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第25章刀光如雪月如霜
孟繁星為林之若做了晚飯，陪她一起吃完，又收拾干凈，叮囑她好好休息，才戀戀不舍的離開。林之若站在窗前，目送著他的背影消失，回去接著看那本荊棘鳥，一直到入睡，心中還是暖洋洋的，頭痛仿佛也不那么難以忍受了。
睡到半夜，突然驚醒，覺得小腹悶悶地痛，心知不好，到洗手間一看，果然是月經(jīng)來了。她自從頭痛之后，月經(jīng)便開始不規(guī)則起來，上次是延長了一周，這次卻提前了將近十天。最糟糕的是，家里的衛(wèi)生用品都耗盡了，還沒有來得及補充。
林之若看了看表，已經(jīng)過了午夜，這時候所有的便利店和超市都關(guān)門了。只有幾個街區(qū)外，有一個二十四小時營業(yè)的小賣部。然而那一帶在江城是出了名的治安差，有很多夜間營業(yè)的洗發(fā)店按摩部卡拉OK等曖昧不明的娛樂場所，出入的人也三教九流，亂七八糟，是江藍(lán)一向嚴(yán)厲禁止她涉足的地域?？墒侨舨蝗?，這一夜便很難熬。女人似乎總是有許多的難堪和不方便。然而越是如此，便越見自立自強(qiáng)之可貴。林之若自恃能夠防身，找了件江藍(lán)的深色衣服，湊和著套到身上，便出了門。
街上一個人影都不見，只有路燈冷清清地照著地上的積水。偶爾一輛車經(jīng)過，水花四濺，暫時打破夜的沉寂。涼風(fēng)吹拂，帶著雨后特有的清新，撲面迎來，讓林之若精神一振。她拉高了外套的領(lǐng)子，小心翼翼的避開積水，快步走向小賣部的所在。
離小賣部越近，便越熱鬧，路旁霓虹閃爍，渲染出一種和環(huán)境極不相稱的浮華。這一區(qū)的房子都很破，很多都是待拆遷重建的危房平房，但是不知道為什么，遲遲不動手。頭腦靈活的生意人從屋主那里廉價租了來，開始只是賣CD光盤，衣服用品什么的。后來漸漸的搞大了，變成了聲色娛樂的集中地。顧客很多是衣冠楚楚的男人，來來往往都隱蔽在不同牌子的汽車?yán)铩Ｅ级鴰讉€醉漢走過，跌跌撞撞，高聲喧嚷，色情下流，旁若無人。
林之若皺皺眉，盡量躲進(jìn)路旁樹木的暗影里，以免引人注目。冷不防路旁一家店里突然走出兩個男人，幾乎撞到她身上。
那兩人衣冠不整，前面的敞著前襟，嘴里叼著煙，流里流氣；后面的上身只穿了一件背心，露出肌肉發(fā)達(dá)的胳膊，頭發(fā)剃成那時候剛開始流行的板寸，根根直立，很是扎眼。叼煙的家伙幾乎撞到林之若身上，剛想破口大罵，定睛打量了她一下，發(fā)現(xiàn)是個女的，把煙扔了，吹了聲口哨，對后面的板寸道：“看，這個比里面那些強(qiáng)多了。一看就是剛出道的，還生嫩著呢?！?br/>
那個板寸有點愣頭愣腦的，伸手就向林之若胳膊抓來：“你哪家店的？強(qiáng)哥看上你了，還不招呼，往哪走呢？”
林之若閃身避過：“我不是做那個的?！?br/>
強(qiáng)哥大笑：“還害羞呢？來，跟哥哥走，保管讓你大開眼界?！鄙焓秩绨颉?br/>
林之若身上不方便，急于脫身，強(qiáng)忍著怒火，沉肩卸開他的力道，冷冷的道：“我真的不是做那個的，你們再不走開，我要叫人了?！?br/>
“呦，脾氣還不小呢？哥哥我就喜歡你這樣的。你叫啊，叫得好，哥哥有賞。”強(qiáng)哥依然嬉皮笑臉，貼上來去捏林之若的臉：“看起來倒是挺水靈的，不知道摸起來怎么樣？”
林之若大怒，鉗住他的手腕，橫向一擰，強(qiáng)哥殺豬一樣的叫了起來。那個板寸身手倒是很敏捷，見強(qiáng)哥受挫，沖上來一拳向林之若面門打去。
林之若哪里把他放在眼里，急于脫身，上身后仰，讓過他的來勢，抓住他的手臂一帶，又加上一腳，把他噔噔噔踹出去十幾步遠(yuǎn)。剛直起身，聽到強(qiáng)哥撲上來，伸臂欲擋，卻聽他陰森森的道：“別動。”她掃到寒光一閃，趕緊收回手臂，隨即感到一樣冰涼而鋒利的東西頂住喉頭，斜眼看時，卻是一柄彈簧刀，在昏暗的燈光下，閃著幽幽的寒芒。林之若只有過和釘子等人的實戰(zhàn)經(jīng)驗，想不到街頭的流氓會隨身攜帶武器，一時大意，竟被制住。
強(qiáng)哥得意地對狼狽走回的板寸道：“靠，這個小妞性子還挺烈，是個上品，嘖嘖，野戰(zhàn)滋味肯定不錯，今天便宜你了。不是我拉你出來，你他媽的就跟里面那幾個爛貨耗上了，哪里有機(jī)會嘗到這樣的野味？”待板寸走近，便持刀威逼林之若一直退到房子后面的陰影里，直到她后背抵到墻壁，才淫褻的一笑，空著的左手向她胸口摸去。
林之若閉了眼睛。身后磚墻的冰冷，隔著衣服，一絲絲的滲入皮膚。頭部的血管劇烈跳動，幾乎要裂膚而出。小腹依然悶悶地脹痛，血浸濕了內(nèi)衣，粘粘的很不舒服。這一刻，她意識分外清明。自從意識到男女有別以來，她一直不愿意承認(rèn)自己天生的柔弱，不愿意屈從于社會默認(rèn)的女性行為規(guī)范，不愿意尋求男性的保護(hù)，甚至故意不肯承認(rèn)，江藍(lán)嚴(yán)禁她夜晚出行，是有其社會現(xiàn)實性的。她相信意志可以戰(zhàn)勝軟弱，相信努力可以贏得自由，相信自己可以安然無畏的走在這個城市的任何一個角落?？墒牵淇岬默F(xiàn)實卻一次又一次的踐踏著她的信念。難道，她十七年來苦苦堅持的一切，她為之反抗了母親，疏離了幾乎整個社會的渴望，竟然終究是錯的，終究要受到命運嚴(yán)酷的懲罰？
粗糙的大手撕開了她前襟的扣子，觸上了她胸前的皮膚。一瞬間，兩年前被那個酒徒侮辱時那種透徹骨髓的憤怒，無力，絕望，她十七年來苦苦壓抑的對生命和命運的不甘，決裂，憤恨，猶如火山迸發(fā)，大地震動，使得她每一個毛孔都脹痛起來。她閉目不動，右膝驟然上頂，正撞在強(qiáng)哥的下體。這一下乃是林之若積郁多年的屈辱和憤怒之所聚，力量幾乎超越了她體能的限制。強(qiáng)哥看她閉目不語，以為她已經(jīng)認(rèn)命，放松了警惕，這一下猝不及防，痛得他慘叫一聲，捂住下體，滾倒在地，手中的刀子也嘡啷一聲，落在地上。
林之若甫得自由，立刻伸手去摸地上的刀子。剛彎下腰，就感覺有物體撲過來。她聽風(fēng)辨位，躲閃已經(jīng)不及，只好伸左臂一擋，隨著一陣尖銳的疼痛，熱乎乎的液體涌了出來，半條手臂立刻麻木，卻原來另外一個歹徒也拔出了刀子。林之若就地?fù)涞?，一個掃堂腿，將他踢倒，右手摸到強(qiáng)哥掉落的刀子，向他腹部狠狠刺了下去。一聲長嚎，震得天上一彎冷月，竟仿佛也顫了兩顫。
守著小賣部的，是一個五十余歲的老頭。他正在日光燈下昏昏欲睡，突然看到一個渾身鮮血的少女走了進(jìn)來，還以為是做惡夢，把眼睛揉了又揉。
林之若道：“大爺，麻煩你打110報警。”見他怔仲不答，自己奪過電話，報了警，讓他們連救護(hù)車一并帶來。老人仍未反應(yīng)過來，直到林之若指著貨架，連說兩遍“大爺，麻煩您給我拿一包衛(wèi)生巾，藍(lán)色包裝那個?！?，才戰(zhàn)戰(zhàn)兢兢拿了出來，遠(yuǎn)遠(yuǎn)的放在柜臺上。林之若付了錢，嫣然一笑：“謝謝大爺。能不能借您的廁所一用？”
警車和救護(hù)車很快呼嘯而來。林之若先是被帶到醫(yī)院，因醫(yī)生說傷口并不嚴(yán)重，經(jīng)過消毒處理，已經(jīng)不礙事，又被帶回警局問話。詢問的是兩個年輕的警察，還有一個女警作筆錄。三個人看著她，就像看著一頭公然走在二十世紀(jì)城市街道上的恐龍。
“姓名？”
“林之若。”
“性別？”
“女?！?br/>
“年齡？”
“這個九月滿十七。”
“職業(yè)？單位？”
“學(xué)生，江城一中。”
“請描述一下今晚事件的經(jīng)過。”
“我走在街上，兩個男人持刀挾迫我到屋后，意欲侵犯。我在掙扎中把他們兩個打傷，自己也受了傷?！?br/>
“那兩個人你認(rèn)識么？”
“不認(rèn)識。不過聽他們自己相互稱呼，其中一個，好像叫什么強(qiáng)哥?！?br/>
“你知不知道，那兩個人受了什么傷？”
“不知道。那里黑暗，看不清楚，我都是亂打亂踢?！?br/>
“亂打亂踢？那兩個人，一個下體破裂，醫(yī)生說從此變成廢人；另一個被刀刺破脾臟，造成內(nèi)出血，現(xiàn)在還在搶救。到現(xiàn)在這兩個人還不能問話。”
“我是正當(dāng)防衛(wèi)。他們失去行動能力后，我沒有再碰他們一個手指頭。”
“嘿，你對正當(dāng)防衛(wèi)的定義倒是弄得很清楚。不過，你不用擔(dān)心，這兩個人的傷勢，都是一擊而成，并非重復(fù)攻擊。你一個小姑娘，力氣倒大，下手也夠狠啊?！?br/>
“我當(dāng)時只知道害怕，哪里顧得手上輕重？可能人在極度恐懼之中，會迸發(fā)平時發(fā)揮不出來的潛力吧?！?br/>
警察似信非信，又反復(fù)盤問了一些細(xì)節(jié)，直到天亮才把林之若送回了家。經(jīng)過這一番折騰，林之若疲憊不堪，倒頭便睡，直到被門鈴聲驚醒。
她睡眼惺忪的拉開屋門，見唐馨等五人都聚在門前，還來不及拉開鐵門，程輝已經(jīng)叫了起來：“林之若，你怎么回事？不會是入定了吧？我已經(jīng)按門鈴按得手都酸了?！?br/>
孟繁星和唐馨卻同時驚叫：“之若，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林之若低頭，見自己匆忙之間，披上的仍是昨夜的衣服，袖子和前襟上，陽光一照，暗褐色的血痕縱橫交錯，觸目驚心。她苦笑了一下，把他們讓進(jìn)屋，簡短講述了一下昨夜的經(jīng)歷。
眾人震驚萬分。孟繁星盯著林之若，根本說不出話來。唐馨撫著林之若打著紗布的左臂，心痛不已，連連追問細(xì)節(jié)。傅青綸曾經(jīng)見過林之若的身手，對她很有信心，見她安然無恙，笑道：“前兩天我們還討論，說悶在屋子里學(xué)習(xí)太無聊，要捉摸點新鮮的玩法，你動作倒是快，轉(zhuǎn)眼就來了場午夜驚魂?？上覀兌紱]有看到?！?br/>
程輝圍著坐在沙發(fā)上的林之若繞了幾圈，仔細(xì)打量，嘖嘖稱奇：“論容貌，論身材，唐馨比你強(qiáng)多了。怎么人家唐馨一點事都沒有，你兩年就被騷擾了兩次呢？林之若，你是不是該反省一下，從自身找找缺點？”
唐馨嗔道：“之若遇到這樣的事情，你不安慰，還亂說?！?br/>
林之若經(jīng)過昨晚血案，出了長期以來郁結(jié)心頭的一口惡氣，仿佛一個長途跋涉的旅人，陡然卸去了背上沉重的行李，心情分外明朗輕快，并不介意，微笑道：“可能我額頭上刻了四個大字，‘歡迎騷擾’，也未可知?！?br/>
程輝搖頭：“不要避重就輕。據(jù)我看啊，分明是你不守婦道，才會引來這場禍?zhǔn)?。你要是像唐馨一樣，天一黑就乖乖呆在家中，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我就不信色狼能找到你家來。你說你一個女孩子家，大半夜的不睡覺，到處游蕩個什么勁?。窟@不分明是想勾引男人犯罪么？”
唐馨也疑惑：“之若，那么晚了，你出去干什么？”
林之若不答唐馨，卻向程輝招手：“你附耳過來?！?br/>
程輝不解的俯下身子。林之若湊在他耳邊道：“我去買衛(wèi)生用品?！币娝允敲Ｈ?，又加上一句：“女性衛(wèi)生用品。”
程輝直起身子，臉漲得通紅。林之若還不放過他：“現(xiàn)在既然你知道了，就麻煩你再去給我買一些。小區(qū)門口有小賣部。”
程輝推托：“你昨晚不是買了么？”
“都被警察留下當(dāng)證物了?！?br/>
“那你也應(yīng)該讓唐馨去買。”
“不行，我左臂受傷，轉(zhuǎn)動不便，得她陪我洗漱?！?br/>
此時唐馨也猜到了林之若要買什么，恨程輝沒有同情心，也催促他：“你不去買，干什么要問？既然問了，就得去買?！?br/>
另外幾個男生還茫然不解。孟繁星起身道：“輝子，我跟你去買?！?br/>
程輝大喜：“好。丑話說在前頭，到時候得你上前?！?br/>
孟繁星尚不明白，但能為林之若買東西，無論什么，都是心甘情愿的，便點了點頭，拉著程輝下去了。
唐馨陪著林之若洗漱完畢，又幫她換了一套干凈衣服，出來看時，兩個男生已經(jīng)回來了。孟繁星臉紅紅的，把一個塑料袋遞給唐馨。程輝卻拿著一份江城日報，大呼小叫：“林之若，你一戰(zhàn)成名了?！痹瓉淼搅诵≠u部，他把孟繁星推上去，自己卻遠(yuǎn)遠(yuǎn)躲到報攤附近，假裝買報紙避嫌，不料有了意外的收獲。
大家圍過來看，只見社會新聞版頭條大字標(biāo)題“持刀強(qiáng)暴少女未遂，兩名歹徒反受重傷”。里面并未提及姓名，只含糊說是某校高中女生路遇歹徒。林之若笑道：“他們消息倒快?！?br/>
程輝一目十行掃下去，見文中描述兩名歹徒，一名“下體重傷，醫(yī)生稱生殖腺碎裂，終生失去生育能力”，另一名“脾臟破裂，有嚴(yán)重內(nèi)出血”，放下報紙，感嘆道：“這兩個兄弟可憐啊?！?br/>
唐馨不滿：“他們罪有應(yīng)得，有什么可憐？”
程輝道：“你們女人哪里知道我們男人的苦處。這百分之九十的女人，都盯著百分之十最優(yōu)秀最有錢的男人。剩下的百分之九十的男人呢，要花錢買笑吧，不但警察稽查，社會譴責(zé)，還要冒著艾滋病毒的攻擊。實在按捺不住一時沖動吧，還有林之若這樣的色狼殺手虎視眈眈。你看這傷勢，哪里是自衛(wèi)，分明是要命啊?！?br/>
唐馨義憤不已，剛想要抗辯，林之若按住她，盯著程輝道：“誰不苦？是個人就有苦處。有苦處就可以為所欲為么？我看你有錢，可不可以搶過來據(jù)為己有？你看我不順眼，能不能無緣無故就殺我泄憤？一個社會，一個文明的建立，就在于其大部分成員能夠壓抑自己的欲望，遵從既定的道德和秩序。我最恨的，就是男人利用體力優(yōu)勢，用自己的欲望凌辱女人的意志。無論是不合理的社會制度，還是一時沖動的個人行動，欺凌女子的男人，天伐之，地滅之，人神共誅之！”
觸及痛處，她不知不覺地激動起來。孟繁星見她臉色蒼白，右手扶頭，有點熬不住的樣子，手動了動，想要來扶，但見她正批判男人，生怕自己也包括在內(nèi)，終于沒有敢動彈。
程輝嚇了一跳。他雖然知道林之若一向標(biāo)榜自己是女權(quán)主義者，但是和她玩笑慣了，從來沒有見過她真正發(fā)脾氣。這時見她異乎平時，語氣憤慨，言辭激烈，伶牙俐齒都飛到了爪哇國，竟然沒有反應(yīng)。直到唐馨推了推他，才恢復(fù)神智，討好地道：“是，你說得對，這樣的男人是社會的惡瘤，活該他惡有惡報。我一向認(rèn)為，一個真正的男人，對女性應(yīng)該保護(hù)，關(guān)注，尊敬，熱愛。那公牛還護(hù)著母牛和牛犢呢，咱不能連牲口也不如，是不是？”
見林之若神色略為緩和，趕緊趁熱打鐵：“作為你身邊為數(shù)不多的男人之一，我沒有能夠二十四小時貼身保護(hù)，讓你獨自面對兩個持刀的色狼，已經(jīng)失職之甚。居然還敢同情敵人，諷刺你下手過重，實在罪不可赦，死有余辜。這是我思想長期偏離黨的指引，沒有和封建遺毒劃清界限，不能深刻理解林之若同志身上也壓著迫害女性的三座大山的后果。以后我一定迷途知返，悔過自新，痛改前非，撥亂反正，好好學(xué)習(xí)，天天向上，希望林之若同志允許我苦海無邊，回頭是岸，將功贖罪，戴罪立功?！?br/>
唐馨被他逗笑了：“你怎么戴罪立功？”
程輝起身立正，敬了一個軍禮：“報告。程輝聽從指令，請領(lǐng)導(dǎo)吩咐?！?br/>
見林之若扭頭不語，他又故作沉痛地道：“鑒于已經(jīng)發(fā)生的事故不可挽回，我申請參與事后安慰工作。如果林之若同志原諒我的過錯，”他張開雙臂，“請允許我用自己溫暖的手臂，擁抱你受創(chuàng)的身體，用自己寬厚的胸膛，撫慰你受驚的心靈。”
林之若不理他，卻向坐在旁邊椅子上的孟繁星道：“你站起來?！币娝姥哉酒穑值溃骸白哌^來?！贝戏毙亲叩剿磉叄膊惶ь^，徑自起身投入他的懷抱。
正文第26章青春作伴好還鄉(xiāng)
孟繁星伸臂輕輕摟住林之若，身子微微顫抖。
昨天離開林之若之后，他一直都處于一種奇怪的狀態(tài)。明明極端興奮，卻又極端平靜。興奮的可以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平靜得心靈有如明鏡，照徹一切，卻沒有一絲雜念。那種興奮，仿佛渴求多年的愿望終于實現(xiàn)；那種平靜，也正如渴求多年的愿望終于實現(xiàn)。明明無比清醒，卻又如夢如幻。無論是說笑，做事，陪在林之若身邊，還是一個人回到家里，都有一種異樣的感覺。仿佛行走坐臥的那個人并不是自己，因為所有的感覺都如此陌生，如此的不像真實。晚上無法入睡，索性拿了習(xí)題來做。頭腦竟然異常敏捷，連做了幾套模擬試卷，一對答案，成績好得自己都不敢相信，以至于他疑惑自己是不是把林之若的一部分靈魂帶了回來。
睡得特別晚，卻又很早就醒了。朝著東面的窗子剛剛迎來那天的第一縷微光，樓前樹上的小鳥剛剛開始它的第一次吟唱，他便完全的清醒了。在床上靜靜躺了一會兒，看著陽光漸漸染紅窗簾，聽著鳥兒的獨吟漸漸匯成合唱，只覺得世界如此靜謐，如此美好。父母都還沒有起床，他輕手輕腳的走進(jìn)洗手間。擦臉的時候，才從鏡子里，發(fā)現(xiàn)自己竟然一直在微笑。
