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兩人悉悉索索忙了半天，天香終于止了血，她一邊整理儀容，一邊甕聲甕氣道，“馮素貞，你是不是被月神下了降頭？”

    “什么？”

    馮素貞沒有聽過比這更可笑的問題，以為自己聽岔了，不由得反問。

    “你是不是被月神下了降頭？”天香悻悻的重復(fù)了一句，“和原來不一樣，太不一樣了?！?br/>
    “公主又在說什么糊涂話，不要妄言鬼神。”馮素貞手指在天香唇瓣上一點，搖頭嚴肅道。

    馮素貞當(dāng)然知道天香話里的意思。

    當(dāng)她知道天香心上人是自己的時候，心里是哀愁滿滿，左右為難。

    可在月神面前，她還是抽絲剝繭將問題簡化了解決——只問自己一句，怎樣做才是對天香最好？

    硬是推開天香，把她塞給其他什么人，然后自以為她可以在那個人身上得到幸福？

    馮素貞還沒那么天真，既然女人的心很小，小到只能愛著一個人。推己及人，天香心里那個人若是自己，再強求她去接受其他人，斷不會得到所謂的幸福。

    那主動表明心跡，戳破那層窗戶紙，與天香做一對遮遮掩掩的眷侶？

    且不說能不能沖破世俗禮教，能不能不受皇室干涉，就是過幾年色衰愛馳，情志轉(zhuǎn)移也是可能的。

    到時候相看兩厭，一地雞毛，再恨自己年少輕狂，蹉跎了歲月？

    誰又知道，此刻這份感情不是一時沖動或情迷意亂呢。

    對待這樣一件不能行差踏錯的事情，馮素貞這樣謹小慎微的性子，走一步看十步的習(xí)慣，便決定了她斷不會貿(mào)然行動，可是她又沒有原地踏步的打算。

    當(dāng)日，在城隍廟里月神祭壇前，她對神靈起誓，若天香不棄，她便不離，只求給她多些時間，讓她不至于像凌霄花一樣，只得攀附一生，隨波逐流。

    本可以理直氣壯走一條坦途捷徑，偏偏她就是要走那艱辛險峻的天塹。這身傲骨，著實可敬可嘆。

    天香一直懵懵懂懂，馮素貞的變化她能敏銳感知到，卻又說不出道理來，只能怪到月神頭上。

    馮素貞又倚回榻上，“子不語怪力亂神，哪里見過神仙給人下降頭的。夜深了，公主早點回房休息吧?！?br/>
    哼，果然還是開始趕人了。

    離勝利如此之近，天香豈容功虧一簣，她眨眨眼睛，“盡說些神啊鬼啊的，都這么晚了，一個人在這很怕的，不如我陪你啊?！?br/>
    馮素貞努力忍住笑，她倒要看看是誰害怕，誰陪誰，遂正色道，“誰說我是一個人的?！?br/>
    天香順著她手指看過去，除了黑漆漆一團外，什么也沒有。她感到一陣恐懼，背后的寒毛都豎了起來。

    “我沒看到什么東西……”天香一把抓住馮素貞的手臂，聲音顫抖道，“我…我不敢一個人待著了?！?br/>
    馮素貞終于還是忍不住笑聲出來，拉了她的手，往懷里輕輕一帶，“知道了，那就委屈公主，將就在這歇下吧?！?br/>
    天香看她笑意盈盈的眸子，知道自己被她戲耍了，卻一點也生不起氣來。

    順著馮素貞手上的力道，她紅著臉，依從的靠了過去。

    這軟榻果真狹小，兩人側(cè)身躺下都只得避無可避依偎在一起，天香覺得自己都能感覺到馮素貞睫毛閃動帶來的氣流波動。

    馮素貞扯過來薄衾為天香蓋好，又極為自然的一手攬了天香腰際，找了一個舒服的姿勢后閉上了眼睛。

    天香感受到馮素貞作為女子特有的柔軟，她肢體僵硬的往外挪了挪身子，防止剛才流血慘案再度發(fā)生。

    殊不料，馮素貞掌心撫在她腹臍，手臂用力往回一收，將天香與自己緊緊貼在了一起，就似兩只排排躺的對蝦，嚴絲合縫。

    “公主千金之軀，可不能掉下去受到一絲一毫損傷。”

