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鈺閉了閉眼，也不再看他，只道：“……殿下，臣所想要防備的，就是榮國公岑遠章。殿下此番輕易做下決斷，一個不好便是落了他榮國公設(shè)下的陷阱?！?br/>
第一次聽他自稱為臣，楊承君很是愣了愣，繼而又聽到下半段，皺眉道：“防備榮國公？”
荀鈺瞥向他，眉眼肅穆：“我自幼便因故與岑家嫡長孫岑駱舟相識，他們岑府內(nèi)的陰暗腥臭，我得以窺見一斑。那榮國公是個如何心狠手辣之輩，殿下不會知道?！?br/>
他微微擰眉：“此次岑袖做出異動，臉面打著圖謀不軌的心思，實際卻送來了榮國公的死穴，其中究竟有多少刻意多少裝瘋賣傻，只有國公府眾人知曉?！?br/>
楊承君抿了抿唇，心中也有些不妥：“本宮會看好岑袖，不會給予她半分信任。首輔既然是想防備除去榮國公，便也應(yīng)該知曉，利用岑袖帶來的手段是最快的方法……”
荀鈺卻截了話頭，強調(diào)：“也是最危險的方法?！?br/>
“我不認為岑袖帶來的利益能夠大于弊處。殿下始終抱有僥幸心理，以為自己足夠聰明，不會踩到任何陷阱，卻不妨想想，一旦踏入深潭，緊接著便可能是榮國公早先埋伏下的剿滅毒計?！彼谅暤溃?br/>
“凡事都有利有弊，唯獨岑袖入宮這一件，我認為弊大于利，完全沒有可取之處?！?br/>
楊承君咬了咬牙：“所以你是想說我早前的想法過于幼稚淺顯，你想說一定玩不過他岑遠章、想讓我放棄岑袖這條路子，去等著你慢慢地熬等下去？”
“我知道殿下在想什么?！?br/>
荀鈺放眼看向身前宮城，輕聲道：“就好比前年的西南諸省疫病一事，那時是因為有太子妃及時呈上藥典，疫病這才得以被迅速消除。殿下在那一回吃到了甜頭，于是這次便也想找到一份新的‘藥典’，是不是？”
他轉(zhuǎn)過頭來：“殿下是否以為，岑袖就是那個能解決一切隱患的關(guān)鍵？”
楊承君仿佛被戳破了心思，面上紅一陣白一陣，說不出話來。
荀鈺淡道：“殿下的心思，未免太好猜了一些。”
連他都能猜得出來的心思，只怕那位善于攻心、隱忍蟄伏了多年的榮國公，也早已經(jīng)將楊承君的單純給摸了個一清二楚。
楊承君憤然抬眼：“是，從頭到尾只有你荀鈺聰敏穩(wěn)妥，你永遠都不會錯，本宮就是閱歷淺薄、容易上當(dāng)，是個只會自行其是的傻子是么！”
荀鈺皺眉：“殿下不該同我比，你我之間并沒有必須你死我活的爭端。殿下應(yīng)當(dāng)同榮國公和莊家主比較，比起那兩只狐貍，你的確是閱歷不足?！?br/>
楊承君冷笑：“不該同你比？荀首輔不若好生去想一想你過去的所作所為，再來想想你這番話到底合不合適？”
他攥緊了拳頭：“你嘴上永遠都在說不想同我爭、不想同我搶，可你卻又無時無刻不在同我爭搶！你只會說我的打算弊大于利，卻從不設(shè)身處地地去想我是否已經(jīng)走投無路！你說要轉(zhuǎn)攻為守，為此將我苦想了一整個年關(guān)的方案全部否決，我都認了。可后來呢？你說要往下拖，期間卻從不給我哪怕半點施展拳腳的機會。”
楊承君扯了扯嘴角，氣得眼圈微紅：“你只會將所有責(zé)任包攬在自己身上，你不放心、不信任其他人，仿佛所有人都是蠢貨。當(dāng)你說要守的時候，我何嘗沒有找你商議過？可你什么都不說，不將其他人放在眼里?，F(xiàn)下好了，我好容易尋到了另外一條路子，你卻又巴巴地跑過來，跟我談?wù)撌裁蠢住?br/>
他嘲諷道：“敢問首輔大人，你難道不覺得你太過自私、太自大了嗎？難道這世上只有你荀首輔是聰明人，只有你是一心一意忠君報國，其他人都是酒囊飯桶？從頭到尾你都是在孤軍奮戰(zhàn)，那是因為你親手推開了身邊的所有人！”
“荀鈺，你就不會覺得孤獨嗎？你是不是從來都沒有學(xué)過眾志成城的典故？”
荀鈺抿緊了嘴唇，無法回答。
楊承君深呼吸幾口水，慢慢地冷靜下來：“等何時荀首輔能改掉你這孤高過頭的毛病、會正眼看人地同人講話，本宮再來同你玩君君臣臣的游戲，否則你我永遠只會不歡而散?！?br/>
荀鈺眼睜睜地看著他拂袖離去，嘴唇翕動著，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老師在離京前說的沒錯，他們師兄弟都有毛病。一個自行其是，一個自視甚高，各自都有缺漏和不足。
目送楊承君背離自己遠去，荀鈺緩緩垂下頭來，低聲道：“對不起?！?br/>
——
岑黛這日抽空進宮了一趟，如今已經(jīng)臨近二月末，李素茹腹中的孩兒也有三個多月大了。
