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八，算是村里人不約而同開始勞作的日子。

    之前幾日，張銘在孫家村沒有什么親戚可走，就佯裝給自己放假，和琳娘在家休息了許久，也不看書寫字，兩個人只一門心思做吃的，閑下來就下棋。張銘先前買了許多布，他有前世的見識在，就有許多想法可以教給琳娘，讓她去做。他們?nèi)缃裰凰愕蒙鲜瞧矫癫家拢袕堛憮窝?，琳娘也大著膽子做了兩條八幅裙，她心靈手巧，雖然用料只能算一般，勝在配色新穎，上面的紋飾也有特點，不過只能穿在內(nèi)室給張銘一個人看，其實頗為浪費，好在張銘喜歡，且他們雖不算富，手里也算有些余錢，就做起這樣的浪漫事情了。

    張銘也不是毫無想法，他看琳娘只敢在家遮遮掩掩的穿漂亮衣服，就覺得單為著這一點，也得尋條途徑提升提升自己的地位，他自認(rèn)為和喜歡金屋藏嬌的武帝不同，自己的女人漂亮，還是要讓世人都能看到的好。

    既然到了初八，張銘就得開始活動起來了。先前，他已經(jīng)和琳娘拜訪過劉盛家，趁著那次和劉盛又計劃了招佃戶的事情。劉盛這人著實和他心意，好像開了金手指似的會打點事務(wù)，他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初八之前就和孫大剛及他那幾位兄弟都商談了一番，竟然將報酬壓到了一成五，張銘雖覺得他下手狠了些，但他自己也不是圣人，有便宜還是要占的。況且，劉盛自己的地就有五十畝之多，其中雖然還有十幾畝河灘地那樣產(chǎn)出少的，其余的可都是好地，張銘自家那區(qū)區(qū)十畝地不過是跟著他沾光罷了。他也樂得如此，就和劉盛一道和孫大剛諸位簽契了。

    張、劉各自收了契子，一道往家走，路上不免又交談起來。

    “姐夫，你可真是高人，竟然談的下這樣的便宜生意?！?br/>
    劉盛嘿嘿笑道：“今天這樣高興，我也就不自謙了，說實話，憑我這三寸不爛之舌，哎，除了我那岳父，幾乎沒有搞不定的事情?！?br/>
    張銘亦笑，“岳父為人板正，你可休要得意忘形，到時候平白又吃派頭?！?br/>
    “哈哈，這我知道。唉，可惜咱們的大舅子瞻前顧后，錯失了這一季?！痹瓉?，孫瑜來的急去的也急，初三就坐船走水路回燕京了。劉盛又轉(zhuǎn)頭對張銘說道：“妹夫，我跟你說，我的打算是這樣，這一季先給他們一成五，若是做的好，下回就簽個長久的契子，將報酬也提回兩成，這樣省心更多，你看如何？”

    張銘面容一肅，覺得這樣做飯著實不錯，就認(rèn)真道：“你想的這樣周到，我就跟著你發(fā)財了。至于瑜兄，等這一季收成上來，他得了咱們音訊，自然不會再錯過這樣的好事了?！?br/>
    “也是。說起來，我這樣忙前忙后，還是為著瑾娘，她如今快生產(chǎn)了，我想能多些時間陪著她，唉，你看看我，一想到要做人爹了就話多起來?！眲⑹⒖此茖擂?，臉上的喜色卻無論如何也掩藏不住。

    張銘看他高興，也不免沾染幾分喜意，就開口附和起來：“那是自然，我總想著能好好恭喜姐夫你一番，不如就趁這回吧?！闭f著，他還裝模作樣來了個拱手禮，劉盛被他這樣一逗，就哈哈大笑起來。

    其后，因為張銘年前就和小酒肆的那位寡婦嚴(yán)氏過了戶，他一早就訂了施工隊，清河縣上就有專門承攬這些事務(wù)的人，很是方便，他們年前開工，過年停了三五天，之后又馬不停蹄的趕工，總算在大年十三替張銘將那間酒肆重新粉刷了一通，漏風(fēng)漏水的地方也全都堵上，重新砌了爐灶，