出去晨跑，轉(zhuǎn)過幾條街道，在他意識到之前，已經(jīng)跑進(jìn)了林之若住的小區(qū)，跑到了她的窗下。看著緊緊閉合的窗戶，密密垂落的窗簾，想著那個可能還在安恬沉睡的少女，他并沒有停下腳步，直接從另一個方向穿回了馬路。只是這樣一轉(zhuǎn)，心中已經(jīng)溢滿柔情。
怕被別人嘲笑，他吃過早飯，故意磨蹭了許久，眼看到了大家約定的時間，才慢吞吞的再回到那個地址，看著早到一步的程輝不耐煩地按鈴，興奮而又忐忑的期待著那個已經(jīng)分別了整整一夜的身影。
然而，想象中的溫柔甜蜜的目光交聚，會心微笑，都沒有發(fā)生。來開門的林之若明顯尚未清醒，鬢發(fā)蓬亂，臉上猶有睡覺時枕巾印下的痕跡。更讓他驚駭?shù)氖?，她身上，居然染著斑斑血痕?br/>
聽她輕描淡寫的說著昨晚的遭遇，他怎么也禁不住后怕。就在自己微笑著做題的時候，林之若正面對著錚亮的刀鋒。如果，林之若動作稍有遲緩；如果，那傷不是手臂而是更關(guān)鍵的部位；如果，歹徒更兇悍一些，警惕性更高一些；如果……如果，林之若再也不能坐在他身邊，顧盼神飛，談笑風(fēng)生，他簡直不知道自己是否還有勇氣活下去。
進(jìn)門之后，他一直貪婪的注視著林之若，一遍遍的確認(rèn)，她還在那里，那微笑，那面容，那談吐，那敏銳，都還是原來的樣子?？墒?，縱然如此，直到林之若撲入他懷里，手臂可以擁圍，身體可以觸知，鼻端清清楚楚的盤繞著她洗發(fā)水的清香，他才終于有了真實的感覺，終于可以相信，這個幾乎就失去了的人兒，是完整的真切的存在。
程輝尷尬的收回手臂，見孟繁星身子顫抖，笑林之若道：“這送上門來的你不要，偏偏去挑老實的欺負(fù)?？窗盐覀冃∶蠂樀模级哙铝??！?br/>
林之若也感到了孟繁星身子的顫動，在他懷里抬起頭來，迎上他凝望自己的目光，讀出了心痛，憐惜，詢問，關(guān)切，萬種溫柔，千般疼愛，忽然心情大好，只覺天下事無不可為，思維分外清晰，陽光分外明媚，連頭和臂上傷口的痛楚，都變得遙遠(yuǎn)而模糊。她不好意思呆得太久，移開了目光，輕輕把孟繁星推開。
唐馨見狀，立刻跑上來擁住她：“可憐的之若，來，讓我也抱抱?！币娝⑿Σ徽Z，踮起腳在她耳邊悄聲道：“哈，還說不喜歡人家，趁著受傷就吃人家豆腐。看你以后還嘴不嘴硬？”
林之若在她耳邊低聲答道：“我這叫明修棧道，暗渡陳倉?！?br/>
唐馨莞爾，放開了林之若，仔細(xì)一想，才意識到自己就是被她明修的棧道，望著林之若，又是惱怒，又是好笑。
傅青綸不言不語，突然走上來，緊跟在唐馨之后，緊緊抱了林之若一下，不待她有所反應(yīng)，已經(jīng)松開手，走回座位。
林之若和李凱同時向唐馨看去，卻見她怔怔的望著林之若，毫無覺察。林之若放下心來，李凱卻心里澀澀的，說不上什么味道。
程輝抗議：“明明是我先提出申請的，怎么被你們搶了先？”也走過來想要抱林之若。見林之若側(cè)身躲避，他不敢相強(qiáng)，可憐兮兮的道：“求求你，原諒了我吧。你要怎么懲罰我都可以，就是不要和我冷戰(zhàn)?！?br/>
林之若果然不再避開，任由他把她攏入懷里。程輝高興起來：“怎么樣，有沒有覺得我的胸膛特寬厚，特有安全感？”
林之若抿嘴：“何止如此？你的心跳還特有節(jié)奏，跟唱歌似的?！?br/>
程輝明知道不是什么好話，但是此刻為了搏林之若一笑，便是刀山火海也硬著頭皮上了：“怎么說？”
林之若道：“它是這樣跳的：‘噗，噗，我是懦夫?！?，砰，我是狗熊?！?br/>
大家都笑了。程輝慨然道：“其實它還有兩句話呢?！?，呼，之若勝出?！?，通，之若英雄?！?br/>
林之若果然忍俊不禁。程輝退后一步，審視著她的表情：“我的天啊，終于笑了。能搏美人一笑，別說作懦夫作狗熊，便是作牛作馬，作細(xì)菌作病毒，我也統(tǒng)統(tǒng)認(rèn)了?！?br/>
程輝見哄好了林之若，又活躍了起來，張羅著打開電視，看電視新聞會不會也報道這件事。
唐馨卻鼓動李凱也去給林之若一個安慰擁抱。李凱忸怩著不肯，被她硬推著走上來，卻只是低著頭垂著手站在那里。
林之若暗暗好笑，剛要說話，電話鈴響了起來。卻是班主任于明雷打來的。原來因為在公安局，她死活不肯給出林謙誠和江藍(lán)在上海的聯(lián)系方式，警察今天一早便找到了一中，把正在放假的校領(lǐng)導(dǎo)和班主任都驚動了。林之若惶恐不已，連聲應(yīng)承：“是，是，我會和爸爸媽媽聯(lián)系?！?，我以后小心?！?，不嚴(yán)重，只是劃了一個口子，醫(yī)生已經(jīng)處理過，沒有什么關(guān)系了。……不，您千萬別來，副校長更不用來……不，不是，是我姥爺聽說了這件事，要接我去他家里住一段時間?！?，今天下午就走，可能開學(xué)才回來。……嗯，我會小心的?！尷蠋煵傩牧耍x謝老師?！僖?。請代我謝謝劉校長?！?br/>
她放下電話，見除了程輝，眾人都詢問的望著她，剛要解釋，程輝忽然道：“噓，別出聲?！贝蠹译S著他的目光看向電視屏幕。江城電視臺午間新聞主持人正在說：“今天凌晨一點左右，本市發(fā)生了一起持刀劫持案。兩名青年男子在某某街東段，持彈簧刀威逼某校高中女生，欲實施性侵犯。在爭斗中，該女生和兩名歹徒都受了傷，被送往江城二院。目前，此案仍在繼續(xù)調(diào)查中?！弊詈笳f：“有關(guān)部門呼吁本市市民出行時，尤其是年輕女性，要密切注意安全，盡量避免夜晚單人出行。”前后不過半分鐘，也沒有給任何當(dāng)事人鏡頭。
程輝嘆道：“這個有關(guān)部門太不懂事了。這個案子最大的受害者，分明是那兩個色狼。有關(guān)部門應(yīng)該呼吁本市色狼盡量減少作案，即使作案也應(yīng)該避開單身少女才對，怎么反而呼吁市民小心呢?！币娞栖暗伤s緊改口：“我這是背面敷粉，表達(dá)我對林之若同志佼佼不群，一枝獨秀的強(qiáng)烈崇拜之情。”
林之若此刻心情大好，聞言只是微笑，并不回嘴。
孟繁星關(guān)心地問林之若：“你說你姥爺來接你，是真的么？”
林之若道：“是臨時編的，但也有一半是真的。姥爺根本不知道這件事，就算知道了，他老人家體弱多病，我接他還差不多，怎么能來接我？剛才于老師打電話，說這件事已經(jīng)驚動了校方，他要陪同劉副校長來探望我。我哪敢勞動他們大駕啊。再說，這件事現(xiàn)在弄得這么大，要是繼續(xù)呆在江城，還不知道會有什么人來騷擾呢。反正公安局說他們會落案起訴，有什么事會通知我的監(jiān)護(hù)人，卻沒說我不可以離開。我今天下午就走，到鄉(xiāng)下姥姥家去。那里沒有電話，交通不便，偏遠(yuǎn)閉塞，嘿嘿，是休養(yǎng)生息的好地方?！?br/>
唐馨急道：“你身上有傷，又帶著病，怎么能遠(yuǎn)行？”
孟繁星對林之若了解甚深。見她看似隨便，羅列的理由卻個個有理，知道她去意已定，既擔(dān)心她的傷病，又舍不得和她分離，沖口而出：“我送你去。”
唐馨踴躍支持：“我也陪你去。”
林之若很感動，但仍然推辭：“沒事。去姥姥家我輕車熟路，又是大白天，不會有事的?！?br/>
程輝提議道：“前兩天你們不是還愁沒有好玩的地方么？要不我們大家干脆一起去，既護(hù)送了林之若，又可以順便玩一玩。老實說，我早就想到農(nóng)村的廣闊天地體驗一下生活了，可惜沒有親戚在鄉(xiāng)下，一直都沒有機(jī)會?！?br/>
此言一出，大家紛紛附和。只有林之若略為躊躇。程輝體察她的心意，道：“我們自己帶吃的用的，保證自產(chǎn)自銷，自給自足，絕對不打擾你外公家。”他越說越興奮：“不如我們干脆弄一頂帳篷，就在野地里露營，還可以搞篝火晚會，多有意思?！?br/>
林之若道：“你當(dāng)那里荒無人煙呢？真支起帳篷，村里人還不圍著你當(dāng)大熊貓看！我姥姥家住的地方倒有的是，不過那里買東西不方便，衛(wèi)生條件也比城里差很多，你們要去可以，但是遇到困難不許牢騷抱怨。”
“哪會呢！”程輝霍然站起：“星子，凱子，咱們這就去買東西。”
林之若叫住他：“青菜就不用了。農(nóng)村沒有冰箱，肉和熟食也不宜多買?？梢远鄮б恍u味，火腿，香腸，午餐肉什么的。你們背得動的話，面包汽水水果也多買一些。我可警告你，下了汽車之后，還要步行十余里，到時候不許叫累?！?br/>
大家都很興奮。幾個男生紛紛給家里打了電話，便出去買東西了，過了許久，大包小包提回好多。林之若見他們低估了行路艱難，搖頭暗笑。唐馨卻回了一趟家，收拾了些衣物用品，因林之若提過她的小表妹也在姥姥家，還細(xì)心的買了許多零食糖果，用書包一并裝了。開始的時候還背在自己身上，不久就被李凱搶過去了。
幾個人隨便下了點面條，匆匆吃完，便整隊出發(fā)了。汽車把他們送到林之若外公家附近的一個鎮(zhèn)子。林之若找到了在鎮(zhèn)政府當(dāng)秘書的表哥，新婚不久的江志學(xué)。江志學(xué)見到他們很是高興，拉著他們回家吃飯：“來，你嫂子手藝不錯，你還沒有嘗過呢。”又向林之若道：“你越來越像小叔了，怎么大夏天的穿個長袖襯衫？是不是你媽媽不在家，沒人管你了？回頭我讓你嫂子帶你去商場挑一件短袖的換上?！?br/>
林之若搖頭：“不了，到姥姥家還有十幾里路呢，一耽擱，天黑之前就回不去了。再說，嫂子還在上班，特意為這個請假也犯不上。哪天周末你們休息，我再來打擾?！?br/>
江志學(xué)也不堅持：“那好吧，反正我們回家也很容易。不過，你們這么多東西，步行也不是辦法。等著，我去鎮(zhèn)子里看看，能不能找個車給你們捎回去?！?br/>
車果然找到了，卻是老牛拉的木板車。趕車的是個中年人，和江家是一個村子的，來鎮(zhèn)上買農(nóng)藥的。農(nóng)村人住得近的，大都沾親帶故，論起輩分來，林之若還得管他叫聲“舅姥爺”。中年人樂呵呵的聽著林之若稱呼，打量著這群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城里來的孩子，笑道：“帶你們回去沒啥問題。只要你們不嫌這牛車埋汰，又走得慢，我樂得路上多幾個伴兒?！?br/>
程輝唐馨等人從來沒有坐過牛車，新奇的不得了。見舅姥爺點了頭，一個個爭先恐后的爬了上去。車上鋪著稻草，干爽粗糙，別有風(fēng)味。程輝興奮的道：“古人走馬觀花，咱們趕?？淳?，也是一絕?！?br/>
林之若不慌不忙，待眾人就緒，才在車沿上坐下，兩條長腿懸在車外，隨著老牛緩慢沉穩(wěn)的步伐，晃啊晃的。孟繁星怕她一顛簸掉下去，向里移了移，示意她坐進(jìn)來一些。林之若微笑搖頭。
舅姥爺笑道：“你們啊，都沒有這閨女有經(jīng)驗。坐在車?yán)镆婚_始挺舒服的，時間長了，那腿會窩得難受。”
程輝道：“沒關(guān)系。難受了我起來跟著走。就憑這老牛的速度，我單腿蹦跶都跟得上?！?br/>
牛車悠然的穿行在鄉(xiāng)間的土路上。兩邊全是莊稼，玉米，高粱，大豆，花生，高低錯落，濃淡淺深，大片大片的綠色無邊無際的鋪展開去，給人一種身在海洋中的感覺。偶而有風(fēng)拂過，綠色的浪花起伏搖曳，使得這慢騰騰的牛車，仿佛真的成了大海中的一葉小舟。
正文第27章葡萄滿架綠生涼
林之若義不容辭，當(dāng)了向?qū)В骸扒屣L(fēng)山脈在這里斷了一下，再往東北一百多里，才又接續(xù)起來，不過改了名字，叫魏駝嶺。清風(fēng)江沒了阻擋，在這里轉(zhuǎn)了個彎，流向東南，江面變寬，水流變緩。下河灣鄉(xiāng)這個名字，就是這樣得來的。這一帶農(nóng)村因為土地肥沃，可以引河水種稻子，還有許多大大小小的泡子，可以養(yǎng)魚，所以相對比較富庶?！彼更c遠(yuǎn)方：“天邊那道青色的影子，就是清風(fēng)山。清風(fēng)江離這里也不遠(yuǎn)，不過被莊稼擋住了，看不到。等會兒到了我姥家，就更近了，可以去江邊玩?！?br/>
眾人大多沒來過鄉(xiāng)下，興奮的指點著周圍的一切，辨認(rèn)著每一種新奇的植物。唐馨發(fā)現(xiàn)了一片向日葵田，高興的叫：“原來向日葵長得這么高啊，葉子大得像蒲扇?！蹦坎晦D(zhuǎn)睛的瞧了半天，突然道：“咦，向日葵的花盤不是應(yīng)該跟著太陽轉(zhuǎn)嗎？現(xiàn)在太陽在西南方，怎么它們什么方向都有，還都耷拉著腦袋？”
林之若失笑：“跟著太陽轉(zhuǎn)的那是剛長出的幼嫩花盤?，F(xiàn)在它們都結(jié)了籽了，那花盤又大又沉，再轉(zhuǎn)，就扭了脖子了?！?br/>
程輝左顧右盼，忽然在林之若耳邊道：“我看那玉米棒子個都長足了，要不然我偷偷下去掰幾穗，回頭咱們煮著吃？”
林之若搖頭：“這大田里的玉米熟得晚。你看著個大，其實還沒有掛漿，玉米粒還沒有鼓起來，不能吃。我姥家后院自種的白玉米，成熟早，又好吃，你耐心等著，不要亂動，白落個賊名?！庇种钢黄ㄉ氐溃骸澳憧催@花生葉子開始干巴了，但還沒有干透。這個時候拔出來，果實水分最足，還有點軟，用火燒著吃，特別香甜。等收獲的時候，花生果已經(jīng)干了硬了，就差很多了。還有黃豆也正是好時候，等有機(jī)會我弄給你吃。”看程輝心馳神往的樣子，不禁笑道：“小心，口水要滴到唐馨身上，你沒吃上山味，先吃了白眼了?！?br/>
十幾里路，走了將近兩個小時，才進(jìn)入江家所住的小東屯。林之若謝過了舅姥爺，帶著眾人走向后街，指著一家庭院：“那就是了?！?br/>
大門是粗厚的原木剝了皮制成的，兩扇相對，因為風(fēng)吹日曬，外面已經(jīng)微微發(fā)黑。程輝見并無門閂，雖有一個搭扣，也沒有系上，便伸手去推。林之若看著他，微笑止步。
大門出乎他意外的沉重。程輝暗暗用了點力，才把大門推開，剛要邁步，突然一條黃色的大狗蹭的一下竄了出來，沖著他便是一頓猛吠。
程輝吃驚之下，連連倒退：“靠，還有警衛(wèi)？就算是柴門聞犬吠，也不用這么囂張吧？”
“大黃，回來。”隨著一聲稚嫩的呼喝，大黃立刻解除戰(zhàn)斗警報，跑了回去。程輝松了口氣，尋聲望去，卻見一個大約五六歲的小女孩，矮矮胖胖，穿了一身荷葉樣的連衣裙，搖搖擺擺的走了出來。大黃跟在她身邊，伸著舌頭，搖著尾巴，俯首帖耳，要多諂媚有多諂媚。
看到解救他的竟是這么一個小孩，程輝有點窘迫，站在那里，不知道怎么招呼。
那小女孩并不理他，一人一狗，徑直撲到林之若腿邊：“姐姐，你來了。我好想你噢?！?br/>
林之若單伸右臂，把她抱起，在她的胖臉蛋上猛親幾口：“乖遠(yuǎn)遠(yuǎn)，才一個多月不見，你好象又重了幾斤哦?！庇纸o她依次介紹：“這都是姐姐的朋友，一起來玩的。”
小女孩從林之若懷里出溜下來，仰起頭，依次審視眾人，嘴里甜甜的按林之若的指點叫：“傅哥哥，唐姐姐，孟哥哥，李哥哥，程哥哥?！庇謬?yán)肅的自我介紹：“我叫江致遠(yuǎn)，是姐姐的表妹?！毕肓讼?，又加上注解：“她媽媽是我大姨，我爸爸是她小舅。”
程輝感覺江致遠(yuǎn)叫自己的時候，嘴角似乎有一絲嘲諷，很是不爽，向林之若道：“怎么你的名字是隨姥家人排行的？你表哥叫之學(xué)，表妹叫之遠(yuǎn)？”
林之若還沒有回答，江致遠(yuǎn)已經(jīng)搶著道：“我們不犯一個字。大哥的名字，是孔子‘十五而有志于學(xué)’的志學(xué)。我的是諸葛亮‘非寧靜無以致遠(yuǎn)’的致遠(yuǎn)?！?br/>
爺爺曾經(jīng)反復(fù)給她講過她們兄妹名字的典故。因為每次見到陌生人，第一件事就是問名字，她雖然不解其義，卻把這兩句話背得滾瓜爛熟。見程哥哥一臉詫異，還可憐他孤陋寡聞，伸出手指在地上把幾個字寫出來給他看。
林之若制止她：“你統(tǒng)共也就認(rèn)識這幾個字，別炫耀了。哥哥姐姐們走了很遠(yuǎn)的路，都累了，你去把大黃牽開，我們好進(jìn)去。”
這時候林之若的外公外婆已經(jīng)聞聲迎了出來，把他們讓進(jìn)院子。兩個人都白發(fā)滿頭，外公沉默嚴(yán)肅，外婆卻和藹可親，張羅著給他們端茶倒水。唐馨趕緊跑去幫忙。林之若則督促著男生們把東西放到廚房收好。
江家院子甚為寬敞，朝南一排四間瓦房，是林之若外公外婆和大舅江超夫婦住的。西面還有三間廂房，是為了江志學(xué)結(jié)婚蓋的，大紅喜字仍在。不過江志學(xué)婚后單位分了房子，為了工作方便，住在鎮(zhèn)上，這三間房子便空著。廂房前栽著葡萄，蒼綠的枝蔓，一直爬到房頂上去，形成了一個天然的涼棚，下面放著一張木桌，幾把椅子，是家人休閑乘涼的地方。眾人放好東西，便被讓到葡萄架下休息喝水。
林之若只說來玩幾天，長袖襯衣蓋住了左臂的傷口，兩位老人不疑有他，自然沒有異議。簡短說了一些林謙誠和江藍(lán)在上海的情況，又問起大舅夫婦。外婆道：“他們今年承包了一個果園，現(xiàn)在這個時候，要看園子，兩個人就住在果園里，連吃飯也只能輪流回來吃。你們來得正好，回頭讓他摘些新鮮的海棠果給你們嘗嘗?！?br/>
程輝閑不住，見江致遠(yuǎn)正襟端坐，跟個小大人似的，眼睛卻轉(zhuǎn)來轉(zhuǎn)去，在眾人身上肆無忌憚的打量研究，忍不住要去逗她：“遠(yuǎn)遠(yuǎn)，你真有學(xué)問，連孔子和諸葛亮都知道，在哪學(xué)的??？”
江致遠(yuǎn)撇撇嘴：“這算什么學(xué)問？是個人就知道。”
程輝被嗆了一下，堅持不懈地繼續(xù)問：“你的名字又好聽又有意義，是誰給你取的??？”
“是爺爺。大哥的也是他取的。”
“那你姐姐呢？”
“她不是。爺爺說她不姓江，不歸他取名。是姑姑和姑夫給取的?！?br/>
“那你姐的名字是什么意思?。俊?br/>
