個身，依稀見到一個穿白裙的女人坐在床邊，披頭散發(fā)地跳將起來。她逃跑到門口，才發(fā)現(xiàn)是我。

    “死丫頭，你想嚇死我嗎？”

    “抱歉?！蔽冶究梢宰屨Z氣聽起來更真摯的，但實在太著急，一直等到她起床已經(jīng)很焦心，“我賣畫的錢，還剩多少？”

    左凌眉做出一個“你腦子秀逗了，大早晨的為這么點兒事情嚇唬人”的表情。她將蓋住眼睛的劉海兒吹開，想了一想，說出一個數(shù)字。

    我腦子空白了幾秒鐘。好吧，本以為聽到我目前的資產(chǎn)會讓自己有點兒主意，可我真的不知道這個數(shù)字夠不夠支持孕期和寶寶長大后大概一年左右的生活。

    沒問題的，一定沒問題。就算錢花完了，我還可以再畫。如果賣不出畫，我可以去找工作。如果找不到工作，我可以去搶銀行。

    “好的。”我假裝很淡定，“把銀行卡給我好嗎？呃，是有張銀行卡的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