    張銘特地借了常春的一匹老馬，跑去驗收了一番，他對古代技術(shù)要求不高，還算滿意，這樣，算是開店的前期準(zhǔn)備都做的差不多了。

    至于嚴(yán)氏，她和張銘過了戶，收了錢，原本打算收拾了細(xì)軟，帶著她四歲的胖孫子回鄉(xiāng)下去住，卻被張銘留下了。

    “嬸子你將酒方子贈給我，我卻自認(rèn)沒那能耐練的出這一手，尤其是那果酒方子，是你家祖?zhèn)鞯模渲锌隙ㄓ刑貏e之處，不如你留下幫我做工，你照舊做酒，我出本錢，日后店里賣酒的收益我和你家七三開，我再貼補(bǔ)你每月工錢，如何？”

    嚴(yán)氏守寡多年，后來又中年喪子，還能勉強(qiáng)活下去不過是因為她那個四歲的胖孫子罷了，她一個婦道人家，獨自經(jīng)營酒肆十分艱難，收益也差，才想著咬牙將店盤出去，到鄉(xiāng)下去混個安穩(wěn)日子。她年輕時候跟著自家丈夫當(dāng)壚賣酒，也在清河縣上過的風(fēng)生水起，當(dāng)時還有個“果酒西施”的別名，自然見識也多，她打聽了張銘家的身世，得知他在年前的縣試中取了第七名，就想著是否能留下替他做工，蓋因她如今唯一的慰藉就是孫子，鄉(xiāng)下的孩子啟蒙晚不說，能不能尋到好的老師更是要打一個大大的問號，若是能夠跟著張銘學(xué)上一點半點，那才是再好不過。且張銘給嚴(yán)氏留下的印象就是個雪中送炭的恩人，他開口求她留下幫忙，自然就千肯萬肯了。

    “你既然這樣說，我當(dāng)然是肯的。不過賣酒的收益我就不要了，如今店是你家的，本錢也是你出，只消給我工錢就夠了，就是能不能留個房間讓我們祖孫倆住下，這樣也方便些？”

    張銘笑道：“這你放心，我一早就考慮了，樓下的店面被我托人改成現(xiàn)今這樣，就是為著空出個房間好讓你們祖孫住，連床下火炕都新做了，斷不會委屈你的寶貝孫子?！?br/>
    嚴(yán)氏得了這樣的好信，更是大喜，一心想著等張銘開張后要好好替他把關(guān)。

    那之后，就是張銘自己家的搬家大計了。他家這座宅院，撇去年久失修的部分，結(jié)構(gòu)和里面的舊家具，都還是很不錯的。尤其是書房的藏書，張銘猜得出來，其中大部分都是他那位便宜曾祖父的收藏，里面內(nèi)容駁雜，既有四書五經(jīng)這樣正經(jīng)八百的，也有他丟給孫琢看的那些野史，還有些不入流的艷情話本，打發(fā)時間倒是不錯，不過，不是他古板，而是里面有些內(nèi)容，即使用現(xiàn)代人的眼光去看，也委實少兒不宜，當(dāng)然，最多的還是地理周志這樣的東西，里面還有幾張舊海圖，非常難得。畢竟，如今的大周朝，仍然采取的是閉關(guān)鎖國的政策，海邊的住民都需往內(nèi)遷移十五里安家，海船更是不用多想了?？磥硭俏槐阋嗽娓?，不僅僅是清流才子，連想法也異于眾人，只是不知這是否就是他當(dāng)年被本家流放的原因了。

    既然家里的許多東西都是難得且珍貴，是留還是帶走，就得細(xì)細(xì)思量了。張銘跟著琳娘一同擦洗家具，有些用上好木料做的家具，因為之前一直沒有打蠟保養(yǎng)，都灰撲撲的，即使擦干凈了之后看著也不新了，張銘就做起主來，將它們都用漿洗過的舊布罩子蒙上，塞進(jìn)柴房，等以后他們搬回來住的時候再拿出來用。書房里的那許多書，張銘只留下了些話本，其余的全部被他裝到藤箱里，打上了包，其中的許多書在他看來，價值不下于珍本孤本，還是帶在自己身邊放心。

    至于鍋碗瓷器之類，嚴(yán)氏之前就有許多放在店里，倒不用全部帶去，張銘和琳娘將自己家里翻了個遍，只有幾只甜白瓷的能勉強(qiáng)湊成一套，算的上值錢，其余的都是粗瓷陶碗，不過為了省錢，還是統(tǒng)統(tǒng)包了起來，準(zhǔn)備帶走。