江致遠(yuǎn)閉嘴不語。程輝逗她：“咦，遠(yuǎn)遠(yuǎn)也有不知道的事情呀？”
江致遠(yuǎn)不服氣：“我怎么不知道。爸爸說，姑姑本來是用‘知其柔弱’的意思，可是姑夫不喜歡，就給改了，現(xiàn)在，現(xiàn)在……就沒什么意思了。”
李凱偷偷在孟繁星耳邊道：“我總算明白林之若是怎么培養(yǎng)出來的了。這簡直是家學(xué)淵源啊，你看，這么丁點大的小女孩，就把程輝噎得一愣一愣的?！?br/>
孟繁星轉(zhuǎn)頭看著江致遠(yuǎn)，試圖從她身上拼湊林之若兒時的樣子，腦海中浮現(xiàn)出一個小了幾號，肥了兩圈，一臉嚴(yán)肅，雄辯滔滔的林之若，不禁微笑。
外公外婆怕他們拘束，聊了幾句，囑咐林之若好好招待，便拉著江致遠(yuǎn)進(jìn)屋去。江致遠(yuǎn)不肯：“我要和姐姐在一起?！蓖馄藕逅骸肮裕悴皇怯袞|西要給姐姐看嗎？跟奶奶進(jìn)屋拿去?！?br/>
老人一走，程輝立刻撒歡，先是追著大鵝滿院跑，想摸摸他們的額頭的那抹黃色，看是硬的還是軟的。沒有得逞，手上還被啄了一口，泄了氣。一眼看到東面馬棚里拴著兩匹馬，正在安靜的吃草，學(xué)了乖，先問林之若：“它們怕不怕人？”見林之若微笑搖頭，才伸手去摸馬臉。那馬受到陌生人騷擾，很不高興，揚蹄撂腳，抬頭打了個響鼻。程輝嚇得趕緊把手縮回來，責(zé)怪林之若：“你不是說它不怕人么？”
“我是說它不怕人。”林之若故意把那個人字咬得重重的：“沒說它見到同類會怎么樣啊。說不定它以為你是來和它搶草料的呢。”
眾人大笑。程輝一眼看到江致遠(yuǎn)手里拿個罐子，站在正房門口，不屑的望著自己，哀嘆自己不幸，到江家才半個小時，居然被這個小屁孩給鄙視了三次。
江致遠(yuǎn)跑到林之若身邊，把手里的罐子舉給林之若：“姐姐，看。”
唐馨見是一個精致的乳白玻璃瓶，只有拳頭大小，還有浮凸的花紋，不知道里面裝了什么，甚為好奇，湊過來看。
林之若正和傅青綸說話，只是打開瓶蓋瞟了一眼，敷衍的說“不錯，還挺活潑的?！北氵f回給江致遠(yuǎn)，接著向傅青綸道：“我姥爺小時候家里是地主，上過私塾，還當(dāng)過兵，只可惜是國民黨那頭的，文革為了這個沒少受罪。他的一生，走過大江南北，見過朝代更替，算得上是一部傳奇，就是思想有點封建，宗族觀念還根深蒂固。不過，這也難怪，這個村子，大部分人都姓江，仍然還是大家族聚居的形式?！?br/>
江致遠(yuǎn)很不滿意林之若的表現(xiàn)，轉(zhuǎn)頭見唐馨在看自己，便把瓶子舉到她面前：“唐姐姐，你看?！?br/>
唐馨一向喜歡小孩，見江致遠(yuǎn)粉嫩圓潤，聰明活潑，早就恨不得抱過來親熱。不過江致遠(yuǎn)人雖然小，卻一副凜然不可侵犯的樣子，她不敢輕舉妄動罷了。見她主動搭話，受寵若驚，連忙討好的打開瓶蓋，張眼一望，嚇得尖叫一聲跳了起來，瓶子也跌落在地上，摔成了幾瓣。眾人過來看時，只見白色的碎片之中，蠕動著爬出一條碧綠的蟲子，一寸多長，身子圓滾滾的，前有觸角，后有尾須，腹下許多對短足，是當(dāng)?shù)睾艹Ｒ姷囊环N靠吃樹葉為生的害蟲，俗稱“樹狗”。
林之若趕緊俯身，從碎片中把試圖逃走的蟲子捉回，卻無處可放。見她為寵物精心尋覓的別墅眨眼變成了碎片，江致遠(yuǎn)嘴角扁了扁，就想要哭。程輝總算等到一個討好小主人的機(jī)會，不知道從哪里找出來一個空的水果罐頭，做了那只樹狗的新家。江致遠(yuǎn)左看右看，很不滿意。林之若哄她道：“你看，這個瓶子寬敞多了，它可以爬來爬去。等會兒我再給你捉一條，讓它們兩個作伴，就不會寂寞了，好不好？”
江致遠(yuǎn)轉(zhuǎn)悲為喜：“我現(xiàn)在就去捉。”
唐馨心驚膽戰(zhàn)的躲在一邊，疑惑江致遠(yuǎn)要到哪里去，卻見她負(fù)了手，仰著頭，在葡萄架下走來走去。她也跟著抬頭看，只見密密的葡萄葉中間，垂著一串串碧綠晶瑩的葡萄，并無異狀。
江致遠(yuǎn)找了一會兒，叫林之若：“姐姐，這里?！?br/>
林之若走過去，單臂把她抱起，她伸手試了試：“不行，還要再高?！?br/>
孟繁星怕林之若扯動傷口，趕緊過去把她換下。他個子甚高，不須高舉，江致遠(yuǎn)已經(jīng)觸到了葡萄架，伸手摘下了一片葡萄葉。
唐馨仔細(xì)觀察，才發(fā)現(xiàn)那片葉子邊緣殘缺，有蟲子咬過的痕跡。葉子背面，果然趴著一只樹狗，比剛才那只還要粗壯一些，身體的顏色和葡萄葉幾乎一模一樣，如果不是江致遠(yuǎn)摘了下來，她就是盯著葉子看，也未必能發(fā)現(xiàn)。她這才知道，這片她歡喜贊嘆，以為大有田園風(fēng)味的葡萄架上，竟然還潛伏著一個可怕的世界。她越想越怕，不敢再站在葡萄架下，遠(yuǎn)遠(yuǎn)的避到院子里去。
江致遠(yuǎn)把新的樹狗連葉子一起扔進(jìn)罐頭瓶里。林之若道：“來，姐姐給你的兩個寶貝起個名字，好不好？這個大一點的，綠色里面透著點灰白，就叫小白；那個小的暗一點，叫小青。”程輝聽到兩只樹狗竟然叫了白蛇青蛇的名字，幾乎笑出聲來，趕緊掩住嘴巴，以免白費了剛才的一番殷勤。
江致遠(yuǎn)折了一根樹枝，擺弄著罐子里的小白和小青，很是滿足。林之若體貼唐馨一番苦心，對江致遠(yuǎn)道：“遠(yuǎn)遠(yuǎn)，你唐姐姐給你帶了很多好吃的，都在屋里。她叫你去拿呢。”
唐馨急于彌補，把帶來的零食糖果一股腦捧出來。這些東西很多在鄉(xiāng)下是買不到的。江致遠(yuǎn)離家很久，見到這么多老朋友，如獲至寶，嘴里吃著，手還不停的往兜里劃拉，含含糊糊的道：“謝謝唐姐姐。”
唐馨大喜，試探著把她胖胖的小身子抱在懷里，她居然也不掙扎。她得寸進(jìn)尺，也不怕蟲子了，走到桌子邊坐下，上下其手，連親帶啃，大肆蹂躪。
江致遠(yuǎn)看在零食分上，忍受了半天，覺得人情還得差不多了，從她膝頭出溜下來，跑到孟繁星身邊，拈了一片酸梅干，蹺起腳，塞到他嘴里，算是答謝他剛才一抱之恩。孟繁星見她小小年齡，行事大有林之若風(fēng)范，由衷喜愛，把她抱起來，和她聊天。江致遠(yuǎn)對他似乎甚有好感，乖乖坐在他懷里，不但有問必答，還主動絮絮講述自己的趣事，又把兜里的零食拿出來和他分享。
唐馨看得目瞪口呆，跌足嘆道：“我還以為只有林之若精通兵法，誰知道她家連幾歲小孩都懂得明修棧道，暗渡陳倉?！?br/>
林之若伏在桌子上偷笑，暗贊小妹妹眼光一流。悄悄抬眼看著那個認(rèn)真陪著小表妹聊天的少年，俊秀的顏容明朗柔和，心中溫馨流轉(zhuǎn)，嘴角一直向下彎，怎么也收不回來。
孟繁星問江致遠(yuǎn)：“你怎么喜歡養(yǎng)樹狗呢？別人會不會說你淘氣？”
江致遠(yuǎn)奶聲奶氣的抗議：“我才不淘氣呢。爺爺說南方的小女孩，都養(yǎng)蠶寶寶，是很有愛心很有利益的好習(xí)慣。我們這里沒有蠶寶寶，所以我就養(yǎng)蟲寶寶。奶奶說，我比姐姐小時候乖多了。姐姐像我這么大的時候，整天把樹枝削尖了當(dāng)箭射，還拿家里的雞鴨當(dāng)靶子。奶奶還說，那幾年，晚上圈雞鴨的時候，都不用費事，只要讓姐姐拿著她的樹弓樹箭出來往院子里一站，雞鴨自己就跑回窩里去了。不過早上姐姐不能出來，不然它們死活也不敢出來吃食?！?br/>
眾人笑得不行。程輝捂著肚子，望著林之若：“原來你還有這功能，真長見識啊。你剛才諷刺我是馬，至少還是善良的食草動物。你是什么林子里冒出來的野獸，嚇得雞鴨辟易，牛羊遠(yuǎn)遁？”
林之若拉著他走向后院：“你不是要吃玉米么？哪，這里還有黃瓜，西紅柿，茄子，辣椒，小蔥，白菜，全是自家種的，保證綠色無污染?？煺?，摘好了我們就做晚飯?！?br/>
農(nóng)村的爐灶，大家都不會使，弄得廚房里濃煙滾滾。外婆想要幫忙，被唐馨給推回去了。幾個人舞弄了許久，終于做出了一桌菜。農(nóng)村習(xí)慣了簡樸，這頓飯遠(yuǎn)比江家平常的規(guī)格豐盛。江超和妻子輪流從果園回來吃飯，見到外甥女和她的一班青春活潑，又禮貌懂事的同學(xué)，很是高興，熱情的邀請他們有時間去果園玩。
其時白晝正長。吃過晚飯，天色仍然很亮。夕陽斜照，晚霞漫天，六個人誰也不想休息，說說笑笑，漫步出了村子，向江邊走去。
正文第28章蛙鳴四野稻花香
到了江邊，眾人眼前一亮。清風(fēng)江靜靜流淌，水面反射著夕陽的光芒和晚霞的彩色，燦爛奪目，仿佛無邊綠野里的一道彩綢。
這一段江面特別寬闊，和幾個泡子連在一起，簡直就像是一個湖泊。有的泡子里長著蒲葦，寬而扁的長葉中伸出一支支青色的蒲棒，叢簇著，擁擠著，仿佛列隊的士兵，更像是槍戟的陣列，鋒芒整齊地指向天空。
程輝歡呼一聲，卷起褲腳，趟進(jìn)蒲田里去折蒲棒。剛走兩步，一只受驚的青蛙撲通一聲，從蒲葉上跳進(jìn)水里。他又驚又喜，卷起袖子，號召幾個男生來抓青蛙，為明天的早餐添上一道田雞腿。林之若遠(yuǎn)遠(yuǎn)叮囑了一句：“蒲葉鋒利著呢，小心割破手。”便拉著唐馨沿著江堤走了。
孟繁星折了兩只蒲棒，又和程輝李凱傅青綸幾個人玩鬧了一陣，偶然一瞥，見唐馨一個人彎著腰在江堤下面的河灘上，不知道在干什么，便悄悄走出泡子，沿著江堤尋去。轉(zhuǎn)過一片蒲田，便望見林之若抱膝坐在一塊高崗上，沉默地看著江水，若有所思。白色的身影籠罩在斜暉中，仿佛涂上了淡淡的金光。
他慢慢走近，在她身邊坐下，輕聲問：“想什么呢？”
林之若沖他笑笑：“在想程輝的話?！?br/>
“程輝的話多了去了，不過值得你這么嚴(yán)肅地回想的……你是說受傷的那兩個歹徒？”
林之若點點頭：“我在想，當(dāng)時我是不是真地可以把力道控制得更好一點，確保他們既失去行動能力，又不至于落下殘疾?！?br/>
“有答案了么？”
林之若迷惘的嘆了口氣：“我不知道。一切發(fā)生地那么快，那么突然，好像所有的行動都是本能?！?br/>
孟繁星想了想，道：“先前我光顧著害怕了，其實現(xiàn)在想一想，你下手也真挺狠的。如果這是你的本能反應(yīng)，那么只可能有兩個原因。不是出于極度恐懼，便是出于極度憤怒?！?br/>
林之若看著天邊火一樣燃燒的云彩，苦笑道：“應(yīng)該是憤怒吧。刀子放在脖子上的時候，我感覺怪怪的，不去想后果，不知道害怕，而是莫名其妙地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情?！?br/>
“什么事情讓你這么憤怒？”
“很多很瑣碎的事情。大多數(shù)當(dāng)時都是一笑而過，并不介意，可是下意識地注意到了，有一點點不舒服，像樹木被壓在地底一樣，壓得太緊了，反而不能腐爛消化，日積月累，越來越多，竟然變成了一片石油。突然碰到一個火星，便成了熊熊大火?！?br/>
“哦。”孟繁星雖然答應(yīng)著，其實滿頭霧水。
他困惑的樣子實在可愛，逗得林之若笑出聲來：“呵呵，不如我給你講個故事。”
她身子動了動，略略靠著孟繁星：“從前有一座很大的森林，里面生活著很多動物，最威風(fēng)的，是狐貍和老虎?！?br/>
林之若的體溫，雖然隔著兩重衣衫，仍然暖暖的，烘熱了他半邊身子。孟繁星有一剎那的失神，不明白她在說什么。好在林之若并沒有看他的反應(yīng)，只是自顧講下去：
“分開來，他們哪個也并不比其他的猛獸厲害。可是狐貍和老虎之間存在著一種特殊的關(guān)系。老虎需要狐貍的狡猾和風(fēng)度，狐貍需要老虎的威猛和保護(hù)。他們一結(jié)合，便戰(zhàn)勝了其它的生物，成為了統(tǒng)治者。人們發(fā)明了一個成語來形容這種關(guān)系：‘狐假虎威’。
可是，這個同盟和世界上所有的同盟一樣，是有矛盾和對抗的。狐貍必須緊跟著和自己結(jié)盟的那只老虎。如果落了單，碰到陌生的老虎，很容易被吃掉。即使是面對著自己的同盟，它也必須小心翼翼，采取間接的婉轉(zhuǎn)的旁敲側(cè)擊的形式來維護(hù)自己利益，不敢直接對抗，輕捋虎須。所以人們又說：‘狐性多疑’。
小狐貍和小老虎的差別不大，經(jīng)常在一起玩。有一只小狐貍，天生有點傻呵呵的，不知道狐貍和老虎的區(qū)別。因為從小聽到的故事，都是威風(fēng)凜凜的大老虎征戰(zhàn)山林，震懾百獸的故事，便以為自己將來也可以長成那樣的王者。雖然狐貍媽媽整天耳提面命地教它梳毛啊，打洞啊，設(shè)伏啊，迂回啊，這些狐貍的生存技巧?？墒切『偛幌矚g這些，總是偷偷溜出去，和小老虎們一起玩，練習(xí)奔跑，追捕，攻擊，呼嘯等等老虎的游戲，自由自在地快樂了很多年。
可是，隨著它一天天長大，它發(fā)現(xiàn)自己越來越孤獨。狐貍們不把它當(dāng)同類，因為它一舉一動都像個老虎；老虎也不再跟它玩，因為它分明就是一只狐貍。它就像安徒生童話里的丑小鴨，整天獨個兒在山林游蕩。
人們說，‘上得山多終遇虎’。有一天，小狐貍和一只饑餓的老虎狹路相逢。它多年的練習(xí)，還是敵不過天賦的差別。而那些狐貍的手段，別說它沒有學(xué)會，就是學(xué)會了，也當(dāng)不過暴怒的老虎輕輕一擊。當(dāng)老虎的牙齒咬上它的咽喉的時候，它悲憤的發(fā)現(xiàn)，丑小鴨或者有一天會變成天鵝，而一只狐貍，卻只能是一只狐貍，無論如何也不能變成一只老虎，不能昂首闊步，嘯傲山林。
如果小狐貍足夠聰明，也許它會認(rèn)命，如果僥幸逃過這一劫，從此安心地學(xué)做一只正常的狐貍，找一只老虎當(dāng)護(hù)衛(wèi)，也許可以打許多洞，偷許多雞。天生萬物，各循其性而安其道，不是很好么？
可是，它偏偏是很固執(zhí)很倔強(qiáng)的一只狐貍。它不明白從小一起玩，一起聽故事，一起接受長輩教訓(xùn)的伙伴，為什么會有截然不同的命運；它不明白從小到大被灌輸?shù)闹鞠?，為什么不能是它的志向；整個山林傳頌崇拜的英雄，為什么不能是它的目標(biāo)；它一直遵循自己的天性，為什么到頭來變成了異類；明明那渴望如此真實，汗水如此沉重，為什么卻不被命運所承認(rèn)。
它憤怒了，小宇宙突然爆發(fā)，竟然把那只老虎的胸膛撕裂。從此浩浩山林中，多了一只不像狐貍的狐貍?！?br/>
晚風(fēng)拂來，吹動他們的衣襟，略有涼意。
孟繁星默然許久，道：“初三的時候，我曾經(jīng)看到過你寫的兩句話：‘要當(dāng)凌云須舉翼，何妨隨處一開顏’。那時候我不明白，為什么這么矛盾的兩句詩會寫在一起?，F(xiàn)在，我明白了?！?br/>
林之若怔了怔：“這兩句話？后面那句不是陸游說的么？哦，好像我引用過，是一首律詩，上課的時候?qū)嵲跓o聊，隨手亂寫的。還起了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題目，叫‘贈李白’。”她轉(zhuǎn)向孟繁星，似笑非笑：“我記得那詩寫完就被我撕了啊，你怎么看到的？”
孟繁星臉熱了一下，不敢看她：“一只不像狐貍的狐貍，總難免引人關(guān)注。”
林之若上下打量他：“一只關(guān)注著狐貍的老虎，卻像兔子一樣溫良無比，也希奇得很啊。”
霞光映照，孟繁星的臉益發(fā)紅了。林之若幾乎要摸上去，好不容易控制住，聽他道：“你有沒有想過，其實小狐貍不是傻，不是固執(zhí)，它只是……只是太優(yōu)秀了，所以才會孤單，才會與眾不同？大部分人，都是渾渾噩噩的，環(huán)境把他們塑造成什么樣子，他們就變成什么樣子。就算發(fā)現(xiàn)理想和現(xiàn)實相差甚遠(yuǎn)，也只是發(fā)發(fā)牢騷，依舊為衣食奔波。只有很少數(shù)真正優(yōu)秀，真正勇敢的人，才會執(zhí)著于自己的天性，堅持內(nèi)心深處真正的渴望，無論遭遇什么樣的打擊，都不屈服，不后退。”
“按照達(dá)爾文主義，這樣的狐貍，不是應(yīng)該早就絕種了么？”
“這樣的狐貍或者已經(jīng)絕種了，可是這樣的人一定存在。適應(yīng)環(huán)境，固然是生存的方式；抗?fàn)幁h(huán)境，改造環(huán)境，卻是一種更高級的適應(yīng)方式?！?br/>
“那你是贊同狐貍的憤怒了？”
“我同情，但是，也心痛。”他望著林之若：“我希望你既可以凌云舉翼，又可以隨處開顏。這，也是你當(dāng)時寫這兩句詩的原意吧？”
見他這樣了解，又這樣關(guān)心自己，林之若仿佛全身毛孔都被熨過似的，暖洋洋地?zé)o比舒服。她定了定神，道：“我也不喜歡自己的憤怒。不過是為了另外一個原因。”
“什么原因？”
“我對程輝說，是個人就有苦處。一個人不應(yīng)該把自己的痛苦，強(qiáng)加于他人頭上。我因為憤怒而出手過重，何嘗不是把自己的苦楚強(qiáng)加于他人頭上？那兩個混混，過著那樣一種生活方式，也不會很開心吧？也許有一天，他會厭倦，會悔悟，會盼望有一天，能夠有一個家，有一個孩子，過一種較為安定健康的生活?！彼穆曇粲悬c苦澀：“可是因為我曾經(jīng)受過的委屈，他的這一點點希望，可能就從此永遠(yuǎn)破滅了。程輝說得對，他們，也很可憐?！?br/>
孟繁星見她神情暗淡，很是心疼：“過去的事就算了，不用自責(zé)。你能夠完整無缺地回來，已經(jīng)很不容易了。”
林之若搖搖頭：“我不是自責(zé)。我只是希望自己能夠從經(jīng)驗中成長，從教訓(xùn)中成熟。其實想深一點，所有激烈的情緒，深切的痛苦，大抵都是想自己的苦處太多，太介意得失造成的。如果一個人總想著自己，難免心胸會越來越狹窄，脾氣越來越激烈?！彼戏毙菧貪櫲缬竦娜蓊仯骸跋Ｍ幸惶?，我能泯滅所有的激烈偏執(zhí)，像你這樣中正平和，春風(fēng)和煦?！?br/>
