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蘭德緩緩睜開眼，眼前卻模糊一片，似有人影在晃動，卻怎么也看不清。他皺著眉，抬起沉重的手揉了揉太陽穴，不料牽動身上的傷，痛感從四肢百骸直沖上頭，也將昏迷前的記憶重新扯進(jìn)他的腦海里。

    胡蝶穿著潔白的護(hù)士服，鮮血在她胸前盛開如花，往日里總是帶笑的雙眸緊閉，纖長的睫毛也失去了光澤，黯然垂落……

    胡蝶！這個名字讓杜蘭德心中一痛，視線也變得清晰起來，伯納德的胖臉出現(xiàn)在他視線內(nèi)。

    伯納德看見他眼珠轉(zhuǎn)動，知道是醒過來了，長長舒了口氣：“呃……我的上帝，我現(xiàn)在相信那個時代真的是兵荒馬亂，槍林彈雨了。你總是帶著一身傷回來?？墒恰埶∥疫^于直接，那本鈕扣型百科全書呢？它到底在哪兒，你要怎樣才能把它取回來！”

    百科全書？若非為那本百科全書，他何至于回到過去遇見胡蝶，又何至于讓胡蝶從一個只知躲避的嬌小姐變成不屈不撓的女護(hù)士。若是她沒有去上海、學(xué)護(hù)理，興許以她當(dāng)初的性格，面臨戰(zhàn)火時會選擇躲避。說不定就不會流落到南京，更不會為了救人而被日本鬼子殺害。

    說到底，是他害了她。而罪魁禍?zhǔn)?，就是眼前這個白人胖子。

    “你還好意思提百科全書？”杜蘭德怒氣沖沖地坐起身，揪住伯納德的衣領(lǐng)，揮拳就打。

    伯納德大驚失色，抬手捂住頭臉：“你干什么？”

    不想一陣暈眩襲來，杜蘭德只覺眼前一黑，五指不由自主地松開，重重倒在床上。他恨恨地咒罵一聲，卻也沒再有何動作。

    伯納德見逃過一劫，連忙退了兩步，心有余悸地坐回椅上，小聲嘀咕：“只是問一句而已，怎么這么大火氣。”

    杜蘭德閉上眼睛，懶得看他，眸中卻濕意漸重，兩行淚從他緊閉的眼角淌下：“百科全書我拿到了，等我傷好，自然會拿給你。”

    “真的？太好了，那你好好養(yǎng)傷，我不打擾你?！鄙性陧槡獾牟{德頓時喜笑顏開，忙不迭地抬頭看向他，這一看就看到男人眼角的淚。

    伯納德心中大驚，杜蘭德莫不是被時空旅行弄瘋了吧？那可使不得，他的全部家當(dāng)可都系在這個項目上，反正百科全書已經(jīng)拿回來，到了誰手里都無所謂。當(dāng)務(wù)之急他必須馬上召開發(fā)布會，向全世界宣布這項曠古爍今的成果。

    “你好好休息，好好休息，我有時間再來看你！”伯納德陪著笑轉(zhuǎn)身離開。

    杜蘭德無動于衷地躺著，伯納德的事他已經(jīng)不想管了。

    病房里重新歸于安靜。

    許久之后，杜蘭德緩緩睜開眼，望著雪白的天花板，無奈苦笑：

    死亡教會人一切，如同考試之后公布的結(jié)果，雖然恍然大悟，但為時已晚。當(dāng)我逢場作戲時，我給過許多女人快樂。當(dāng)我真心的去愛一個女人時，留給彼此的卻只有痛苦。如果這世上真的有神明存在，我相信，他一定以戲弄凡人為樂。

    從那天開始，伯納德再沒來過醫(yī)院，杜蘭德也落得清凈。不是沒有熱情奔放的金發(fā)護(hù)士給過他暗示，但不論對方說什么，他都漠然以對，久而久之她們也放棄了。

    因此他整日里做的最多的事就是躺在床上，打開電視，然后閉目養(yǎng)神。

    這一日，杜蘭德又打開電視，隨手按了個頻道，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正在播報新聞。他將遙控器丟到一邊，緩緩閉上眼。

    “現(xiàn)在，插播一條突發(fā)新聞。”男主播聲音有著抑制不住的激動，“這或許是一個改寫人類命運(yùn)的爆炸性消息?！?br/>
    畫面切到一個發(fā)布會現(xiàn)場，頭頂半禿的白種胖男人伯納德正手持講稿興高彩烈地說：“它的出現(xiàn)，具有劃時代的重大意義，是歷史的新紀(jì)元。歷史對我們來說，將不再是過去，還可以是未來。時間，將不再有過去、現(xiàn)在、未來的區(qū)別，人類將擁有比上帝更偉大的力量，無論什么時刻，對我們來說，都可以成為未來……

    杜蘭德猛然睜開眼睛：“如果我把百科全書在適當(dāng)?shù)臅r候交給一個適當(dāng)?shù)娜耍敲催^去將成為未來，它可以規(guī)劃，也可以改變。神不佑我，我自己來做神……”

    一念至此，杜蘭德從床上翻身而下，扯過自己的衣物匆匆穿上，頭也不回地大步離開病房。

    電視上，伯納德還在宣揚(yáng)自己的重大發(fā)明：“我們公司即將向公眾開放‘時空旅行’項目，歡迎大家體驗……”

    由于杜蘭德身份的特殊性，所以他一路進(jìn)到實驗室都無人阻攔。那些身穿白大褂的科學(xué)家聽見有人進(jìn)來，紛紛抬頭望去，見是他，又低下頭繼續(xù)手中的工作。

