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慕君彥便來約她出行，同行的還有幾個副官。他們輕車從簡。因?yàn)槭怯魏褐郏髦{穿了橙粉色提花織錦喇叭袖掐腰薄襖，下面配了條白色喬其紗長裙，一頭長發(fā)隨意梳了兩個辮子垂在兩側(cè)。這打扮，倒像是他們流落荒島的那一次。

    慕君彥看在眼里，只是不動聲色，一路上只向她介紹莞南幾個旅游勝地、名剎古寺。梓謠知道，此時(shí)可能不是說話的時(shí)候好時(shí)機(jī)，便也跟著他有一茬沒一茬地討論著哪些地方有好吃的、好玩的，哪些寺廟許愿很靈。說著便說到了閔州，梓謠側(cè)過臉瞪他，心道：你不是去過嗎？還問我！

    慕君彥向她眨眨眼睛：“聽說圣菲詩大教堂的彌撒場面很大，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梓謠不信基督教，還真沒有去看過。

    一時(shí)間兩人無話，好在很快就到了地點(diǎn)。

    棲嵐山并不高，卻連綿起伏。慕君彥跟她講棲嵐山名字的由來：“傳說在盛唐年間，華夏很重視佛教，有一位游方和尚帶著徒弟來到這座無名的荒山，小和尚法號嵐空，到了這里，就不肯走了。而這座山當(dāng)時(shí)云霧繚繞，即便是晴天山里面的云霧也不散。游方和尚覺得這是和嵐空有緣，就選了個山頭，安寺建廟，在這里傳授佛法。這座廟就成了現(xiàn)在聞名遐邇的棲嵐寺?！?br/>
    梓謠感到最是神奇的地方，便是華夏的每一個山川、每一條河流都有自己的傳說。那個時(shí)候在法蘭西，想家的時(shí)候，就去翻她帶的不多的幾本書，有一本《江南風(fēng)物志》，一本神話傳說……

    這個時(shí)節(jié)，棲嵐山上并沒有多少香客，一路走上山也沒有遇見幾個人。許是盛名之下，上山的路倒是修得好，全是寬大的青石鋪就，一層一層累疊上去。路的兩側(cè)，長著一色碧青的修竹。

    梓謠今天特意穿了麂皮小靴子，走得并不算吃力。等到將隨行的人撂下了一段，梓謠說道：“七爺知道我為什么來吧？”

    慕君彥奇道：“云小姐為什么來？難道不是來散心的么？”

    梓謠氣結(jié)，到了這個時(shí)候他還在裝！她轉(zhuǎn)頭看著他，正要說話，慕君彥卻道：“云小姐累了吧？喝口水休息一下？”轉(zhuǎn)頭吩咐后面的侍從送水上來。

    梓謠到了嘴邊的話，只得咽回去。

    一路往上去，有幾次梓謠要說明來意，慕君彥卻不是攔著她就是岔開話題，避而不談。幾次三番，梓謠終于明白過來，慕君彥要么是想要裝作根本不認(rèn)識她，那什么赴湯蹈火的承諾根本就是謊言；要么就是不想要幫她。總之不管是哪個理由，都讓她的心往下沉。

    早上他們先去棲嵐寺上香，然后由一個小沙彌帶著，在棲嵐寺逛了逛。中午用了素齋，素菜里面加了香料，味道還不錯。不過梓謠吃在嘴里，卻是食不下噎。

    慕君彥恍若沒有看見，只是跟她講，這里的齋菜不錯，他母親以前也總喜歡吃這里的齋菜。

    梓謠聽得心不在焉，心里悵然若失，她從未與哪個男子那樣親近過，可是現(xiàn)在兩人相對而坐，他卻裝作不認(rèn)識她。她難過極了，那剛剛才萌了芽的念頭像是被人兜頭潑了一盆冷水，寒意從脊椎骨滲進(jìn)去，一直滲到內(nèi)心深處。相較之下，慕君彥出不出兵月嵐山，反而不那么重要了。

    慕君彥見她整個人蔫蔫的，以為她累了，還特意讓寺里準(zhǔn)備了廂房給她休息。

    梓謠原本就不想去游湖，此時(shí)連慕君彥也不用見了，正好。

    寺廟里給女客準(zhǔn)備的廂房陳設(shè)十分簡單，不過看上去還算干凈。梓謠脫了鞋抱膝坐在窗邊的木榻上，看著小小靜謐的院子里一樹銀杏在簌簌地往下掉落著金黃的葉子，不知怎么，想起了從前聽過的評書。那說書的鼓娘說道：常言道，有些人，共患難易，同富貴難。

    人在心情不順的時(shí)候，就喜歡拿這些悲傷的詞文往自己身上套，從前她頂不屑這些，看見了總是嗤笑：為賦新詞強(qiáng)說愁。那時(shí)候三哥就說她：“不過是因?yàn)檫@些事情沒有發(fā)生在你自己身上罷了?！?br/>
    梓謠心中苦悶，剛才在慕君彥面前眼眶都紅了，差點(diǎn)就哭出來，此時(shí)一個人靜下來，反倒覺得自己真正是可笑。他的地位那樣高，身邊肯定圍繞著無數(shù)的美女名媛，或許在他看來，那荒島上兩人的相依為命、不離不棄，只是一次艷|遇而已。如今西學(xué)東漸，多的是時(shí)髦的新女性，慕君彥說不定也是這樣想她的。

    她胡思亂想著，手上就不自覺地摩挲著那塊鳳凰銜月的玉，心中忽然就生出決斷來。衍川素有“金湯”之稱，然而若是月嵐山失守，二哥雖然仗著城防堅(jiān)固還能支撐一段時(shí)日，但是衍川的守軍只有十萬，而張立生卻是揮百萬雄師而來，在兵力上有天壤之別，勢必會對衍川形成碾壓之勢。一旦城破，不管是撤軍還是死戰(zhàn)，都沒有活路。

    想到這些，她的脊背就發(fā)涼，不管二哥對她的感情是什么，這些年來，她一直將他當(dāng)做自己的親哥哥。

    梓謠下榻穿了鞋子，準(zhǔn)備去找慕君彥開誠布公地談一次。然而就在她打開門的時(shí)候，就看見門口站著一個人，手頓在半空，顯然是準(zhǔn)備敲門的。

    梓謠抬起頭，就看見慕君彥那雙含笑的眼睛。

    慕君彥視線落在她手中的玉佩上，梓謠驚覺，慌忙將手藏到背后。慕君彥像是沒看到：“云小姐準(zhǔn)備到哪里去？”

    梓謠剛剛驟然見到他，心中慌亂，此時(shí)被他一問，反而冷靜下來，覺得自己這樣做是此地?zé)o銀三百兩，索性大大方方地將玉拿出來：“我想著總不能白白占了七爺?shù)臇|西，無功不受祿，你還是拿回去吧！”

    慕君彥隨手關(guān)上門，這才道：“怎么叫白白占了呢？你對我有救命之恩，不要說是這塊小小的玉佩，就是金山銀山，也是受之無愧的！”

    梓謠一愣，他不是拒不承認(rèn)嗎？怎么此時(shí)又說起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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