心愛的人坐在自己身邊，溫言軟語，細(xì)訴衷腸，孟繁星覺得十幾年的生命中，從來沒有這么明媚，這么美好。他微笑著道：“我哪有那么好？”
“雖然你平時火眼金睛，可是這件事上，你沒有發(fā)言權(quán)?！绷种粜Φ溃骸澳阕约寒?dāng)局者迷，我才是旁觀者清。老子說‘有之以為利，無之以為用’。你所以目光如炬，常常直中肯綮，就是因為你心中坦蕩，既不會掛著自己，又對他人沒有成見。而程輝和我，在很多事情上，已經(jīng)有了強(qiáng)烈的喜好意見，利則利矣，卻容易先入為主，有所偏頗。獨孤九劍所以天下無敵，正是因為沒有一定之招，明察一切，待機(jī)而動啊。”
孟繁星明白了她的意思，卻對她更加敬佩：“我天生就是這個性子，并不是有意識地選擇，更沒有經(jīng)過努力。你看得這樣清楚，想得這樣明白，有目的地改進(jìn)自己，其實已經(jīng)勝過我很多了?！?br/>
“呵呵，不要亂戴高帽子?！绷种籼拐\地道：“我小的時候很狂妄。上小學(xué)那會兒，有一次評選優(yōu)秀少先隊員，老師讓大家匯報理想。我第一個舉手站起來，說我要‘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F(xiàn)在長大了，知道治國平天下是太遙遠(yuǎn)的事情，可是修身總是近在咫尺，既關(guān)乎眼前利益，更涉及長遠(yuǎn)幸福。況且，”她微笑：“身之不修，何以齊家呢？”
那笑容似乎有著沒有說出的含義。孟繁星心里甜甜的，不敢多想，故意道：“你知不知道，你這么聰明好學(xué)，其實很可怕？”
“怎么可怕？”
“怕趕不上你，怕……自慚形穢?！边€有一句沒有說出的話，怕你一旦擁有了你所羨慕的品質(zhì)，便不再喜歡曾經(jīng)因為這些品質(zhì)而吸引過你的人。
“說說而已，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哪里那么容易就改了呢？”林之若斂了笑容：“其實我也怕。怕爸爸知道我得了頭痛，會擔(dān)心我的前途；怕媽媽聽說我半夜出門，還惹下這么大的事情，會對我失望?！彼穆曇舻土讼氯ィ骸安恢涝谀睦锟催^一句話，在所愛的人面前，我們都是卑微的?！?br/>
孟繁星心中一痛，握住她的手，低低地道：“他們不會的。無論你變成什么樣子，愛你的人，永遠(yuǎn)愛你?！?br/>
不，不是這樣的。所有凡人的愛，都是有條件的。一旦愛的條件消失，愛，便也隨之消失了。否則，一個人便應(yīng)該愛這個世界上的每一個人。母愛所以偉大，不過是因為它唯一的條件，便是血緣。
可是此刻，晚霞如此美麗，晚風(fēng)如此溫柔，而面前聽她細(xì)訴心曲的少年如此誠摯，迎著他深情的目光，她心中感動，不忍反駁。
孟繁星心神蕩漾，忽見林之若抽出了自己的手，坐直了身子，隨著她的目光望去，見傅青綸正轉(zhuǎn)過蒲田，向這邊走來，也不知道看見了他們的動作沒有。正在忐忑，身邊的林之若已經(jīng)道：“那就是你們的戰(zhàn)利品么？怎么只有一只？”
傅青綸舉起手中的青蛙，笑道：“就這一只，還是圍追堵截摸爬滾打歷經(jīng)三大戰(zhàn)役才抓到的呢?！毕蛎戏毙堑溃骸俺梯x嫌我配合不夠默契，叫你這個老搭檔去幫忙?！?br/>
籃球場上，孟繁星和程輝總是打配合，所以程輝有這一說。孟繁星與林之若互訴情懷，只覺得天上人間，再無此樂，本不愿去抓青蛙，可是疑心傅青綸有話要對林之若說，不好留下來阻礙，答應(yīng)了一聲，看了看林之若，便向程輝的方向走去了。
林之若向傅青綸伸出手：“把青蛙給我。”
傅青綸疑惑的把青蛙交到她手上，道：“小心，它滑溜得很?！眳s見林之若松開了手。那青蛙甫得自由，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好運，略略呆了一下，便一下子躥了出去，幾個起落，眨眼間已經(jīng)逃進(jìn)最近的水泡里去了。
林之若笑道：“我們又不是沒有東西吃，抓來玩玩也就罷了，何苦為這個傷生造孽？”她指著附近的稻田：“再說，青蛙專吃農(nóng)田害蟲，這豐收的果實里面，有它們的一份功勞呢?！?br/>
傅青綸在她身側(cè)坐下，會心一笑：“稻花香里說豐年，聽取蛙聲一片?！?br/>
林之若微笑道：“可不是？程輝一來，就變成擾亂蛙聲一片了?！?br/>
傅青綸看著江堤下面唐馨的身影，若有所思地道：“唐馨最近心情好像很不錯啊。她在下面干什么呢？”
林之若笑：“她在撿河螺。明明都是軟體動物，樹狗她怕得要命，穿上個馬甲她就喜歡得不得了，非拉著我去撿。我嫌彎腰頭痛，在這兒給她把風(fēng)，讓她自己去了。”
下河灣一帶的清風(fēng)江水流緩慢，盛產(chǎn)河螺，因當(dāng)?shù)厝瞬]有吃螺的習(xí)慣，任其自生自滅，繁衍壯大，數(shù)目非常之巨。不知道是前兩天大雨，河水上漲，把水底生物沖了上來，還是河螺本來就喜歡曬太陽的緣故，靠近水線的河灘上密密麻麻地叮著很多螺，小的微不可見，大的仿佛嬰兒拳頭。唐馨心善，怕它們離開水時間長了會死掉，每只河螺撿起玩了一會兒，便扔進(jìn)江里。
一陣微風(fēng)拂過，帶來唐馨清脆的笑聲。傅青綸凝望著她的笑靨，道：“看來她已經(jīng)爬出了陷阱。”
林之若隨聲望去，見李凱不知何時也已經(jīng)下了江堤，正拿什么東西給唐馨看，有點遲疑：“表面上看起來是這樣。不過，這么快，我總是有點擔(dān)心?！?br/>
傅青綸道：“唐馨是一個很好的女孩，有很多人喜歡。她不會一直呆在原地傷心的，就算她想，別人也不會讓的?！?br/>
“這倒是?！绷种舾吲d起來：“唐馨是我所見過的最可愛最溫柔最善良最體貼的女孩。就連我，都不忍心見她難過，會想盡辦法，逗她開心，何況男生呢？”她斜睨傅青綸：“我真不明白，你怎么會這么狠心。”
那次林之若去請傅青綸為唐馨補習(xí)的時候，等于已經(jīng)明白的拒絕了他。這些天來，傅青綸雖然堅持為唐馨補習(xí)，和大家一起玩笑，卻始終有點尷尬。眼看著林之若在頭痛中掙扎，又為歹徒所傷，明明心痛如絞，卻依然只能遠(yuǎn)遠(yuǎn)守望，默默關(guān)注。直到唐馨漸漸變得正常開朗，他的心結(jié)才漸漸解開，開始輕松自然起來。此刻見林之若直言相詰，知道她也是因為唐馨的轉(zhuǎn)變，才不再回避這個話題，反而高興，誠懇地道：“我不是狠心。既然已經(jīng)知道不可能，只好快刀斬亂麻。我是怕拖得越久，對她的傷害越深?！?br/>
林之若果然放過了他，笑道：“我明白這個道理。可是你沒見到那些天唐馨的模樣，那時候我恨不得拉著你殉葬?！?br/>
和你一起殉葬么？求之不得。傅青綸心中思量，卻不敢出口。望著林之若，低聲道：“我知道我對不起唐馨。以前我總覺得自己挺不錯，你屢次指責(zé)我，我還不服?，F(xiàn)在回頭細(xì)看，竟然一無是處，既不了解別人，也不了解自己。累人累己，貽害不淺。這些天，我一直都很瞧不起自己。尤其是在你面前，才知道原來一個人，竟然真地可以一直低微到塵土里去。”
林之若很詫異他這樣一個心高氣傲的人，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來，安慰他道：“這事也不全是你的錯，用不著全盤否定自己。其實你還是一個很優(yōu)秀的人，很好的朋友的?！?br/>
“噢？”傅青綸眼睛閃閃發(fā)亮：“之若，告訴我你對我的真實看法吧。這對我很重要。無論多么殘忍，我都能接受?！?br/>
“我一向很佩服你，哪里說得到殘忍呢？”林之若想了想，道：“你很聰明，領(lǐng)悟力強(qiáng)，聞弦歌而知雅意，和你說話，特別省力；你很有志氣，又很有才華，將來一定會很有成就。只是你有時候不愿意和人交往，讓人覺得有點難以接近。不過其實你的心地很善良。只要你愿意，你可以對人很好，很照顧，很大度。程輝他們那么對你，你都不計較，還堅持幫助唐馨補習(xí)。我在省城的時候，如果沒有你，我真地不知道會怎么樣呢。”
傅青綸再也想不到，她對自己的評價，如此公允，又如此貼切，低聲道：“你不再生我的氣了？你愿意繼續(xù)把我當(dāng)朋友？”
林之若搖頭：“我從來沒有真地生你的氣，也一直都把你當(dāng)朋友。不但如此，我還很感激你，感激你照顧我，感激你不介意我以前對你的態(tài)度，還對我這么好，這么坦誠?！?br/>
傅青綸心中激動，強(qiáng)自抑制，生怕冒犯了她，一時竟說不出話來。林之若笑道：“其實你要問我的意見，就說明你不是一個真正冷漠的人。剛才孟繁星提起以前我曾經(jīng)寫過的一首詩，現(xiàn)在我把那首詩補足了送給你。”她拾起孟繁星留下的蒲棒，倒轉(zhuǎn)來，用連接的一段莖稈為筆，在地上一筆一劃的寫了起來。
傅青綸俯身看去，見是一首律詩，題目是“贈李白”：
“勸君莫嗟行路難，日猶升落月缺圓。
觀乎晝夜明生死，看罷盛衰見天然。
要當(dāng)凌云須舉翼，何妨隨處一開顏。
淤泥掩覆節(jié)歷歷，不須出水亦青蓮?！?br/>
他癡癡地看著微笑的林之若，癡癡地咀嚼著她的話。“要當(dāng)凌云須舉翼，何妨隨處一開顏”，是在勸我不但要志存高遠(yuǎn)，更要平易近人，和光同塵么？“淤泥掩覆節(jié)歷歷，不須出水亦青蓮”，是說我們之間，雖然只能止乎于友誼，卻仍然美好高潔，不遜色于男女情愛么？
然而，他真地能夠做到止于友誼么？那是這世上他唯一深切渴望，卻無法征服，無法獲得的人啊。久久壓抑的激情在心中澎湃。他想要伸出手去，想要抱住那個單薄的身影，緊緊地，密密地，沒有間隙地，不容喘息地，直到把她揉進(jìn)自己的身體里去。因為過于用力控制自己，他的手指深深摳進(jìn)了身邊的泥土，鈍鈍的痛楚從指尖傳來，卻尖銳地在心臟深處，引發(fā)了久久不息的回響。
晚霞漸漸暗淡下去，暮色緩緩氤氳而來。經(jīng)過昨晚的爭斗，下午的奔波，林之若有點倦了。她沒有察覺到身旁少年的掙扎，把下巴放在膝蓋上，望著江水邊隨風(fēng)明滅的螢火蟲，感受著夏天傍晚的清爽恬靜，心曠神怡，默然不語。
正文第29章中霄風(fēng)雨扣西窗
一刀刺下，板寸猶自掙扎，手中的刀子亮晃晃的向她面門刺來。她右手下意識的拔出刀子，雙刃相交，當(dāng)啷一聲，板寸手中的刀子落地。刀一拔出，鮮血如箭迸射，噴上胸前，粘粘的，熱熱的，腥膻味濃重的仿佛有了實質(zhì)，包圍著她，讓她漸漸窒息……
林之若猛然驚醒，發(fā)覺自己不知道什么時候，把被子蒙到了臉上。她拉開被子坐起來，仍然覺得悶得透不過氣來。身旁的唐馨鼻息細(xì)細(xì)，正睡得香甜。窗外淅淅瀝瀝，卻在下雨，怪不得氣壓低郁。她輕手輕腳的爬起來，小心地把靠近自己一側(cè)的窗子推開，將頭靠上去，大口呼吸了幾下新鮮清冷的空氣。
昨晚的血案之后，她先是麻木，繼而憤慨。待到冷靜下來，又有點愧疚。畢竟，從小到大，她雖然常常打架，卻從來沒有真正傷害過任何人。手上第一次沾滿鮮血，對任何人來說，都是一個極大的震撼，以至于夢里也是一片濃烈膻腥。她望向幾個男生所住的廂房，想起孟繁星溫和的容顏，心中略略安慰。
一抬頭，卻見廂房窗前，葡萄架下，站著一個人影。她凝神看去，借著馬棚的微弱燈光，只見那人長身玉立，英氣逼人，正是傅青綸。他好像不知道冷似的，只穿著白天的短袖襯衫。雖然葡萄架遮去了大部分的雨水，仍然有滴滴答答的雨滴落下來。他不躲不閃，不知道在想著什么，一雙明目，凝望著茫茫夜色，竟仿佛已經(jīng)癡了。
如此星辰如此夜，為誰風(fēng)露立中霄？
這一刻，她已經(jīng)不知道，是夢里的板寸，還是眼前的少年，更讓她內(nèi)疚。
雨聲淅瀝，如泣如訴。兩個少年，一個站在葡萄架下，一個靠在松木窗上，各自癡癡想著心事。馬廄里正在吃草的兩匹棗紅馬，疑惑的抬起頭來，望望這個，望望那個，見他們并不動彈，又低頭繼續(xù)咀嚼。
第二天吃過早飯，林之若走到院子里望天，只見陰霾全消，萬里一碧，回頭對程輝道：“昨晚放了你的田雞腿，今天我賠你一道野味，如何？”
程輝臉上霎時放光：“我們要出去打獵？”
林之若失笑：“你電影看多了吧？我們?nèi)ゲ赡⒐?。昨晚下了一夜的雨，蘑菇肯定長出了好多。野生的蘑菇鮮著呢，市場上賣的，根本不能比?！?br/>
唐馨歡呼：“好啊，我還從來沒有見過長在地上的蘑菇呢。”
程輝搓著手，躍躍欲試：“不錯不錯，少了點血腥，多了點詩意。老杜夜雨剪春韭，哪里比得上咱們夜雨采鮮蘑。”
眾人開始準(zhǔn)備。江致遠(yuǎn)尤其興奮，兩條小短腿跑得飛快，幫著林之若找出幾只柳條籃，給眾人一一分配，自己拿了最小的一個，挎在肩上。林之若對她道：“路遠(yuǎn)，又泥濘，你還是不要去了?！?br/>
江致遠(yuǎn)嘟著嘴，很不高興：“我走得動。奶奶去南坡摘豆角，每次都帶著我的?！币娏种羧匀粨u頭，抗議道：“幼兒園老師教的歌里都說，采蘑菇的小姑娘，你們不帶我，就不算采蘑菇。”
程輝忍住笑：“是，是。林姐姐和唐姐姐都是大姑娘了，不能算數(shù)?！币娊逻h(yuǎn)居然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覺得自己有欺哄小女孩的嫌疑，很是慚愧。
林之若蹲下來哄她：“你在家陪著爺爺奶奶，好不好？爺爺奶奶沒有你在身邊，會很寂寞的?！?br/>
江致遠(yuǎn)不好反駁，眼珠一轉(zhuǎn)，抱住孟繁星的腿，仰著小小的臉孔祈求：“孟哥哥，你帶我去，好不好？我走得動的。我還會唱歌給你聽?！?br/>
孟繁星不忍心，向林之若道：“我們帶上她吧？實在走不動，我抱著她?！?br/>
程輝趕緊將功贖罪：“就是，就是，帶上她吧，我們幾個男生可以輪流抱著?！?br/>
林之若屈服了：“好，不過到時候你熬不住，可不許攛叨我們遠(yuǎn)遠(yuǎn)減肥。”
一行人浩浩蕩蕩向村東走去。江致遠(yuǎn)牽著孟繁星的手，蹦蹦跳跳的在前領(lǐng)路。
唐馨拉了拉林之若的衣袖，故意落在后面，在她耳邊悄悄道：“你看你家孟繁星，對小孩多有耐心。將來你們要是有了小孩，肯定特別幸福?！?br/>
林之若失笑：“學(xué)立體幾何的時候，你總抱怨說沒有空間想象力，怎么這種事情，你想象力就這么豐富了？一年之后，我們這幾個人還不知道都在哪里呢，哪里就談得到將來？”
“以你的能力，還不是想上哪里，就上哪里?！碧栖翱粗种?，忽然醒悟：“之若，你是不會為孟繁星改變自己的志愿的，是不是？”
林之若默然不答，過了一會兒，笑道：“你呢？你想上哪里？”
“我也不知道。其實只要能考上大學(xué)，不讓家里失望，上哪里我都無所謂?！碧栖坝悬c黯然：“我大概就是你常常批判的胸?zé)o大志的女孩子吧。只要跟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就是天涯海角，也是高興的。如果喜歡的人不在身邊，走到哪里，又有什么意思呢？”
林之若安慰她：“放心吧。像你這樣可愛的女孩子，無論在哪，追求者都能排出幾條街去，你只愁挑花了眼，還愁沒人陪你到天涯海角？”
唐馨望著前面幾個男生，低低嘆了口氣：“要真是那么簡單就好了。我真希望自己能有你的理性和瀟灑，不必總為感情的事煩惱?！?br/>
“像我有什么好？你這樣的女孩，才是人間最亮麗的風(fēng)景。有點煩惱也是正常的，不是說，最美好的東西，只能用深創(chuàng)劇痛來換取么?！绷种粜Φ溃骸安贿^，這次你做得很不錯啊?？茨愫透登嗑]剛分手時那情形，我怎么也想不到，你這么快就能夠恢復(fù)。有什么秘訣，教教我，說不定我以后用得著呢?！?br/>
唐馨低低的道：“說出來你不許笑我。其實，只要他在我身邊，哪怕只是講講題，說一些無關(guān)緊要的閑話，我就覺得很滿足，很歡喜了。原來愛一個人，不是一定要擁有他的?！?br/>
原來不是爬出了陷阱，而是放棄了爬的努力。林之若心下?lián)鷳n，卻故意調(diào)笑：“恭喜恭喜，你的境界又提升了一層。從衣帶漸寬終不悔，到相看燈火闌珊處。不知道以后，他喜歡上了別人，又或者是離你很遠(yuǎn)，你是不是也跟著‘海內(nèi)存知己，天涯若比鄰’？”
唐馨苦笑：“我哪有那么厲害？也就是走一步算一步了。畢業(yè)之前，他不和別人在一起，就算是我的福氣了?！?br/>
林之若望望傅青綸的背影，伸手?jǐn)堊√栖暗难?，鄭重的道：“唐馨，你這么善良，這一點福氣，肯定會有的?！?br/>
在林之若的指引下，幾個人轉(zhuǎn)下大路，沿著雜草叢生的小徑向林深處走去。因為剛下過雨，草葉上都還掛著水珠，把鞋和褲腿都打濕了。江致遠(yuǎn)早已經(jīng)爬上了孟繁星的懷抱。程輝一腳踩進(jìn)了泥中，苦著臉對林之若道：“我們這是上哪里啊？已經(jīng)過了這么多樹林，你怎么不進(jìn)去？”
林之若笑道：“這一點辛苦你就受不了？還號稱仰慕田園風(fēng)光呢，整個兒一葉公好龍。”解釋道：“蘑菇主要長在腐殖質(zhì)豐富的林子中。這些田地中間的防風(fēng)林太窄，葉子落下來就被風(fēng)刮走了，形不成腐殖層，不適合蘑菇生長。我們要去的是連成片的林子，穿過這塊地，就可以看到了。”
程輝從來沒有在農(nóng)村生活過，無力和她爭辯，只好道：“你的地盤，你做主。不過，走了這么遠(yuǎn)，等會你得犒勞犒勞大家。你不是說這個時候花生和大豆特別好吃么，等會兒咱們弄點？”