    再有，就是被褥衣物了，他們的身高如今還在長，一些太舊的衣服就沒帶在身邊，琳娘的陪嫁少，收拾起來也就淺淺一箱，至于青青的東西，她自己早早的就收拾好了，不用張銘和琳娘費心。新做的棉被和褥子扎成一捆，到時候提了就能帶上。

    最后，是他家為數(shù)不多的金銀珠寶，琳娘自己的一些琉璃簪子，張銘送她的珍珠頭面，瑾娘送她的銀首飾，顧氏留給她的幾個琉璃絡(luò)子，還有張銘曾祖母的那只鎖麟囊，以及田契地契，都不能放在家里，就全部收攏起來，放在當(dāng)初裝鎖麟囊的小檀木箱子里，仍舊塞在他們的床板下，等出發(fā)那天拿出來一并帶走。

    這樣一歸攏，張家除了座空宅院，幾乎沒有值錢的東西留下了，也不怕遭賊，張銘提了兩只雞送到前間的趙大嬸家，讓她平日里無事就幫忙看顧一下他家。趙大嬸既然收了他的雞，自然是愿意的。且張銘也不是不回孫家村了，清河縣離這村子還是近的，他時不時還要回來祭祖過節(jié)，倒沒什么可擔(dān)憂的了。

    前前后后忙了七八天，就到了大年十四的晚上，張銘到底身體還是不太好，不小心就弄傷了自己，伏在床上叫痛，琳娘自然也是一身疲憊，只能強(qiáng)打著精神替他推拿。

    “明天就走么？你身上這樣不舒服，要不歇兩天吧？”琳娘一邊替張銘敲背一邊擔(dān)憂的問道。

    張銘皺著眉嘆氣，“不行，還是早一點走的好，你爹那明天就開館了，琢兒這幾天也想必已經(jīng)等的急了，何況清河學(xué)館就算開的比你爹那晚一點，咱們到了縣里要忙的還有很多，時間不等人啊?！?br/>
    “那好吧，我已經(jīng)做好了干糧，明天咱們路上吃?！?br/>
    張銘想起了什么又說：“明天要委屈你和青青了，咱們只能坐牛車去縣里，畢竟常大哥的馬已經(jīng)老了，不能再拖那么多重東西?！?br/>
    “我沒關(guān)系的，青青人乖，等咱們安頓好了，讓她多休息休息就行?！?br/>
    “嗯，等咱們把店開起來，我就去買兩匹馬養(yǎng)著，咱們也自己弄輛車，我到時候也教你騎馬?！?br/>
    “真的么？我也能學(xué)騎馬？”

    “那自然，只要你喜歡我都會讓你學(xué)的?！睆堛懕涣漳锿颇昧艘环?，總算舒服點，敞著衣服坐起身，親了親她，琳娘近日來主動的多了，會大著膽子回抱他，她個子矮些，還像個大孩子，不過

    張銘就喜歡她這樣。

    張銘心里有根底線在，雖然很想，但還是把忍字放在心頭。最逾距也不過是接吻，痛并快樂著。他心里時時念著一句話：早開葷不長個。最后自然是兩個人手牽著手躺下、閉眼、睡覺。

    第二日清晨，不同于以往，張家忙碌極了。常春一大早就牽來了從縣城里跟人借的牛車，幫著張銘一起裝東西。他曾告訴張銘，不日就要離開孫家村，但看張銘要搬家，就多留幾日，準(zhǔn)備幫忙。

    孫琢大清早也收拾了東西趕到張銘家，他眼圈兒紅著，想來也覺得離家不易，不過他人小歸小，正經(jīng)起來做事也很有章程，幫了不少忙。他娘趙氏在家勸孫炳，就沒來送二女兒搬家。倒是劉盛又來了，他還帶著幾個佃戶，讓他們幫著張銘先把糧食用板車拖去縣里。

    雖然一早上兵荒馬亂，不過卯時過半，還是收拾好了一切，常春騎馬用車子拉東西，張銘和孫琢騎一匹馬，琳娘和青青坐在裝滿家什的牛車上，劉盛幫忙趕牛車，速度有限，他們就慢悠悠的出發(f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