    馮素貞還不忘正經(jīng)八百的開口解釋。

    天香瞠目結(jié)舌，她就這么被馮素貞“禁錮”了，而言論的制高點都被馮素貞霸占了，她只能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此時的她，渾身上下已經(jīng)羞紅成了煮熟的蝦子。

    “睡吧，再不睡，天就要亮了。晚安，公主?！瘪T素貞滿意的勾起唇角，天香紅艷艷的耳垂仿佛要滴下血來，這反應(yīng)果然又在她預(yù)料之內(nèi)。

    天香秀發(fā)清香撲鼻，懷中的軟玉溫香，讓她感到安心，馮素貞很快就意識朦朧，沉沉睡了去。

    臭駙馬，呆頭鵝！

    天香為自己今夜的留宿感到追悔莫及，內(nèi)心不知數(shù)落了馮素貞多少遍，才頂著熊貓眼迷迷糊糊進入夢鄉(xiāng)。

    一夜無事。

    清晨，窗外的雞鳴了第一遍，馮素貞就醒了過來，此刻天香在她懷里睡的正酣。

    “公主，該起床了?！瘪T素貞搖了搖天香。

    “困……！”

    天香聲音拉的悠長，卻忽的戛然而止，猛地睜開了眼睛。

    她想起來自己現(xiàn)在的處境了。

    天香發(fā)現(xiàn)馮素貞的一只手被她抱在懷里，正好壓在自己胸口，那耳朵根便又紅了個通透。

    “公主，天亮了，先回客房去吧，一會兒遇到爹爹就不好了。”馮素貞可沒心思害羞，只顧催促天香回房。

    “有什么不好的？”

    天香可從沒覺得自己行為舉止有什么問題，還需要回避什么人。

    馮素貞心思轉(zhuǎn)了幾轉(zhuǎn)，她知道無法對天香直言她的擔(dān)憂，便找了一個合理的借口，“公主不愿待在客房，爹爹一定會認為是自己招待不周，必然又是一番無謂的口舌。”

    天香想想，覺得很有道理，否則還得對馮少卿好言安撫勸慰半天，真真麻煩。

    “就你考慮的周全……”

    馮素貞見她同意先回客房，立刻起身拿起外衫為天香披上。

    有這樣一個人在身邊，真是一刻都無法懈怠，這才剛醒，立馬就要被請走……

    天香暗自生了悶氣，撅著嘴出了門，一抬門簾，正與剛起床洗漱的馮少卿在小院兒里打了個照面。

    馮少卿打眼見是公主，趕緊低頭施禮，“殿下，昨天晚上安歇得可好？”

    天香衣衫不整、睡眼惺忪，她知道這樣子遇見外男甚為不妥，一邊系了衣帶，一邊回道，“很好，馮老爹起的好早?！?br/>
    馮少卿余光瞟見她系衣帶的樣子，把頭壓的更低，非禮無視，非禮勿言。

    “殿下，起的也早啊…”

    “平日里還是能多睡一會兒的。”天香忽然又想起這句話可能會引發(fā)馮少卿的聯(lián)想，萬一他自責(zé)請罪可就麻煩了，遂補充道，“并非你招待不周，是我自己不習(xí)慣，一個人睡不著。馮老爹不用管我，自去忙吧?！?br/>
    天香說完，自顧自的回客房去了。

    馮少卿等天香走后半天才抬起頭來，額頭已是布滿汗珠。

    馮素貞在屋里聽了個真真切切，被天香的言語驚得差點背過氣，又不好自己去打圓場，直氣得腦仁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