林之若微笑：“沒問題?！?br/>
當(dāng)?shù)厥a(chǎn)的蘑菇主要有白蘑和油蘑，每每大逾手掌。除了林之若，眾人都是大姑娘上轎，頭一回，親手把一柄柄肥碩厚大的小傘摘下來，放進(jìn)籃子里，那種收獲的喜悅，實在是無與倫比的享受。唐馨尤其喜歡白蘑，鮮亮的顏色，亭亭挺立在綠色的草地上，簡直就是一幅美麗的圖畫，以至于她常常左看右看，就是舍不得摘，把程輝笑得不行。林之若怕彎腰頭痛，只是提著籃子，微笑著跟在江致遠(yuǎn)的后面，以防她不小心掉進(jìn)一些樹被挪走之后留下的土坑里。
眾人興奮之中，一氣穿過了林子，每個人都采了大半籃。依著程輝，還要向北搜索。林之若眼看太陽漸漸升高，搖頭笑道：“也不能太貪心了。古人還懂得不能涸澤而漁呢，我們也得給別人留個念想不是？”召集大家到一棵亭亭如蓋的老樹下休息。因為大部分雨水都被濃密的枝葉擋住了，這里還相當(dāng)干爽。眾人席地而坐，把戰(zhàn)利品一一拿出來比較欣賞，爭執(zhí)誰的最大，誰的最完整，誰的色澤最端正。
程輝把最大的蘑菇頂在江致遠(yuǎn)的鼻子上，見竟然蓋住了她的小臉，笑道：“怪不得人們總說田家樂，農(nóng)家樂。這豐收的感覺，比打游戲機(jī)單幣通關(guān)還帶勁。”
休息了一會兒，江致遠(yuǎn)不耐煩，拉著孟繁星去采野花，捉蜻蜓。林之若站起來，叫了程輝和傅青綸跟她去弄花生大豆，讓唐馨和李凱收集一些比較干的枯樹枝。
一連好幾片花生田，林之若都徑直走過，直到看見一片田中，一個農(nóng)民正在拔草，她才走進(jìn)去，示意程傅二人等在地頭。程輝遠(yuǎn)遠(yuǎn)眺望，只見她和那個農(nóng)民說了幾句話，又掏出錢包，拿了一些鈔票塞給他。兩個人推讓了半天，林之若終于走過來，指著一片干枯的比較厲害的花生，讓他們兩個拔。自己卻到旁邊的豆田里拔了一些掛滿豆莢的大豆秧，又收集了一些干枯的豆葉，一并抱了，和程傅二人會合返回。
程輝聽她說豆葉是用來引火的，不由感嘆：“古人說煮豆燃豆萁，我還以為是類比呢，想不到果然如此。讓它們同根相煎，你也太殘忍了吧？”
林之若笑道：“這叫物盡其用。天地者萬物之盜，萬物者人之盜，你總聽過吧？只把豆子吃了，剩下光禿禿的豆桿豆葉，就好像一家子中，小孩子都死了，只剩下老人，那才叫殘忍呢?！?br/>
傅青綸趕緊制止兩人：“你們要諷刺類比，好歹等我們吃完再說。這又煮豆又死人的，我們還怎么吃？”
因昨夜剛下過雨，干躁的樹枝很難找。林之若把地表的雜草附土扒開，露出下面一層比較干的泥土來，斜斜挖了一個坑，把豆葉點燃，先放細(xì)碎的草根枯枝，把粗一些的架在外面烘著，居然也慢慢點起了一堆火。傅青綸注視著她一舉一動，很是敬佩，問道：“你在這里住過很多年么？怎么好像對野外生活很熟悉的樣子？”
林之若笑了笑：“我小學(xué)時候，寒暑假常常過來。鄉(xiāng)下沒有什么好吃的東西，表哥就帶著我上山弄野味。我們還曾經(jīng)用鐵勺煎過螞蚱腿呢，酥酥脆脆的，比唐馨那些小食品好吃多了。”
程輝聞言，就要起身去捉螞蚱。唐馨皺著鼻子道：“你還真去啊。這樣惡心的東西，你要是真弄了來，我以后再也不和你說話?！?br/>
程輝不服氣：“林之若還吃過呢，你怎么還和她這么好？”
唐馨摟著林之若的肩膀，親熱地道：“之若是女孩子，你比得了么？她呼吸重了，那叫吐氣如蘭；她走路摔了，那叫弱柳扶風(fēng)；她抓螞蚱，那叫天真爛漫；她弄野味，那叫蕙質(zhì)蘭心。你跟著學(xué)一下試試?！?br/>
程輝見她神態(tài)言辭，宛然有林之若風(fēng)范，向林之若道：“求求你，收了你的攝魂大法，把原來那個溫柔可愛的唐馨還給我們吧。世上有了一個你這樣牙尖嘴利的女孩，還不夠悲慘么？”
唐馨搖著林之若，讓她反擊，忽見江致遠(yuǎn)奔過來，頭上戴著一個雜色花環(huán)，手里卻拿了一個白白的袋子一樣的東西，不由得驚問：“那是什么？”
江致遠(yuǎn)把東西給林之若看：“姐姐，你看，這是那邊大樹下?lián)斓降??！?br/>
林之若仔細(xì)端詳，見是一個柳絮和楊花編就的口袋，口圓腹深，有如一個小型的酒壇子，拉了拉，堅韌而有彈性，認(rèn)出是本地一種俗稱“織鳥”的窩。當(dāng)?shù)厝苏J(rèn)為用這種鳥窩煮水喝，可以治療難產(chǎn)及婦科疾病，所以頗有人愿意拿錢來換。不過，織鳥的窩總是安在最高大的樹，最高遠(yuǎn)的枝條上，又牢固結(jié)實，很難弄到。估計是這幾天接連大風(fēng)雨，把鳥窩所依附的枝條刮斷了，才會落到地上。她側(cè)耳聽了聽，把手伸進(jìn)窩的最深處，竟然掏出來一只鳥雛，羽翼未滿，嘴角猶黃，雖然虛弱，卻仍在呼吸。眾人齊聲驚呼。從那么高的地方摔下，幼鳥竟未摔死，這鳥巢的柔軟堅韌，可見一斑。
這時候孟繁星也走了回來，也驚訝道：“原來這里還有一只。我們發(fā)現(xiàn)鳥窩的時候，旁邊有兩只小鳥，都摔死了，我把它們埋到大樹底下了。樹枝上有兩只喜鵲那么大的鳥，一直在那里叫喚，也不知道是不是它們的爸爸媽媽。咦，這只還是活的！”
眾人聽了，齊齊擁到那棵大樹下往上看。果然有兩只鳥，似喜鵲而輕靈，在枝頭盤旋往復(fù)，哀哀鳴叫。江致遠(yuǎn)拉著林之若的衣襟，乞求道：“姐姐，你把那小鳥送回到上面去吧。它爸爸媽媽找不到它，一定會很傷心的?！?br/>
唐馨也道：“好好的一家子，就這么散了，真是可憐。這小鳥離了父母，肯定活不下去。要是能送上去就好了。”
林之若打量著那棵大樹，乃是當(dāng)?shù)刈钇胀ǖ陌讞睿瑯涓呻m然不粗，但是筆直向上，三米以上，才有第一棵枝丫。她小的時候常常爬樹折榆錢，學(xué)武之后，身手更是敏捷。若在平時，這棵樹簡直不算什么。但是現(xiàn)在左臂受傷，不方便用力，上去或者不成問題，但下來卻有點難度。
幾個男生都是在城里長大的，盯著大樹，暗自忖量。程輝第一個上來試驗：“不會比五十個引體向上更難吧?！辈涣习讞顦浔緛砉饣?，雨后略帶濕潤，更是滑溜溜的用不上力。他攀了幾次，都是沒多高就出溜了下來。
江致遠(yuǎn)刮臉羞他：“程哥哥真沒用。”
程輝不服氣：“這樹根本就不是人能爬的。”
江致遠(yuǎn)撇嘴道：“狗熊才爬不上去。大哥和姐姐都能爬。我將來長大了，也能爬?！庇謸u著林之若的手道：“姐姐，姐姐，你爬上去，把小鳥還給它媽媽，好不好？”
林之若想了想，讓李凱回去照看一下火堆，要了唐馨的手帕，從裝著小鳥的鳥窩口兩端穿過，打了個結(jié)，叼在嘴里，走到樹下。孟繁星拉了她一下：“你胳膊上有傷，不要逞強(qiáng)。”她微笑搖頭，示意他放心，伸出手臂，雙腿盤住樹身，交錯用力，迅速爬了上去。
程輝目瞪口呆，見江致遠(yuǎn)沖自己扮鬼臉，還撐著嘴硬：“你姐姐這是進(jìn)化不完全，出現(xiàn)了返祖現(xiàn)象?！焙迷诮逻h(yuǎn)聽不懂他的含義，倒也沒有反駁。
眾人仰頭看去，見林之若的身影很快就沒入了枝葉中。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重新出現(xiàn)在視野里，用手絹把鳥窩固定在在靠近頂端的一棵較大的枝丫外端。那兩只大鳥見有人來，略略飛開，卻并不遠(yuǎn)遁，繞著林之若手中的鳥窩上下盤旋，鳴聲轉(zhuǎn)急，大有催促焦急之意。
系好了鳥窩，林之若小心的沿著原路返回。到了最低的一根枝丫上，略略猶豫。根據(jù)她多年爬樹的經(jīng)驗，向上時雙腿承擔(dān)了大部分力道，向下時卻全靠雙臂支撐才能控制速度，否則很容易擦傷。她打量著下面的地面，雜草叢生，雨后尤其松軟，見其他人都在看那兩只老鳥是否回窩，只有孟繁星抱著江致遠(yuǎn)，焦急地望著她，沖他眨了眨眼，調(diào)皮一笑，雙腳一蹬，向上縱起，一個前空翻，竟然直接跳了下來。
傅青綸被程輝拉著分析織鳥的認(rèn)親儀式，眼光一瞥，忽見林之若從空中落下，不及細(xì)想，沖過去伸出雙臂，想要接住。林之若身在空中，無可躲避，結(jié)結(jié)實實的砸到了傅青綸身上，兩個人一起摔倒在地。好在她已借空翻消了一部分沖力，草地又柔軟，傅青綸只是沾了滿身泥土，倒沒有受傷。林之若摔在他身上，更是連污跡也不曾沾上一絲。她很不好意思，趕緊掙扎站起。
傅青綸聽到程輝大聲喝彩：“好個‘細(xì)胸巧翻云’！哎呀，變成了羅漢啃泥?！辈胖雷约鹤隽舜朗?，又是尷尬又是好笑，索性手腕一勾。林之若剛要直起腰來，被他一帶，踉蹌一下，又跌倒在他身上，面孔正壓到他的嘴唇。抬眼一望，見他嘴角掛著一絲含義不明的微笑，倒像是小孩子惡作劇成功了一般，大是尷尬，也不管傅青綸仍然躺在泥里，爬起來自顧走開。
正文第30章野菌山果奉客嘗
唐馨踏前一步，似乎想要去扶傅青綸，卻猶疑著停下了。程輝幸災(zāi)樂禍，袖手旁觀。李凱聞聲從火堆邊趕來，看了一眼，又縮了回去。孟繁星無奈，只好放下江致遠(yuǎn)，走過去扶起傅青綸，幫他清理后背沾的草葉泥土。
大家找了一個水潭洗了手，圍到火堆邊，團(tuán)團(tuán)坐定，紛紛拿了花生果和豆莢扔進(jìn)火里。孟繁星見林傅二人神情異常，心里很不舒服。待第一批花生燒好了，先剝了一些給靠在他和林之若之間的江致遠(yuǎn)，又剝了一些，卻遞給了林之若。林之若添柴架火，手弄得很臟，回頭找了一片干凈的豆葉來接。孟繁星搖搖頭，把手伸向她的嘴邊，見林之若果然就在他的手里把幾顆花生吃了，這才縮回手，倒仿佛那幾顆花生都下了自己肚子一樣，心中甜滋滋的。看傅青綸時，他正望著火堆出神，怔怔的不知道在想什么。轉(zhuǎn)過頭來，卻見唐馨沖著他意味深長的笑，不由得臉上一熱，趕緊低頭撥火。
唐馨笑道：“我們也算得上是野餐了，應(yīng)該玩?zhèn)€游戲。不如我們成語接龍吧。”
程輝卻道：“成語接龍?zhí)咸琢?。我們來個新鮮的，比如……武俠故事接龍。這里有六個人，每人編一個人物。六個人物，用六種武器，相互攻擊，看誰能活到最后?！?br/>
大家都來了興趣，公推程輝作了活動總監(jiān)。程輝沉吟一下，道：“咱們走古龍路線。情節(jié)不求真實，只求詭異?！?br/>
唐馨問：“什么叫古龍路線？”
程輝道：“七字真言：語不驚人死不休?！?br/>
林之若道：“惜字如金，揮行如土。句子越短越好，行數(shù)越多越好?！?br/>
李凱見唐馨仍然困惑，安慰她道：“很簡單的。讓程輝先說，等一圈轉(zhuǎn)下來輪到你，你肯定有概念了?！?br/>
程輝開頭：“風(fēng)?！?br/>
李凱：“大風(fēng)?！?br/>
傅青綸：“卷起黃沙漫漫?！?br/>
孟繁星：“沙中有人?！?br/>
（程輝插嘴：“好，第一個人物，小孟，閃亮登場?！保?br/>
林之若：“男人?！?br/>
唐馨果然領(lǐng)悟了神髓，順利接道：“比女人還漂亮的男人?！北娙硕夹?，孟繁星紅了臉。
“比人更漂亮的，是他手中的劍?！?--程輝。
“劍長三尺三分，正是當(dāng)年鑄劍大師歐小冶的名作?！?--李凱。
“色如清水，若有若無，殺人于不知不覺之間?！S風(fēng)潛入夜，潤物細(xì)無聲’。這把劍，便叫春雨?！?br/>
“劍上一絲血痕，蜿蜒而下，一滴一滴，滲入黃沙。”---孟繁星。
“沙中赫然伸出一只手?！?--林之若故意學(xué)了恐怖故事的語氣，又伸出一只手，在唐馨面前晃了一晃。
（程輝：“第二個人物?！保?br/>
“指甲鮮紅，腕上懸著一只碧綠的手鐲。”---唐馨并不害怕。
“手在風(fēng)中搖了搖，似乎在感受風(fēng)向。”---程輝。
“周圍黃沙漸漸隆起，突然四下飛濺。漫天黃沙中，飛起一個白衣少女?！?--李凱。
“少女腰間，縛著雙鉤?！巷w春雨，塞北落秋霜’。這對鉤?？说秳?，正是天下聞名的秋霜鉤?！?--傅青綸。
“秋霜鉤所到之處，無堅不摧，恰如霜降之后，萬物肅殺?！?--孟繁星。
“吳鉤明如霜雪，映出遠(yuǎn)處緩緩走來的一峰駱駝。”---林之若向唐馨微微一笑。
“駱駝上伏著一個黃衣女子?！?--唐馨松了口氣，感激的拍了一下林之若的手背。
（程輝：“第三個人物?！保?br/>
“不見面容，只見一頭長發(fā)隨風(fēng)飛舞，仿佛一片黑色的紗幕?！?--程輝。
“發(fā)上綴著一朵金花，燦燦生光?！?--李凱。
“駱駝是塞外罕見的白駱駝，鞍具飾品也都是黃金打就，上有西域胭脂國的宮廷標(biāo)志。
看來駱駝上的女子，便是傳聞中國破之后，攜帶寶庫鑰匙逃亡的胭脂公主?！?--傅青綸。
“公主一動不動，不知是生是死。”---孟繁星。
“那朵看似普通富貴女子發(fā)飾的金花，卻是武林中少有人知的一件暗器。金花一旦彈出，便會射出千百條細(xì)如嬰兒頭發(fā)的金絲，宛如金菊盛放，威力籠罩周圍百尺之內(nèi)。
‘待到秋來九月八，我花開后百花殺’。這暗器，便叫‘百花殺’，是百花山莊的鎮(zhèn)莊之寶?！?--林之若。
“只是胭脂公主明明不會武功，這樣可怕的暗器，怎么會簪在她的發(fā)上呢？”---唐馨。
“駱駝后面，跟著一個衣著襤褸的男人?！?--程輝伸出了第四根手指。
“看起來明明已經(jīng)五十歲，一笑卻又好像不到二十?！?--李凱。
“笑的時候露出一口牙齒，白得詭異，帶著金屬的閃光?！?--傅青綸。
“他似乎生怕沒有人注意，在漫天風(fēng)沙中，還是不肯合攏嘴?！?--孟繁星。
“所以江湖中人送了他一個外號：‘開口笑’?！_口笑’的意思就是，他一開口，對手通常就再也笑不出來了?！?--林之若。
“要請他開口一笑，起碼要一千兩金子?！?--唐馨。
“而這次，護(hù)送胭脂公主，他卻分文不取?！?--程輝拍了拍胸脯。林之若低聲道：“動機(jī)可疑?！?br/>
“甚至還請來了他的好朋友，關(guān)外大俠李一刀?！?--李凱。
“李一刀高高瘦瘦，有如一根竹竿，背上卻背了一把極大的刀?！?--傅青綸。
“這把刀黑黝黝的，毫無起眼，其實卻是玄鐵打就?！?--孟繁星。
“這樣一把威猛的大刀，卻有一個溫柔的名字，‘暗戀’。因為這把刀的刀法，就像未曾出口的愛意，明明在你的身邊圍繞，你卻毫無感覺?！?--林之若。
“李一刀一向在關(guān)外行俠仗義，若不是為了開口笑，絕不會萬里迢迢，來到大漠。”---唐馨。
“李一刀為人謹(jǐn)慎，謙遜退讓，一生之中，只拔過三次刀。”---程輝。
“現(xiàn)在，他卻把手按到了刀柄上?！?--李凱。
“因為一個人攔住了駱駝?！?--傅青綸。程輝舉起第六根手指。
“那人作書生打扮，頭戴方巾，身穿青衫，和這莽莽蒼蒼的大漠風(fēng)光，極不協(xié)調(diào)。”---孟繁星。
“漫天風(fēng)沙之中，他居然輕揮折扇，仿佛漫步在江南的杏花芳草中。扇子上龍蛇飛舞，草書十個大字：‘黯然銷魂者，唯別而已哉’?！?--林之若。
“此人正是邪派第一高手，黯然銷魂扇?！?--唐馨。
“銷魂扇所到之處，女人傷心，男人傷命?！背梯x拍了拍手：“好，到此為止，六大高手已經(jīng)聚齊，分別是春雨劍，秋霜鉤，百花殺，開口笑，暗戀刀，銷魂扇?，F(xiàn)在我宣布下面的規(guī)則：每個人都必須攻擊另外一人，并且必須有合理的理由，直到剩下最后一人為止。”他指了指李凱：“從你開始?！?br/>
李凱義不容辭：“銷魂扇曾被正派高手聯(lián)合追殺，本來已經(jīng)銷聲匿跡，這次為了胭脂國寶藏，居然現(xiàn)身在大漠。眼見他伸手去拉胭脂公主，暗戀刀倏然出手，烏黑的刀身有如毒蛇，無聲無息的纏上了他的脖子。”
傅青綸胸有成竹：“銷魂扇并不還手，身子向后疾退，扇子張開，猝不及防的攻向旁邊觀戰(zhàn)的秋霜鉤。原來他早已查實，那駱駝上的胭脂公主乃是假的，是為了引開別人的視線。真的公主，卻是那個長途獨行的白衣少女?！?br/>
孟繁星從容應(yīng)戰(zhàn)：“扇子離少女很遠(yuǎn)，就被一柄色如清水的長劍攔住了。劍如春雨，招如春風(fēng)，無孔不入，順著扇柄就滑上了他的手腕?！?br/>
林之若加入戰(zhàn)團(tuán)：“寒光乍起，秋霜鉤閃電般盤旋一周，漫天黃沙中，飛起一顆大好頭顱。銷魂扇被春雨劍纏住，無法抵抗，竟然就此送了性命?！?br/>
傅青綸不甘心：“銷魂扇臨死一擊，扇子脫手飛出，箭一樣射向春雨劍?！?br/>
見孟繁星忙著給江致遠(yuǎn)剝豆莢，林之若代為應(yīng)答：“春雨劍百忙之中，一個鳳點頭，躲過了扇子，頭上的氈帽卻被掀開。長發(fā)披散下來，竟是淡淡的黃色。西域人發(fā)色與中原有異。原來他才是傾國傾城的胭脂公主?！?br/>
唐馨異軍突起：“突然，一朵巨大的金色菊花在空中冉冉盛開，千百條金線四面激射。百花殺名不虛傳，眾人紛紛倒地。這黃衣少女是中原百花山莊莊主，武林盟主唐文沖的獨生女兒。她奉父命假扮胭脂公主，就是為了把這些覬覦寶藏的邪派高手引出來，一舉殲滅。連那開口笑和李一刀這樣素有俠名的人物，都撕下了虛偽的面具?！彼氖侄Γ骸皯?zhàn)斗結(jié)束。正義戰(zhàn)勝?！?br/>
林之若豎起拇指：“高，真是高?！?br/>
程輝嘿嘿一笑：“開口笑從地上爬起來，嘴里咬著幾根金絲。這開口笑極其工于心計，他早知道公主乃是假的，只攛叨李一刀上前，自己卻全身穿了鐵甲，連牙齒都帶著銀套，躲在一邊，靜觀其變。百花殺出其不意，又沾著劇毒，眾人都躲不過，唯有他卻是不怕。黃衣少女正在得意，一時不防，被他撲近身子，一口咬住咽喉?！彼麖堁牢枳Γ鲃輷湎蛱栖?，唐馨趕緊躲到林之若懷里。