“宓陽妹妹來了?！崩钏厝阈χM來，眨了眨眼道：“小妮子忒的心狠，都不來看看我的么？我在這宮苑里頭，都快發(fā)霉了。”
岑黛抿著嘴笑，揚眉道：“表嫂不是經(jīng)常能夠見到你母家的姊妹么，怎么就發(fā)霉了？”
她笑吟吟地坐在李素茹身側(cè)，垮了臉：“更別提我娘親現(xiàn)下就住在宮里，聽聞每日都要往你這處來一趟呢，我這個親閨女別提有多醋了。”
李素茹笑著捏了捏她的臉頰：“宓陽要是醋啊，不若也盡快懷一個，姑母那樣寵愛你，指定天天都去荀府看望你?！?br/>
岑黛始終對小姐妹的調(diào)侃無動于衷，擺出一副臉皮厚的表情來：“夠沒呢，不著急?！?br/>
李素茹笑過了，才問及她今日入宮的目的：“是為了你家的那位四姐姐來的？”
岑黛表情一肅，連忙問：“表嫂見過她了？”
李素茹搖搖頭，笑道：“我如同個會化的泥娃娃一般，整日受人護著，殿下可不敢讓你那四姐姐離我太近?！?br/>
岑黛舒了口氣，握住她的手：“離遠些也好，誰曉得她打了什么算盤?！?br/>
雖說上輩子李素茹腹中的孩兒最終是平安降生，身為太子側(cè)妃的岑袖并不曾做過什么陰私手段。
但如今兩世已經(jīng)有了這么多的迥異，岑黛并不敢肯定岑袖這輩子一定會老實。
李素茹拍了拍她的手背，溫聲道：“宓陽放心罷，我心里有數(shù)的?！?br/>
岑黛點了點頭，而后期期艾艾道：“不知我那四姐姐身在何處？我想去見見她。”
李素茹掩唇輕笑：“就知道你好奇心盛，肯定想來探探她的虛實。殿下將岑小姐安頓在東宮臨門角落處的小院子中，平日加派了金吾衛(wèi)盯著，不許她離開院子半步。”
岑黛咋舌，突然覺著自家表兄在對著外人時，真真是無情狠厲。
李素茹彎彎唇角：“你若是要過去，我讓宮女陪著你。”
岑黛頷首，笑瞇瞇地抱住李素茹的臂膀撒嬌：“表嫂最好啦。”
李素茹佯裝瞪她一眼：“你慣會撒嬌貧嘴，快快去罷?！?br/>
岑黛眉眼彎彎地起身，跟著李素茹的心腹宮女快步離開。
待行至李素茹所說的小院子前時，岑黛果真瞧見了來回巡邏的金吾衛(wèi)，足見楊承君的謹慎。
小宮女遞了牌子，岑黛這才得以踏入院落。
岑袖衣著樸素，正安安靜靜地坐在院子里喝茶。周遭不遠處站了許多身形魁梧的婆子，時不時地都往岑袖那處打量片刻。
聽著動靜，岑袖連忙轉(zhuǎn)頭看向來人，見著是岑黛，只微微揚了揚眉，并不多驚訝：“五妹妹?！?br/>
岑黛眸光復(fù)雜：“一別數(shù)月，宓陽倒是沒想到再次見到四姐姐，竟然會是在這深宮中?！?br/>
岑袖也笑，依舊是記憶中單薄怯弱的模樣：“可不是么，誰能想得到今日呢？”
岑黛審視了半晌，徑直走到她跟前站定：“你到底想做什么？”
岑袖穩(wěn)穩(wěn)地坐著，抬眸看她：“我以為五妹妹還記得的，當(dāng)初我也幫了大哥哥許多，引得了父親懷疑。怎么，五妹妹是忘了么？當(dāng)初是你說大哥哥會做我的靠山，可最后，他卻逼死了祖母，一身輕松地升職離京?！?br/>
她紅了眼角，抬手抹眼淚：“五妹妹，我可真的是走投無路了?！?br/>
岑黛耐心地聽她說完這一通，眉開眼笑：“四姐姐魔怔了罷？你到底是個什么秉性，家中兄長姊妹都是清楚的。這時候還在我面前抹眼淚，有什么用？”
岑袖便立刻抹干眼淚不哭了，唇角揚起：“你既然不是來看我抹眼淚的，那是想來干什么？”
她正視著眼前的小姑娘，嬌嬌柔柔地笑：“五妹妹一向聰敏，你應(yīng)當(dāng)知道的，我什么也不會告訴你?！?br/>
岑黛卻揚眉道：“咦？是不會告訴宓陽么，還是說，其實四姐姐也不知道你自己入宮的目的？”
岑袖笑臉一僵，沉下臉道：“你怎么知道？”
岑黛頓時眉開眼笑起來，嬌俏道：“我猜的，畢竟四姐姐打小就愛將有的說成沒的，將沒的說成有的，是也不是？不過瞧著四姐姐現(xiàn)下這模樣，看來宓陽是猜對了?！?br/>
岑袖一愣，咬牙暗恨，再不肯多說一句。
——她記得父親的交代：“好袖兒什么都不需要做，你唯一的任務(wù)，就是留在東宮，僅此而已。在前期，切記裝作老實無害一些。不是為了讓太子對你放松警惕，而是為了讓他覺著事事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叫長期受到忽視和打壓的太子殿下，難得地覺得自己沒有錯?！?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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