    正在計算機(jī)前觀察數(shù)據(jù)的堪培博士愕然看著衣衫不整的來者。男人敞開的襯衫露出精壯的胸膛，一道繃帶纏繞其上。

    “杜先生？”堪培博士控制輪椅行到他跟前，疑惑問道，“你不應(yīng)該在醫(yī)院休息嗎？來這里是有什么事嗎？是不是時空旅行的過程還有漏洞？”

    “不是?！倍盘m德雙眸黝黑，似有風(fēng)暴醞釀其中，“我是想問時空之門充能完成了嗎？能否進(jìn)行下一次時空穿梭？”

    “為了配合伯納德先生的計劃，已經(jīng)充能完成一次，隨時可以啟動時空穿梭?！笨芭嗖┦恳詾樗麃硖娌{德打聽項目進(jìn)度，所以將情況如實說來，“但是想要大規(guī)模商用的話恐怕還不行，每充能一次就要消耗上百萬美元，沒有多少人能承擔(dān)如此高額的花費(fèi)?，F(xiàn)在我們急需找到一種更為低廉的充能方式，這也需要更多的資金。不過記者會后應(yīng)當(dāng)會有很多人對這個項目感興趣……”

    杜蘭德顯然沒有心情聽他繼續(xù)說下去，在得到自己需要的信息后打斷了他：“既然如此，現(xiàn)在立刻啟動時空之門?！?br/>
    “什么？”堪培博士似是沒聽清對方的話。

    “我說立刻啟動時空之門?！倍盘m德又清清楚楚地重復(fù)了一遍。

    “為什么？這是伯納德先生的意思？”堪培博士問道。

    “少廢話！我說最后一遍，立刻重啟時空之門！”杜蘭德的耐心被消磨殆盡，掏處隨身攜帶的激光槍抵上堪培博士的頭。

    他們的爭論本就引來不少人注意，杜蘭德動作更讓所有人都驚呆了，全都停下手頭工作，驚恐地看著對峙的兩人。

    “不，這絕不可能！”堪培博士激動地雙手握拳，即使被槍指著頭也沒有半分妥協(xié)的意思。

    “是嗎？”杜蘭德拉開槍栓，“你確定不啟動？”

    “絕不可能！”堪培博士布滿皺紋的臉漲得通紅。

    杜蘭德冷笑著慢慢扣下扳機(jī)：“既然如此——”

    “等等！”堪培博士的助手出言阻止，“我替你啟動，你不要傷害博士！”

    杜蘭德將目光轉(zhuǎn)向這個只有二十來歲的荷蘭人：“你會啟動？”

    “我會！只要你同意放過博士，我馬上啟動！”助手點頭道。

    “好，你現(xiàn)在立刻去啟動?！倍盘m德見他去啟動電腦后轉(zhuǎn)用手掐住堪培博士的脖子，又用槍指指愣在原地的其他人，“你們?nèi)侩x開這里，一個人都不許留下來?！?br/>
    其他人如蒙大赦地跑出實驗室，連頭都不敢回。

    杜蘭德不知道自己現(xiàn)在面容扭曲，殺意籠罩全身，就像個地獄里的魔鬼，看得人膽戰(zhàn)心驚。對上這樣的人，任是誰都會膽寒三分，更何況是一群天天和實驗儀器打交道的讀書人。

    待所有人走完后，杜蘭德將槍口指向助手：“快點！”

    “你要設(shè)定去什么時間？”助手問道。

    “1928年6月3日，沈陽皇姑屯?！倍盘m德一字一頓說。

    助手可能還不大明白這個時間點有什么特殊意義，堪培博士卻白了臉色，厲聲道：“愛德華，你不能幫他啟動時空之門，他想改變歷史！”

    “不，博士，你的性命比什么都重要?！敝植换挪幻Φ亻_始操作電腦。

    原本在發(fā)布會后伯納德就已經(jīng)回到公司，接到警報后他立馬趕來實驗室，看到的就是波光蕩漾的時空之門在逐漸啟動。

    博士的那句“他想改變歷史”令伯納德臉色大變。他兩次將杜蘭德送回去不就是為了保證歷史不會改變嗎？如今杜蘭德竟然想改變歷史？一旦歷史改變，他將會成什么樣子？他的事業(yè)剛剛有起色，全世界的焦點都聚集在他身上。這一切難道都要毀了嗎？

    伯納德氣急敗壞地大吼：“你瘋了嗎？歷史不容改變，我們就是殺死你，也絕不讓你胡來，你能在那兒待多久？十天？二十天？這臺機(jī)器雖然剛剛被你釋放了一次能量，但是我們要蓄滿能量也只需要15天時間?！?br/>
    杜蘭德懶得與他廢話，直接抬手向他腳邊的地面開了一槍，嚇得他一個哆嗦，胖胖的臉上煞白一片。

    堪培博士氣得渾身發(fā)抖：“你是個危險人物，15天后，時空之門會發(fā)出指令，你將被炸的灰飛煙滅?！?br/>
    杜蘭德不屑地低頭微笑：“15天足夠了。我只要她活著，活到壽終正寢，哪怕犧牲我也在所不惜?！?br/>
    他持槍正對三人，倒退著走向時空之門，同時按下執(zhí)行鍵，機(jī)械空洞的聲音在室內(nèi)響起：“請謹(jǐn)記時空法則：你們只是一個時空旅行者，只是一個歷史觀光客，不許干涉歷史，那是毀滅自己。祝你們旅途愉快……”

    三個人都跟看瘋子似的看著他，哪有人寧愿用15天的生命換取一次時空穿越的？即使去了，又怎么確保能達(dá)到自己的目的？

    杜蘭德毫不猶豫地進(jìn)入時空之門，朝幾人輕松一笑：“

    今天，結(jié)束了。

    明天，也結(jié)束了。

    昨天，將重新來過。

    永別了！”

    男人的身影消失在時空之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