林之若摟著唐馨，道：“開口笑殺了百花殺，便去搜胭脂公主身上的藏寶圖。胭脂公主躺在地上，眼見是死了。那白衣少女倒在她身上，背上插滿金絲，看來是公主的侍衛(wèi)，臨死猶在護(hù)主。他咧嘴一笑，暗自嘲弄這侍女的愚忠，彎腰去拉她的尸體。笑容未斂，一絲猩紅冒出他的眉心。胭脂公主冷冷看著他倒下，春雨劍上，一絲血痕，蜿蜒而下，一滴一滴，滲入黃沙?！?br/>
程輝還想說話，傅青綸擺擺手：“得了，這就算結(jié)束吧。要是每個人都再爬起來一次，那得啥時候能完啊。”
程輝不服氣：“這要是就死一次，怎么能叫武俠呢？”
林之若笑道：“你概括的真精辟。老實說，不到最后一頁，我從來不敢判定一個人是好是壞，是生是死。只要作者想讓一個人活，跳崖一定有奇遇，中毒一定有解藥，筋脈斷了可以再續(xù)，武功廢了可以重練，就算是被大卸八塊，亂刀剁碎，那也是帶著面具的替身?！?br/>
程輝道：“就算到了最后一頁，也沒有用。指不定啥時候就蹦出來一個續(xù)集，原來真死又變成了假死?！?br/>
孟繁星道：“好了，咱們又不是真寫武俠，太血腥了，還怎么吃東西？這花生大豆還剩這么多呢，再燒，就要糊了?！?br/>
眾人這才意識到光顧著構(gòu)思情節(jié)，忽略了手邊的食物，趕緊用樹枝把火里的東西往出扒拉。只有江致遠(yuǎn)聽不懂他們的故事，一直扯著孟繁星給她剝花生，吃得心滿意足。
剛成熟的花生黃豆鮮香無比，大家吃得一干二凈，仍然意猶未足。程輝讓林之若再去弄一些。林之若搖頭道：“這又不是正餐，吃個新鮮就算了。如果吃得太多，回頭做蘑菇，你們就吃不下了?！北娙讼肫鹨簧衔绲膭趧映晒?，興致又高昂了起來，商量著蘑菇怎么個做法。
林之若指揮幾個男生把火熄了，看他們拿濕泥壓滅了最后一絲灰燼，笑道：“你們那些做法都華而不實。依我說，這些蘑菇放在咱們手上，不過是生生糟蹋了。咱們上果園去找我舅媽，讓她按農(nóng)村的做法，拿白菜和五花肉，燉上一大鍋，保管你恨不得連舌頭一起咬下來?！?br/>
大家都同意，于是各自提了籃子，向江超夫婦承包的果園走去。江致遠(yuǎn)來的時候精力充沛，回去的時候卻無精打采，賴著讓孟繁星抱。程輝等人幾次要替換孟繁星，她都不肯。程輝忍不住逗她：“你這么喜歡孟哥哥，過兩天孟哥哥回江城了，你怎么辦？”
江致遠(yuǎn)道：“我去江城找他玩?！?br/>
“可是孟哥哥總有一天會娶媳婦，會陪著孟嫂嫂不陪你，怎么辦？”
江致遠(yuǎn)肯定地道：“孟哥哥陪我，不陪孟嫂嫂?！?br/>
程輝道：“不會的。你看，你大哥現(xiàn)在不就是呆在鎮(zhèn)子上陪你嫂子，不陪你了么？”
程輝隨意一個比方，卻恰好觸到了江致遠(yuǎn)的痛處。江志學(xué)結(jié)婚之前，是住在家里的。每次江致遠(yuǎn)來奶奶家，都是他陪著玩耍?，F(xiàn)在江志學(xué)搬去了鎮(zhèn)上，江致遠(yuǎn)整天陪著兩個老人，甚為孤單，是以見孟繁星溫和耐心，和江志學(xué)有三分相似，便抓住不放。聽程輝這樣說，覺得形勢大為不妙，低頭思量了一會兒，摟住孟繁星的脖子道：“我嫁給孟哥哥，他就只能陪著我了?！?br/>
眾人大笑。林之若道：“遠(yuǎn)遠(yuǎn)，你想清楚，你要是嫁給孟哥哥，就得整天陪著他，像嫂子和大哥一樣，不能再和爸爸媽媽爺爺奶奶住在一起了?！?br/>
江致遠(yuǎn)反復(fù)比較了一下，覺得還是更舍不得家人，很是遺憾，把臉藏到孟繁星的肩窩里，悶悶地不說話。
程輝向林之若道：“你怎么專門煞風(fēng)景呢？人家說寧拆三座廟，不破一門婚。遠(yuǎn)遠(yuǎn)和星子只差十多歲，正是最佳年齡搭配，將來要是成了，豈不是一樁美談？”又向江致遠(yuǎn)道：“遠(yuǎn)遠(yuǎn)，你再考慮考慮，要是不嫁給孟哥哥，等孟哥哥回了江城，你就再也見不到他了?！?br/>
江致遠(yuǎn)仔細(xì)考慮了很久，忽做驚人之語：“我讓姐姐嫁給他。那樣，我每次看到姐姐，就可以同時看到孟哥哥了?！?br/>
大家都忍俊不禁，唐馨更是笑得彎下腰去。程輝卻一本正經(jīng)地稱贊道：“遠(yuǎn)遠(yuǎn)真了不起，能想出這么聰明的辦法?！?br/>
孟繁星本來已經(jīng)酸軟的胳膊，重新生出無窮力量，把江致遠(yuǎn)胖胖的身子又向上抱了抱，覺得懷里這個小大人似的小女孩，實在是世界上最可愛的負(fù)擔(dān)。
到達(dá)果園的時候，已近中午。江超夫婦熱情地招待了他們。舅媽拿了蘑菇，立刻趕回去做飯，臨走囑咐他們在果園多玩一會兒，嘗一嘗剛成熟的海棠。
林之若從舅舅手中接過洗好的海棠果，依次遞給眾人，到程輝時卻道：“我有個謎語給你猜。熟透了的海棠果，打一人名。”
程輝拿起一枚果子，一口咬下去，贊道：“果然是糖心啊糖心。”
下河灣一帶盛產(chǎn)的海棠，外皮光滑紅艷，內(nèi)里甜美多汁，因為糖分含量極高，靠近果核的部分呈半透明狀，當(dāng)?shù)厝朔Q為“糖心”。
林之若微笑道：“你不是讓我還你一個唐馨么？現(xiàn)在這里有成千上萬個，你隨便觀賞，任意品嘗?！?br/>
這個時候正是海棠果成熟的季節(jié)。一排排的果樹上，掛滿了星星點點紅艷艷的果實，整個果園，就像大自然精心準(zhǔn)備的一場豐盛華美的盛宴，讓人心中涌出無可形容的喜悅和滿足。果樹都不高，伸手就可以摘到。只有頂端的才需要用梯子。一群少年坐不住，紛紛拿了簍子，去幫江超摘果。唐馨甚至拿了一枚海棠果別在頭發(fā)上，遠(yuǎn)遠(yuǎn)望去，仿佛紅寶石一樣，閃耀著晶瑩的光彩。
林之若奔波了一上午，頭痛得厲害起來，站立不住，悄悄退到江超看林所住的土屋中去休息。
孟繁星摘了一會兒，發(fā)現(xiàn)林之若不見了，向果園邊上的小屋望去，卻見傅青綸正從里面走出來。他把唐馨和程輝摘的都倒進(jìn)自己的簍里，借口去送海棠果，跑到小屋中一看，林之若果然躺在簡陋的床鋪上，正閉目養(yǎng)神。他一邊把簍里的海棠倒進(jìn)麻袋，一邊故作不經(jīng)意的問：“我看到傅青綸剛才過來了，你們說什么呢？”
林之若坐起身來，從他的簍中摸起一枚海棠，擦了擦，咬了一口，詫異的道：“明明是糖心，怎么這么酸？”
孟繁星大為窘迫，趕緊轉(zhuǎn)移話題：“你是不是又頭痛了？還是躺著歇一會兒吧。”
林之若依言躺下。小屋沒有窗子，通風(fēng)甚差，很是悶熱。孟繁星見她額頭沁出細(xì)細(xì)的汗珠，拿了旁邊的蒲扇，坐在她身邊扇了起來。林之若向他感激的一笑，閉上了眼睛。涼風(fēng)習(xí)習(xí)，頗為舒適。漸漸的，她鼻息均勻，久久不動，竟然睡著了。
孟繁星停了扇子，仔細(xì)端詳著熟睡中的少女，見她眉端微蹙，似乎夢中也在忍受著痛楚，又是憐惜，又是疼愛，忍不住伸出手去，指尖從眉心沿著她細(xì)長而轉(zhuǎn)折分明的眉線輕輕撫過。剛到一半，林之若忽然睜開眼睛，目光清亮的望著他。他嚇了一跳，觸電一樣縮回了手。林之若卻只是向他微微一笑，又閉上了眼睛，恢復(fù)到之前沉睡的姿態(tài)。
過了許久許久，孟繁星還能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怦怦，怦怦，仿佛寂寞千年的山谷，對第一個來訪者的腳步，激動而惶恐的綿綿回音。
正文第31章雙雙麗影被斜陽
開學(xué)第一周就是地區(qū)的數(shù)學(xué)選拔賽。出了考場，林之若不去食堂，徑自出了校門，從小販?zhǔn)掷镔I了兩個千層酥餅和一瓶汽水，又在附近的書攤上租了一套武俠，沿著江邊向郊外走去。
一中本來就來江城的邊上。她一直走到一片荒野里。這片地雖然靠近江邊，但是土質(zhì)貧瘠，沒有經(jīng)過人工整理，只長了一些奇形怪狀的雜樹。有一棵老柳樹就長在江沿上，粗壯的樹身斜斜倒向江水。絲絲縷縷的枝條瀑布一樣的垂瀉下來，像少女的多情的發(fā)絲，臨流照影，搖曳生姿。上一中不久，林之若就發(fā)現(xiàn)了這個地方。晚飯之后，唐馨不在身邊時，常常帶了一本書溜出來，坐在柳樹的枝丫上看。此處遠(yuǎn)離大道，人跡罕至，是一個絕好的讀書所在。
林之若爬上大樹，找到自己最喜愛的寶座，是橫斜在江面上的一根粗大樹杈，被許多垂下的細(xì)枝籠罩，有清風(fēng)之吹拂，無驕陽之肆虐。她把手中的塑料袋掛在側(cè)枝上，翻開了書頁，一邊享受午餐，一邊意淫神功蓋世，嘯傲江湖的武俠世界。
直到翻過最后一頁，她才戀戀不舍的抬起頭來，看了看太陽的方向，估計下午的課已經(jīng)上了一半了。剛剛因為專注入神而忽略了的頭痛，突然洶涌襲來，益發(fā)難以忍受。在的麻痹和緩沖之后，她終于不得不面對自己的問題。
卷子一收上去，林之若就知道，自己一向最自負(fù)，最引以為傲的數(shù)學(xué)，將風(fēng)光不再。她最初頭痛，是在化學(xué)夏令營期間。她本來就并不喜歡化學(xué)，而且化學(xué)的學(xué)習(xí)很大一部分依賴?yán)斫夂陀洃?，是以她雖然受了頭痛的影響，不能發(fā)揮全力，卻也不覺得遺憾。直到暑假里溫習(xí)數(shù)學(xué)競賽的資料的時候，她才意識到，頭痛帶給她的，是怎樣天崩地陷的改變。
林之若是一個極其喜歡思考和鉆研的人。題目越難，她就越有興趣。要是一時解不出來，便連吃飯走路都想著，不找到答案，決不罷休。有一次，她盤腿坐在教室前的花壇上想一道空間幾何問題。晚自習(xí)的鈴聲響了，同學(xué)們紛紛涌進(jìn)教室，她卻泰然高坐，一動不動。前往各班監(jiān)督自習(xí)的老師們都扭頭看她。班主任于明雷也不進(jìn)教室，就站在門口目不轉(zhuǎn)睛的盯著她。
一中的紀(jì)律很嚴(yán)，于明雷尤其嚴(yán)格。他以身作則，要求全體同學(xué)不得遲到早退。程輝有一次睡懶覺，過了早自習(xí)時間還沒有到班級，被于明雷沖到寢室，從被窩里揪出來，用路上折的一根鴿蛋粗細(xì)的柳條，狠狠抽了一頓。類似的事情發(fā)生了幾起之后，班上最調(diào)皮搗蛋的學(xué)生，在于明雷面前，也不敢越雷池一步。
見于明雷最心愛的學(xué)生公然和他對峙，同學(xué)們都興奮起來，一個個扯長了脖子往外看。唐馨覺得要是換了自己，被這么多道目光集體掃射，早就體無完膚了。林之若卻恍如不覺，直到終于想通了，才站起來，拂了拂衣上的灰塵，悠悠然走進(jìn)教室。經(jīng)過于明雷身邊的時候，見他正凝望自己，還向他渾若無事的一笑，仿佛她是踏著鈴聲進(jìn)來的一樣。更絕的是，于明雷居然回以一笑，跟在她身后走進(jìn)教室，照常巡視自習(xí)，解答問題，而且態(tài)度溫和，不見一絲慍色。
事后，林之若才從唐馨的口中，知道自己引發(fā)了怎樣的猜測。而唐馨也無比詫異的了解到，原來讓林之若遲了半個小時才上晚自習(xí)的，不過是一道連競賽培訓(xùn)班都還沒有講到的題而已。
可是頭痛仿佛一個突然而來的魔咒，改變了一切。王子的靈魂被囚禁進(jìn)青蛙的身體，大鬧天宮的英雄被壓倒在五行山下。高強(qiáng)度長時間的思考，曾經(jīng)是她生命中最自由最愜意的享受，現(xiàn)在卻變成了人魚公主刀尖上的舞步，每分每刻，都是折磨。嚴(yán)重的時候，除了劇烈的痛楚，眼前還會出現(xiàn)閃電一樣的白光，甚至是短暫的失明。
從小到大，林之若都是隨心所欲，任性而為，不憚于挑戰(zhàn)權(quán)威，抗?fàn)幟\?？墒侵钡竭@一刻，她才知道，在真正的命運的手里，自己不過是即將干涸的水洼里一尾無知的小魚，蹦跶的越歡，死的越快。
一個暑假下來，無論她怎樣努力，預(yù)定好的復(fù)習(xí)材料，才看了不到三分之一。而在考場上，有很多題明明有線索可循，卻怎么也無法跟蹤草蛇灰線，找到深藏于世外的古洞鏡天。一再強(qiáng)迫自己思考的結(jié)果，是意識開始在痛苦的碾磨下抽離，開始產(chǎn)生了一種很不真實的感覺。仿佛她不是真正的活著，仿佛那呼吸，那心跳，那痛苦，那輾轉(zhuǎn)，都不是切近的發(fā)生在她身上，而是來自一個遙遠(yuǎn)的，模糊的地方。仿佛呆在教室里的只是她的身體，而她的靈魂已經(jīng)游離，在冷冷的旁觀這一場悲歡離合。
為了抵抗那種深入骨髓的悲哀和挫敗感，林之若選了最白癡最意淫的來看。文中的主人公孩提時代全家被殺，身負(fù)血海深仇逃出，被隱居海外偶履中原的三位高人所救，傳了武功，又把三個人和起來二百多年的內(nèi)力輸入他體內(nèi)。十幾歲就成了絕世高手，一出道就天下無敵，手?jǐn)y絕代美少女，把殺父仇人逼迫的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她曾經(jīng)對這樣的情節(jié)不屑一顧。認(rèn)為就算意淫，如此成功，全靠運氣大神的垂青，并無半分自身的努力，實在沒什么意思。
可是，難道她生來就有的聰慧好學(xué)，便不是運氣的垂青，上天的賜予么？為什么失去之后，卻如此痛不可言？
很多幸運，擁有的時候，我們毫無知覺。以為理所當(dāng)然，以為必然如此，而且永遠(yuǎn)如此。只有被生生割離之后，才會有一點點領(lǐng)悟。原來剝?nèi)ッ\所贈的華衣，我們都不過是浮在浩渺無涯的時空之海中的一個赤裸的靈魂，一無所有，一無所據(jù)。
也只有這個時候，我們才肯仰望星空，才肯謙卑，才愿意向真理和永恒俯首。
而此刻的林之若，突遭巨變，仍在痛苦的漩渦里掙扎輾轉(zhuǎn)，無力抽離。她越想越恨，無法排解，突然捧住樹干，用頭頂一下下撞上去。她激憤之中，頗為用力，樹身震得簌簌發(fā)抖，垂在周圍的柳枝四下舞動，仿佛女巫毒蛇變成的頭發(fā)，紛紛復(fù)活了一樣。
突然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詫異而焦急：“之若，你在干什么？”
林之若低頭望去，扶疏枝葉間，露出孟繁星秀雅的臉龐，正向上凝望。被喜歡的人見到了自己最狼狽的一刻，林之若第一個反應(yīng)，是一頭扎進(jìn)下面的江水里。要不然，能爬到更高枝葉更密的地方，躲開他的視線也好。殘存的一絲理智讓她沒有動彈，勉強(qiáng)擠出一個笑容，以攻為守：“你不上課，跑到這里干什么？”
孟繁星沿著傾斜的樹身爬了上來，靠在她身邊的樹干上：“你下午沒來上課。我問唐馨，她說你中午就沒回寢室。我擔(dān)心你出事，所以來看看?！?br/>
“我能出什么事？”林之若自嘲的笑笑：“夠膽子騷擾我的，現(xiàn)在還躺在醫(yī)院里呢。”
孟繁星道：“他們雖然躺在醫(yī)院里，可是難保他們的同黨不會找你報復(fù)?！?br/>
林之若笑道：“這個你不用擔(dān)心。因為是強(qiáng)奸案，警察要保護(hù)受害人隱私，我所有的個人資料都是嚴(yán)格保密的。除了有限的幾個人，根本就沒人知道我牽涉在這件事當(dāng)中。要不然，我一上學(xué)，同學(xué)們還不得把我當(dāng)怪物似的參觀欣賞？”
孟繁星道：“還是小心為上。那兩個歹徒總是認(rèn)識你的。他們總有一天會出院，要是萬一碰上了，就不好了?！?br/>
林之若故意皺著眉道：“真要碰上了，的確是個麻煩。我不知道還能不能下得了手，再把他們送進(jìn)醫(yī)院一次。”
孟繁星勸道：“你不要大意。明槍易躲，暗箭難防?！?br/>
林之若笑道：“其實能死在他們手上，未嘗不是好事。我投胎轉(zhuǎn)世，重新為人，說不定就不會頭痛了。再不然，我從現(xiàn)在起勤修佛法，爭取臨死神智清明，朗鑒萬里，還可以超越人道，跳出輪回呢?！?br/>
孟繁星道：“你可以不把自己的生死放在心上，可是別人呢？如果你出了事，你爸爸媽媽，外公外婆，還有，……關(guān)心你的朋友，會有多傷心，你想過沒有？”
林之若斂了笑容，道：“我開玩笑而已。我向黨和人民保證，一定貪生怕死，禍害千年。”見孟繁星還想說，趕緊轉(zhuǎn)移話題：“這里這么隱秘，你怎么找到我的？”
孟繁星道：“我找遍了學(xué)校，還有附近的幾家店鋪。后來想起有好幾次看見你一個人往這個方向走，就試一試。我沒想到你會躲在樹上，剛才其實已經(jīng)走過了，正要往回走。要不是你弄出那么大動靜，我還發(fā)現(xiàn)不了?！?br/>
林之若笑道：“看來你很有當(dāng)偵探的天分啊?！?br/>
孟繁星疑慮的望著她：“你剛才是不是在拿頭撞樹？”
林之若見躲避不開，索性信口開河：“是啊。我剛剛看了一本武俠，在照著口訣，練鐵頭功呢?！?br/>
孟繁星自然不信：“武俠里的描寫也能當(dāng)真？拿頭撞樹，那得多痛??？”
“既然叫武功，肯定是有訣竅的，不會很痛。”林之若狡猾一笑：“要不然我教你，你也試一下？第一步功夫很簡單的?！?br/>
孟繁星半信半疑：“好?！?br/>
林之若給他騰出空位，指點他坐在靠近主干的樹杈上：“挺直腰背，收肩空腹，頭前下傾三十度，目光和這道樹疤平齊。好，現(xiàn)在開始。先深吸一口氣，要用腹部肌肉。屏氣凝神，要靈臺空明朗照，毫無雜念，專心體會這口氣在體內(nèi)的運行。讓這口氣沿著身體軀干一路向下，到檀中，氣海，丹田。感覺身體鼓脹充滿之后，再讓氣息疏散到四肢，一直到最微細(xì)的脈絡(luò)，讓它鼓蕩沖擊，舒展擴(kuò)散，以至于上至頭頂，下至足心，都微微發(fā)熱。好，撞！”
孟繁星按她的指示，一一照做，果然一頭撞了上去。這個高度，樹干雖然細(xì)了不少，也仍然有碗口粗細(xì)，被他撞得劇烈搖晃。他詫異的摸了摸頭，道：“果然不怎么疼。這是什么里寫的？”
林之若一本正經(jīng)的道：“里也就寫個名字而已。還真的告訴你練功方法？這是濱州武術(shù)學(xué)校一個教練，以前曾經(jīng)在少林寺呆過，偷偷告訴我的。據(jù)說這是少林七十二秘技之一的鐵頭羅漢功。入門最易，全靠苦練。只要持之以恒，可以練得頭頂硬逾鋼鐵?；仡^你可以教教程輝他們。沒有樹，撞床柱也行?！币娒戏毙抢蠈嵉狞c頭，她幾乎就要忍不住笑出來，好在頭很痛，便把頭抵在身邊的樹杈上，借機(jī)掩住了面孔。
孟繁星道：“你總不會為了這個逃課。是不是上午競賽累著了，頭痛得厲害？”
林之若道：“是啊。所以我逃課，是有正當(dāng)理由的。你跟著逃課，卻不應(yīng)該?！?br/>
孟繁星道：“第七節(jié)是政治，第八節(jié)是自習(xí)，都沒什么關(guān)系的?！?br/>
林之若搖頭：“于老師的鐵腕政策，無論什么課，無故缺席，一律嚴(yán)懲。你不怕他回頭收拾你？”
孟繁星無奈，只好實話實說：“我實在是……太擔(dān)心你。就算呆在教室里，也沒法學(xué)習(xí)。”
林之若心中感動，卻正色道：“我這是第一次逃課，但大概不是最后一次。而你，必須答應(yīng)我，保證這是最后一次?！?br/>
孟繁星低聲道：“我不能減輕你的痛苦，但至少可以在你難受的時候陪著你?！?br/>
林之若道：“你不要對我這么好。我無以為報?！?br/>
孟繁星道：“你能高興一點，就是對我最好的回報?！?br/>
林之若搖搖頭：“你跟著我逃課，我怎么高興得起來？打個比方，頭痛就像是病毒，逃課就是傳染性感冒。一個人得了病，應(yīng)該立刻隔離，才是對自己對他人最負(fù)責(zé)任的做法。你若是因為我，影響了成績，豈不是讓我負(fù)疚終生？”
孟繁星道：“你早就影響了我的成績。原來在四中，我的成績只是中上水平。如果不是你，我便不會那么努力，也根本就進(jìn)不了快班。你想想，咱們四中原來多少比我學(xué)習(xí)好的人，都擠不進(jìn)來?！?br/>
林之若凝視他半晌，仍然搖頭：“那是不一樣的。一個人想要向上，總會找到動力。不是我，也會有另外一個人，或是另外一件事。別說我不能居功，就是能，也不代表我就有資格拖累你。父母給予了子女生命，尚且不能收回，何況你的成績，本是你的努力？”
孟繁星自知口才遠(yuǎn)不及她，沉默半晌，只是道：“我是心甘情愿的。”
林之若堅持：“你要答應(yīng)我，以后決不為我逃課，否則，”她想了想，道：“你和我，便作老子所提倡的小國寡民吧?！?br/>
孟繁星問：“什么意思？”
林之若正色道：“鄰國相望，雞犬之聲相聞，民至老死不相往來?！?br/>
孟繁星見她極為認(rèn)真，只好不情愿地點了下頭。
林之若猶不滿意：“你發(fā)誓?！?br/>
孟繁星順從的道：“好，我發(fā)誓，從此以后，決不再為林之若逃課。否則，讓她一輩子不理我。”
林之若這才嫣然一笑：“這就好。不過，不逃課也可以幫我。這個周末，我就有一件事要你幫忙?！?br/>
周六下午，孟繁星被程輝等人拉去打籃球。林之若在教室找不到他，便來到操場，站在球場邊上，向孟繁星招了招手。孟繁星正在籃下防守周正陽，一眼瞥見林之若，趕忙跑過去。周正陽做了一個假投籃動作，不料無人攔阻，假成了真，球進(jìn)了籃，自己還一臉愕然。
林之若見孟繁星背著陽光跑來，在自己面前立定，額上還掛著一層細(xì)密的汗珠，既不詢問，也不意外，就那樣溫和親切地看著自己，仿佛自己把他從球場上叫出來，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心中忽然生起一種很異樣的感覺。仿佛這個修長俊秀的少年，是自己很親很親的一個人。仿佛她可以隨時隨地，不需要任何理由的，把他召喚到自己身邊。這樣的親密溫馨，她即使是和父母關(guān)系最好的時候，也沒有體會過。
上午落了一點微雨，秋風(fēng)已經(jīng)略有涼意。可是，這個錯覺，卻比最和煦的春風(fēng)還要溫暖，直吹到她心底深處。林之若定了定神，方微笑著道：“我有點事要去市里，你能陪我么？”
孟繁星點了點頭，跑去和程輝他們交待了一聲，無視他們詫異的目光，拿了自己搭在籃球架上的外衣，和林之若走出校門。
林之若帶著他換乘了兩路公共汽車，到了城市另一邊一處相對貧困的住宅區(qū)。她沒有說明目的地，孟繁星便也不問。直到拐上一條比較僻靜的街道，見前后無人，林之若才道：“被我打傷的那兩個人，家就住在這一帶。我?guī)銇?，是想讓你替我給他們每家送五百塊錢?！?br/>
孟繁星嚇了一跳：“為什么？”
林之若嘆了口氣：“我下手太狠，心中總是愧疚。回到江城之后，我去過一趟公安局，了解了一下他們的情況，知道他們都是無業(yè)游民，家里也都不富裕，光手術(shù)費就差不多傾家蕩產(chǎn)了。等出了院上法庭，還不知道會怎么判。這些錢是我自己參加各種競賽賺來的，反正我也用不上。雖然幫不上多少忙，總是我的一點歉意。”
孟繁星道：“既然這樣，你怎么不托警方轉(zhuǎn)交？”
林之若道：“那怎么可以？要是讓人知道，強(qiáng)奸未遂案的受害者，居然同情匪徒，以后誰還遵紀(jì)守法？人們本來就愛捕風(fēng)捉影，聽說這種事情，誰肯相信我是因為下手過重而不安，還不知道傳出多難聽的話呢？我本來想自己女扮男裝來的，怕露出破綻，后患無窮，才叫了你的。”
孟繁星仔細(xì)打量，這才發(fā)現(xiàn)林之若今天穿得和平常很不一樣，是普通的牛仔褲配一件深藍(lán)色男式夾克，加上短短的頭發(fā)弄得亂七八糟，粗粗一看，宛然就是一個男孩。
林之若從衣兜里掏出兩頂當(dāng)時在社會青年中比較流行的鴨舌帽，自己戴了一頂，把另外一頂按到孟繁星頭上，道：“你這氣質(zhì)容貌，一看就是學(xué)生。把帽舌壓低一點，說話走路，也盡量放粗魯些?！敝钢放砸粭澠婆f的樓房道：“傷了脾的那個叫蔣志軍，住這樓二零四。父母已經(jīng)離異，跟父親奶奶住在一起。他父親是蹬三輪的，這個時候不是在拉客，就是在醫(yī)院照顧他。他奶奶人老糊涂，你上去按門鈴，也不用進(jìn)門，就說是蔣志軍的朋友，聽說他現(xiàn)在急需錢，特意來還以前借他的五百塊。信封上我寫了假名字。你只要把錢隔著鐵門遞給她就行，別講禮貌，無論對方問你什么，都別回答?！?br/>
孟繁星接了林之若用牛皮信封裝著的錢，跑上樓梯。果然如林之若所預(yù)料，是一個蒼老憔悴的老婆婆來開門。他依計行事，老婆婆倒沒起疑，接過錢查了查，就收下了。他本來有點惴惴不安，只是林之若計劃周詳，不便反駁，只好硬著頭皮上陣。見如此順利，精神一震。
林之若見他不到五分鐘就完成任務(wù)，很是高興，拉著他轉(zhuǎn)過街角，道：“另外一人叫王喜強(qiáng)，父母都是下崗工人，開了一家飲料批發(fā)部，是夫妻店，兩個人估計一個去醫(yī)院照顧兒子，一個看店。你進(jìn)去之后，甭管看店的是誰，問明是王喜強(qiáng)的家人，就說還錢，扔下信封就走。他們就算懷疑，信封里裝的是明明白白的鈔票，不會不要的?！?br/>
林之若遠(yuǎn)遠(yuǎn)停住，孟繁星進(jìn)了店，見看店的是一個中年婦女，雙眼紅腫，神情黯淡，暗暗可憐她的境遇，故意做出莽撞的樣子，把信封拍在柜臺上，道：“這是我還強(qiáng)哥的錢，你收好了?！币娔桥蛹日痼@又厭惡的望著他，趕緊轉(zhuǎn)身出了門。
了結(jié)了一樁心事，林之若很是輕松?；貋淼臅r候最后幾站地，不肯坐車，要慢慢走回去。見到路邊有賣雪糕的冰柜，拉著孟繁星去買。連挑了青蘋果，冰紅茶，大紅果三種口味，貪婪的攥在手上。孟繁星付錢，那攤主見是一張十元的鈔票，不愿給找，搭訕著道：“你光給弟弟買？自己也挑一個吧？”
孟繁星一時沒有反應(yīng)過來。林之若忍住笑，向攤主道：“再拿一個和露雪，哈密瓜口味的?！焙吐堆┹^貴，一個頂林之若手里的三個，對一般的學(xué)生而言屬于奢侈品。攤主笑道：“當(dāng)?shù)艿艿恼娑拢佬奶鄹绺??！?br/>
林之若待孟繁星拿了找零，拉著他跑出十幾米，兩個人相對大笑。她把和露雪塞到孟繁星手上，學(xué)著江致遠(yuǎn)的口氣，細(xì)聲細(xì)氣的道：“哥哥，你吃。”
孟繁星心神蕩漾，微笑著剝開了包裝紙。他吃東西甚是文雅。林之若卻左右開弓，風(fēng)起云涌。孟繁星才吃到一半，她三根雪糕已經(jīng)全部報銷。
孟繁星道：“又沒人和你搶，吃得這么快干什么？小心冰著肚子?！?br/>
林之若抹抹嘴，道：“你不知道，肚子里越冰，越是舒服，好像腦袋都清涼了一些，頭痛也不那么厲害了。而且，吃得快還有一個好處?！?br/>
孟繁星這才知道她買雪糕的緣由，甚為憐惜，聽她說到一半，沒了下文，轉(zhuǎn)頭問道：“什么好處？”
林之若覷他不備，奪過他手中的半支和露雪，笑道：“就是不但不會被別人搶，還可以搶別人的?！?br/>
孟繁星又好氣又好笑：“你要是還想吃，我再給你買就是了。用得著出這種招數(shù)么？”
“你不知道，搶來的東西特別香甜?！绷种羧趦煽谙麥缌四前胫Ш吐堆?，把桿扔進(jìn)垃圾箱，舒服的嘆了口氣：“被縱容的感覺真好?！彼^頭看著孟繁星，一臉頑皮：“以前和媽媽上街，我只敢偷偷流口水，從來都不敢和她要東西，更別提邊走邊吃了，能被她嘮叨死。還是哥哥好，無論弟妹多任性，都忍著受著，寵著慣著?！?br/>
孟繁星聽著她笑語嫣然，心神震蕩，低聲道：“只要你不嫌棄，我這個哥哥，會一直，一直，一直寵著你的?！?br/>
林之若望著他，慢慢斂了笑容，道：“我永遠(yuǎn)，永遠(yuǎn)，永遠(yuǎn)也不會嫌棄你的?！毕肓讼耄旨由希骸熬退阌幸惶?，我嫌棄了自己，也不會嫌棄你?！?br/>
兩個人不再說話，默默并肩向校園走去。夕陽從背后照來，在他們身前的街道上，投射出兩個長長的偎依著的影子。
晚風(fēng)吹拂，帶來遠(yuǎn)處隱隱約約的歌聲。林之若忽然想起不知道在哪里聽過的一首歌里的幾句：
長長的長街，一直到未知的天邊
長長的故事，一直到未完的童年
長長的辮子，印在你灰色的唱片
常常的要走，常常要伸出手
遮住臉
正文第32章明日山岳兩茫茫
孟繁星不知道，他和林之若之間的關(guān)系，究竟該如何定義。
自己的心事，是明明白白的?？墒牵种舻男乃?，卻實在難以猜測。如果說她無心，兩人單獨相對時，那一份甜蜜溫馨，難道全是自己的幻覺么？而且，同學(xué)們談笑玩鬧的時候，林之若目光流轉(zhuǎn)之間，總是會在他的臉上略略停頓。那樣熱切凝注而又清澈似水的注視，常常迫得他轉(zhuǎn)開目光，或是低下頭去。
可是，如果她有意，卻又始終如此疏離。她照常上課下課，散步的時候，不是唐馨陪著，就是獨自一個人。偶爾也會逃課，租了到校外去看。而孟繁星迫于承諾，再也不敢出去尋找。
兩個人之間唯一的秘密，便是幫林之若送錢的那一次出行?；貋淼臅r候，程輝等人百般拷問，要他招供林之若叫他出去所為何事。連傅青綸也一反平時大家開玩笑時置身事外的態(tài)度，關(guān)切疑惑的看著他，駐步等待他的回答。孟繁星因林之若讓他保密，閉口不答，心中隱隱有一絲歡喜和驕傲。
程輝追問不出，繞著他轉(zhuǎn)了幾圈，又摸又拍，又湊上鼻子來到處嗅。孟繁星失笑：“你警犬啊，聞什么呢？”
程輝出語驚人：“我聞聞你有沒有被林之若占便宜。你這樣老實的人，落到她手里，萬一失了處男之身，我怎么向你父母交代？”
孟繁星紅了臉。周正陽驚笑：“沒聽說處男可以聞出的？”
程輝道：“這你就沒有經(jīng)驗了。男女體味不同，有了親密接觸，就不是原來的味道了?！彼砰_孟繁星，拿手在鼻子旁扇了扇：“比我們連打三場的汗味還臭。難不成林之若叫你去當(dāng)苦力了？”
傅青綸搖頭笑笑，自顧走開。其他幾個男生卻一哄而上，讓程輝交待，他哪里得來的經(jīng)驗，是不是親身實戰(zhàn)過。
孟繁星聞聞自己身上，大熱天的，來回擠公共汽車，所去的住宅區(qū)又是全城最臟最亂的，身上果然沾了一股難聞的酸臭。見眾人都圍著程輝聽他信口胡吹，趕緊溜出去洗澡換衣。想著剛才的情形，松了口氣之余，又有一絲失落。
不知道是他平時的形象太過老實乖巧了呢，還是林之若在眾人心目中實在是高不可及，既然林之若沒有再單獨找過他，也就沒有人再懷疑他們之間會有曖昧。尤其是林之若因為頭痛，變得懶洋洋的，找不到絲毫沐浴在愛河的痕跡。本來因為練過武，就算打瞌睡的時候都正襟危坐，現(xiàn)在卻毫不顧惜自己的一身白衣，不是把腦袋靠在旁邊的墻壁上，就是半趴在桌子上。本來就不怎么學(xué)習(xí)，現(xiàn)在更是公然看起課外書來。連書皮都懶得包，花花綠綠的封面，肆無忌憚的在老師眼皮底下招搖。
班里同學(xué)偷偷摸摸看課外書的大有人在。于明雷老師的策略，是一旦發(fā)現(xiàn)，立刻沒收。偏偏于老師對林之若特別寵愛，竟然視而不見。有一次，程輝看漫畫入了神，被于老師突然襲擊繳獲了，很不服氣的道：“林之若還看武俠呢，你怎么不管？”
于老師悍然答道：“林之若看武俠也是學(xué)習(xí)。你行么？”
全班噤聲。的確，林之若明明整天，可是每次考試，不論全校統(tǒng)考，還是臨時測驗，成績都好的一塌糊涂。這一點，連傅青綸都不敢和她比，其他的同學(xué)，干脆連仰望都懶得仰望了。
自此班里同學(xué)被老師沒收了象棋什么的，往往找林之若前去討還。其實于老師沒收的東西，即使不去要，頂多過幾周，也就還了回來。但只要林之若肯承認(rèn)那是她的東西，于老師即使明知道她在代人受過，也立刻把東西交給她，決不耽擱。
林之若的改變，在其他同學(xué)眼里，不過是所有競賽都完結(jié)之后的放松。就連唐馨，也只是認(rèn)為她不過是熬不住頭痛，益發(fā)懶散罷了。可是，孟繁星卻從她的神態(tài)舉動上，隱隱嗅出了一絲自暴自棄的味道。
忽然想起在兩人之間，最為溫馨默契的時候，林之若說過的一些話。
“你對我這樣好，我無以為報?！?br/>
“即使有一天，我嫌棄了我自己，也不會嫌棄你?！?br/>
當(dāng)時只覺得甜蜜，沒有注意她神情中那一絲淡淡的憂郁和自嘲?，F(xiàn)在細(xì)細(xì)回味，卻讓他越來越不安，乃至于輾轉(zhuǎn)反側(cè)，不能入睡。
為什么她無以回報他的感情？為什么她覺得有一天，她會嫌棄她自己？
他生活一向平淡，從無大起大落，和身邊大多數(shù)同齡人一樣，最奢侈的愿望，不過是通過誠實的努力，一點點地改善自己的境遇，因而無法體會林之若翱翔云霄，驟然折羽的痛苦。而他隨和寬容的個性，更不能理解林之若那種輕蔑生死，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決烈。
可是林之若最初和最終吸引他的，正是她身上這種不一樣的，帶著叛逆性的光芒，讓他知道，這世界上，在飲食男女，名利紛爭之外，有別一種生活，有別一種向往，高尚，激烈，超越平庸和瑣碎，仿佛昆侖片玉，折射生命最晶瑩和璀璨的光彩。
他無論如何，不能眼看著這片照亮他生命的玉石，被命運的大手，輕輕擊碎。
正在他半宿未睡，冥思苦想尋找開解林之若的辦法的時候，林之若的生活，卻發(fā)生了意想不到的變化。
第二天早操，照慣例，先要宣布一些學(xué)校的重要通知以及決定，比如本周衛(wèi)生評比的流動紅旗花落誰家，哪些同學(xué)打架鬧事，予以警告處罰等等。孟繁星因為睡得不好，也不在意，只是低著頭等著做操的音樂響起。突然，大喇叭里傳出林之若的名字。他精神一震，側(cè)耳傾聽，原來是林之若和傅青綸分別獲得全省化學(xué)、物理競賽特等獎，接到本省中學(xué)生奧林匹克委員會的通知，邀請他們前往省城大學(xué)，參加為期三個月的冬令營，為全國奧林匹克作準(zhǔn)備。
孟繁星的心撲通一下，霎時沉入了萬丈深淵。他早就想過，終有一天，林之若會振翅高翔，飛出他的世界?？墒牵灰@一天還沒有真的到來，只要林之若還在他的身邊，他便始終不能不存有一線希望。他不是成功考入了一中，成功追隨著林之若的腳步，進(jìn)入了快班么？也許將來，他可以和她到同一座城市，進(jìn)同一所大學(xué)。盡管不肯對自己承認(rèn)這一點，他卻無時無刻，不在為這一目標(biāo)而努力。
可是所有的努力，抵不過天賦的差別。分別的時刻，竟然來得如此之快，如此猝不及防，讓他手腳僵冷，如墜冰窖。難道陪伴在林之若身邊，和她比翼雙飛翱翔遠(yuǎn)游的，永遠(yuǎn)都只能是那個傅青綸，那個他不愿意去比較，卻不得不嫉妒，優(yōu)秀得近乎完美的男孩？
早操一結(jié)束，林之若和傅青綸就被于老師叫到了辦公室。望著一青一白兩個修長的身影并肩隱沒在辦公樓的大門之后，孟繁星心情低落，黯然神傷?；氐阶簧?，提起筆，盯著剛剛發(fā)下來的語文模擬訓(xùn)練題，一個字一個字的讀下去，反復(fù)幾遍，終究沒有明白是什么意思。
傅青綸很快就回來了，帶回了競賽培訓(xùn)之后的條件：一旦在全國取上名次，將會保送清華北大相關(guān)專業(yè)。就算取不上，也會保送省城大學(xué)基地班，直讀博士。也帶來了一個令人震驚的消息：林之若拒絕前往省城參加培訓(xùn)，理由是她不喜歡化學(xué)，寧愿留下來參加高考，不愿意前去培訓(xùn)。
江城是一個過了氣的小工業(yè)城，經(jīng)濟(jì)和教育都不發(fā)達(dá)。由于師資和設(shè)備的限制，一中雖然特別組織了快班，但每年競賽，至多不過在省里拿個二三等獎。加上雖然年年有人報考清華北大，卻十來年都沒有人考上過，一中始終不能評上全省重點中學(xué)，成了歷任校領(lǐng)導(dǎo)的一塊心病。
今年居然有兩個人競賽出線，校方自然喜出望外，如何能任由林之若放棄這大好機(jī)會？此后的兩天里，班主任，校領(lǐng)導(dǎo)，紛紛出動，對林之若動之以情，曉之以理，脅之以威，誘之以利。
對于江城的大部分學(xué)生及父母來說，最大的渴望，不過是能考上大學(xué)，能離開這個落后的小城，找到一份衣食無憂的工作。因為專業(yè)興趣這樣虛無縹緲的大題目，放棄保送一流大學(xué)的機(jī)會，對他們來說，簡直和食不果腹的饑民，居然還挑剔紅燒肉的味道不正一樣不可思議。程輝聽了林之若的理由，悻悻地道：“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br/>
孟繁星關(guān)切的詢問林之若：“你真的只是不喜歡化學(xué)？可是你化學(xué)又學(xué)得那么好？”
唐馨道：“就是。保送清華北大，那是多少人想都不敢想的啊！”
林之若想了想，道：“我問你們，如果你家很窮，你偶然結(jié)識了一個財雄勢大的異性，他/她向你求婚。你并不喜歡對方，但是家里人貪圖富貴，一致勸你接受，你干不干？”
大家相顧失笑。傅青綸道：“怎么能這么比方？靠裙帶關(guān)系往上爬，會被人瞧不起。可是這次機(jī)會，你完全是靠自己的能力爭取來的，那怎么一樣？”
林之若道：“俗話說，男怕入錯行，女怕嫁錯郎。專業(yè)選擇本來就和婚姻一樣，某種程度上，是影響終身的。咱們不考慮別人怎么看，就說自己的想法?！?br/>
唐馨搖頭：“我不干。不喜歡對方，過得不會開心，錢再多有什么用？”
孟繁星凝視著林之若，李凱望了一眼唐馨，都跟著搖頭。
程輝卻道：“當(dāng)然要娶。這么好的機(jī)會怎么能放過？男人奮斗一輩子，為啥？說到底，是為地位和女人。兩者得兼，傻瓜才不干。就算不喜歡那個女人，有了財富權(quán)勢，天下美女，還不是任我予取予奪？”
唐馨道：“你也太功利了，難道對自己的感情喜好一點都不考慮？”
程輝一本正經(jīng)的道：“就是因為考慮了自己的感情，我才更要這樣做。能娶到自己真心愛慕的女人的男人有幾個？我喜歡她，她不喜歡我。她喜歡我，我又不喜歡她。好不容易兩情相悅，還有種種現(xiàn)實的障礙，不是棒打鴛鴦，就是兩地相思。就算排除萬難，修成正果，沒錢一樣是貧賤夫妻百事哀，弄不好還得打官司離婚。所以啊，發(fā)展才是硬道理。一個男人，沒有成功的事業(yè)，便不該娶他最愛的女人。如果不能娶最愛的女人，娶誰又有什么分別？當(dāng)然要挑最有利的了。”
唐馨笑道：“你總有歪理。但是咱們不是討論你的婚姻問題，是討論之若去不去培訓(xùn)的問題。按你的理論，之若應(yīng)該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自己嫁出去再說？”
程輝道：“那又不一定。我剛才說的，是就我自己的情況而言。人窮志短，能有個像樣的地方接收就笑得合不攏嘴了，還敢挑挑揀揀，說什么喜歡不喜歡？林之若什么人啊，那是皇帝的女兒，根本就不愁嫁不出去。她喜歡什么專業(yè)，就選什么專業(yè)，就算不保送，還不是照樣考清華北大？”
林之若搖頭道：“你太抬舉我了。無論是競賽，還是高考，都是有風(fēng)險的。不然，校方也不會施加這么大的壓力?！?br/>
孟繁星關(guān)切地問：“那你不同意，校方怎么說？”
林之若苦笑：“還能怎么說？當(dāng)然是找家長。我爸打電話給校長辦公室，說支持我的選擇，都不行。校領(lǐng)導(dǎo)非要他親自來一趟。”
此事一夜之間，轟動一中。林之若走到哪里，都有人指指點點。以訛傳訛，后來竟然變成“那個不肯保送北大的女生”。林謙誠到達(dá)的下午，校領(lǐng)導(dǎo)請他吃飯，于明雷和林之若作陪。一行人從操場穿過，引得萬人瞻仰。教學(xué)樓里每一層窗子后，都擠著一排黑壓壓的腦袋。
孟繁星從來沒有見過林謙誠，也跟在程輝后面向外看，只見校領(lǐng)導(dǎo)身邊，走著一個中等身材的中年男子，沉靜大方，儒雅從容，無論容貌氣度，都一眼看得出林之若的影子，雖然素不相識，卻讓他心中感覺無限親切。
酒席之上，校領(lǐng)導(dǎo)殷勤勸請。林謙誠久經(jīng)風(fēng)浪，不動聲色，先詳細(xì)詢問女兒的情況。聽說了林之若得病經(jīng)過，大為震驚，要求立刻帶林之若回上海詳細(xì)檢查，競賽也好，高考也好，容后再說。于明雷趕緊把省城三院專家的診斷結(jié)果轉(zhuǎn)述給他。林之若本人也反對，覺得病情并無可疑之處，重在休養(yǎng)，不愿意千里往返奔波。林謙誠本來對女兒是否參加競賽，并不介意，任由女兒自行決擇。此時考慮到她的病情，也支持她放棄培訓(xùn)。因為競賽培訓(xùn)的學(xué)習(xí)強(qiáng)度，遠(yuǎn)較高考復(fù)習(xí)為重，容易加重病情，反而影響了高考。
校領(lǐng)導(dǎo)見白費了若干唇舌氣力，仍是這樣的結(jié)果，很是失望。最后還是于明雷提出了一個辦法，把本年度高考的考題拿來，在教研室對林之若當(dāng)場測試。她每答完一科，也不必檢查，立刻由相應(yīng)的科任老師判卷。林之若三個多小時答完了五份卷子，累得癱在桌子上動彈不了。還沒有緩過勁來，成績已經(jīng)統(tǒng)計出來，她的綜合成績竟然遠(yuǎn)遠(yuǎn)高過一中本屆狀元，超出了全國最好大學(xué)的錄取分?jǐn)?shù)線。于明雷以此解除了林之若父女的后顧之憂，指出林之若參加競賽培訓(xùn)只需盡力而為，并非背水一戰(zhàn)，就算因為頭痛不能取得名次，依然可以回來參加高考，也依然有把握考上最好的大學(xué)。而且省城三院就在省城大學(xué)附近，林之若要復(fù)診，遠(yuǎn)比在江城容易得多。
林謙誠被于明雷說服，作為家長拍板同意林之若前去參加培訓(xùn)。林之若回到班級，把經(jīng)過跟大家說了，嘆道：“于老師真不簡單。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就是絕招啊?！?br/>
程輝詫異的看了她一眼：“你才知道？于老師那就是修行千年的老狐貍?！?br/>
唐馨拉著林之若的手，道：“之若，那你自己愿意去么？”
林之若攤開手：“愿意，當(dāng)然愿意。進(jìn)可攻，退可守，公費去省城游玩三個月，我還有什么理由反對？”
唐馨摟著林之若的脖子，很為她高興。大家也都受了感染。傅青綸似乎尤其開心。雖然沒有說什么，神情間卻流露出掩飾不住的興奮。
望著微笑的林之若，孟繁星心中空蕩蕩的。真的就要這樣分別，真的就要從此云水相隔了么？那個他默默關(guān)注，傾心相愛的女孩，真的就要從此飛出他的世界，走向他無法追隨，無法陪伴，甚至無法關(guān)心，無法窺伺的別樣的天地中去了么？
即將來臨的別離，給了他前所未有的勇氣。第二天下午一下課，孟繁星就守在校門口。見林之若從食堂出來，和唐馨說了兩句話，便一個人向校外走來，他插在兜里的手握成了拳頭，汗津津的，自己卻毫無察覺，腳步頓了一頓，迎上了踏著金色斜暉漫步而來的林之若。
正文第33章今夕共此燈燭光
林之若依著江邊那棵大柳樹，看著緩緩東流的江水，和沿著江堤走來的少年。
他手中拎著一個很大的盒子，頎長的身影略略傾側(cè)，映著天邊暗紅的云彩，四野深碧的草木，仿佛一卷移動的彩畫山水。
一對晚歸的燕子從水邊掠過，剪刀也似的翅膀在空中劃出優(yōu)美的弧形。不知道什么地方傳來蛐蛐的叫聲，如清水般蕩漾開來，聲聲歌著流年短促。
林之若深深吸了一口氣。多么美好的傍晚，多么美好的時光！所以才會有夸父逐日的傳說吧，耗盡生命中所有的能量與熱情，也要挽留那一抹亮色。
孟繁星走到林之若面前，站定，見她目不轉(zhuǎn)睛的望著自己，臉上紅了紅，低下頭，把手中的盒子放在地上，解開包裝，卻是一個水果奶油蛋糕，上面橘黃色的奶油寫著‘生日快樂’。樂字的右下角，還點綴著一朵鮮紅的奶油玫瑰花。
林之若有一絲驚訝：“你約我來，是給我過生日？”
孟繁星點了點頭，在草地上面對林之若坐下：“昨天是你的生日，是吧？你不讓我逃課，只好今天給你補過了?！币娏种粲杂种?，又道：“我知道你不喜歡過生日，覺得對母親和孩子來說，那都是痛苦的一天?？墒?，我希望從今天起，你會覺得，生命的開始和延續(xù)，是一件值得慶祝的事?！?br/>
林之若凝望著他，默然不語。孟繁星接著道：“我過生日時，你曾經(jīng)在送我的書上留言，感謝我?guī)Ыo這個世界的光明與溫暖。同樣的，今天，我想要告訴你，你的存在，無論你愿意與否，也已經(jīng)照亮了許多人的生命，影響了很多人的生活。你過得如何，快樂不快樂，已經(jīng)不再是你一個人的事情?！?br/>
林之若望著他，驚奇不已。這么羞澀溫和的一個男孩，昨天主動約自己出來，已經(jīng)讓她大感意外；而見面之后，開口就是這么嚴(yán)肅的一篇話，竟仿佛已經(jīng)知道了這幾日她心頭縈繞不去的陰影，特地來開解她似的，更讓她既感動又尷尬，一時說不出話來。
孟繁星從掏出兩盒彩色的小蠟燭，溫柔地道：“過去的十七年，我沒有能夠陪你慶祝?？墒?，我相信每一年，你都有很多快樂的，值得紀(jì)念，值得慶祝的事情。我和你一起回顧，好不好？就算我給你補過以前的生日?！?br/>
林之若益發(fā)詫異：“怎么回顧？”
孟繁星笑了一下，在蛋糕上插下一根蠟燭：“這是你生命里的第一個年頭。那時候的你，還是一個粉嘟嘟的嬰兒，和所有的嬰兒一樣，對這個世界的一切都感到無限新奇，給父母長輩帶來很多的歡笑?！?br/>
林之若微笑：“說得老氣橫秋的。其實你還不是一樣？看你現(xiàn)在的模樣，小的時候一定跟洋娃娃似的，特別可愛。”
孟繁星笑道：“我沒說不一樣啊。我媽媽說我小的時候，是小區(qū)里所有嬸子大娘的寵兒。好多人上趕著跟我訂娃娃親呢?！?br/>
林之若想象著他嬰兒時代的模樣，惋惜地道：“只可惜那時候我不認(rèn)識你。不然，我爬也要爬過去，先霸占了再說?！?br/>
孟繁星笑道：“你現(xiàn)在霸占也不晚啊?！?br/>
林之若從來沒有聽過他這樣大膽的玩笑，心中一動，探究的目光落在他臉上。
孟繁星不經(jīng)意間吐露心聲，反而把自己嚇了一跳，一霎那，心旌與柳枝齊搖，雙頰共晚霞一色。他趕緊低下頭去，插上第二根蠟燭：“你開始搖搖擺擺地走路，呢喃不清地學(xué)話，開始和身外的世界交流。這個時候的小孩，是媽媽的心尖寶貝。每一個在母親懷里長大的孩子，都曾擁有過世界上最深切最溫柔的慈愛。只可惜我們長大之后，便不記得幼兒時代的一切?！?br/>
林之若俯視著那根蠟燭，若有所思，默然不語。
連著插上三根蠟燭，孟繁星柔聲道：“在鄉(xiāng)下的時候，你外婆說，你小時候特別聰明，三歲能背乘法表，四歲能背唐詩，五歲便會解雞兔同籠的問題。那時候的你，是全家的驕傲吧？”
林之若側(cè)頭想了想：“可能吧。我也不是很清楚。五歲之前的記憶，都很模糊了。唯一有點印象的，好像是有一次在爸爸的辦公室，大家都來逗我，給我出各種題目。一位叔叔還悄悄把我的辮子系在椅子上。我要出去找爸爸，一邁步，就被絆倒在地，連椅子都翻了。大家哈哈大笑。我很不高興，回家就吵著剪頭發(fā)。其實媽媽很喜歡我留長頭發(fā)的。她早晨無論多么忙，都會拿梳子細(xì)細(xì)地給我梳頭，編很多可愛的小辮子?！?br/>
孟繁星微笑道：“你媽媽是因為喜歡你，才會花很多心思給你打扮啊。只可惜你從小就那么倔強(qiáng)，不對你心意的，便不肯留意，很容易錯過生活中一些小小的樂趣?！?br/>
林之若想了想，自己也笑起來：“我是有這個毛病?！彼{(diào)皮地向孟繁星一揖：“多謝孟老師提醒，我以后一定注意?！?br/>
孟繁星拿起六根蠟燭，插成一排：“六歲到十一歲，你上小學(xué)。你這樣的性子，決不會默默無聞，一定有很多趣事?？上液湍悴辉谝粋€學(xué)校，沒有機(jī)會知道。希望以后，你會慢慢講給我聽。”
慢慢講給他聽？林之若心中一震，借著暗淡下去的暮色，細(xì)細(xì)審視孟繁星的面容，卻見他毫無異常，看來只是隨口說出，并無深意。可是，正因為漫不經(jīng)心，隨口而出，反而讓她更加心動神搖，讓她覺得，這個少年和自己一樣，很久很久以來，已經(jīng)在心底深處，把對方當(dāng)成了最親密的人。那種親密，已經(jīng)醞釀如此之久，那個愿望，已經(jīng)潛伏如此之深，所以在最不經(jīng)意，最不設(shè)防的時候，便自然而然流露出來。
孟繁星沒有覺察她的心緒起伏，慎重地插上了第十二根蠟燭：“這一年，我認(rèn)識了你?！?br/>
“你認(rèn)識了我？”
“是啊。初一你是在三班吧？我就在隔壁的四班。我們的任課老師都是一樣的。不過，我認(rèn)識你，不是因為老師們上課總提起你的大名，也不是因為你考試競賽總是第一。那時候，我對成績還沒有什么概念。我認(rèn)識你，是因為你是學(xué)生會的紀(jì)律委員，負(fù)責(zé)檢查間操紀(jì)律。很多男生因為逃間操，都曾經(jīng)被你訓(xùn)斥過。同學(xué)們給你起了個外號，叫‘滅絕師太’?！?br/>
林之若有點尷尬：“有那么夸張么？當(dāng)時我還覺得自己很盡職盡責(zé)呢。”
孟繁星笑道：“當(dāng)年你明明個子矮矮的，可是不知道為什么，看著就讓人心里打怵。那時候，我一看到你就繞路走，生怕不小心犯在你手里。
“怪不得我不認(rèn)識你呢。”
“是我不敢讓你認(rèn)識。”孟繁星又插了一根蠟燭：“初二你升了職，不再管間操，大家那個高興。當(dāng)時程輝分到我們班，用了兩句很酷的詞來形容，到現(xiàn)在我還印象深刻?！?br/>
“什么詞？”
“奔走相告，彈冠相慶?！?br/>
林之若嘿嘿笑了：“我就知道他嘴里吐不出象牙來?！?br/>
孟繁星道：“那時候你在一班，我們在八班，基本上沒有什么交集。不過還是能聽到有關(guān)你的傳言，都是說你有多拽的。比如說，你不交作業(yè)，和老師拍桌子對著吼，考試半個小時交卷，作文沒有老師敢給評分，等等?！?br/>
林之若駭笑：“這都什么跟什么啊?！?br/>
孟繁星道：“雖然是傳聞，也可見你在大家心目中的形象。一般而言，女生無論干什么，都是成群結(jié)隊的。只有你，總是一個人，獨來獨往。我經(jīng)?？吹侥阋粋€人在操場上走過，目不斜視，好像什么都看不進(jìn)眼里去似的。
林之若自嘲地一笑：“不是我不想成群結(jié)伙，是沒有人肯和我成群結(jié)伙啊?！?br/>
孟繁星微笑：“現(xiàn)在我當(dāng)然知道。不過當(dāng)時，我的確相信你是個極其驕傲自負(fù)，難以接近的人。那個時候，我無論如何想不到，有一天，我會和你……靠得這么近?！?br/>
林之若心頭暖暖的，見他插上了第十四根蠟燭，搶先道：“這個生日，很值得紀(jì)念。因為這一天，我認(rèn)識了你?！?br/>
“這一天，你認(rèn)識了我。”孟繁星不由自主地低聲重復(fù)了一遍，抬眼看著林之若。
林之若聽著他語氣中無限激蕩纏綿之意，竟也失去了一向的鎮(zhèn)定從容，微微低了頭，雙頰也熱了起來。
晚風(fēng)吹拂，暮色漸濃，仿佛厚厚的灰紗，把兩個人籠罩在這個小小的，只有對方的天地里。
過了許久，孟繁星才低聲道：“原來開學(xué)那天，就是你的生日?！?br/>
為了擺脫曖昧尷尬的氣氛，林之若故意笑道：“是啊。你還送了我一份別致的生日禮物，把我撞了個仰八叉，還灑了滿身的水。”
孟繁星也笑了：“當(dāng)時我別提多害怕了。撞上誰不好，撞上這個全年級最恐怖的人物，以為你不知道怎么懲罰我呢。想不到你一句話都沒有說，反而是看起來挺溫柔的唐馨，狠狠訓(xùn)了我一通。那時候我就想，這人啊，真是不可貌相。”
林之若想著當(dāng)日的情形：“是程輝他們跟在你后面吧？你回去的時候，我聽到他們哄堂大笑，笑什么呢？”
“還能笑什么？程輝他們本來躲得遠(yuǎn)遠(yuǎn)的，生怕你一怒，連他們都怪上?？吹绞翘栖俺鲱^，又轉(zhuǎn)過頭來，嫉妒我有艷福，后悔自己怎么沒有跑在前頭?！?br/>
林之若抿嘴樂了：“這倒的確是他的作風(fēng)。”
孟繁星道：“從那之后，我開始仔細(xì)觀察你，發(fā)覺你其實和大家傳說的很不一樣，是一個……很好很好的人?！?br/>
“嗯，這話我愛聽?！绷种粽{(diào)笑他：“怎么個很好很好法？”
孟繁星想了想，靦腆地笑了：“我不會形容?？傊?，你心地很好，很純真，對人也很坦誠，很親切。不過，你好像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太注意身邊的事情，言辭又厲害，觀點又奇特，不了解你的人，就很容易產(chǎn)生誤會?！?br/>
林之若很是感動：“原來那個時候，你已經(jīng)是我的知己?！?br/>
“其實，你對我的影響很大?！泵戏毙堑拖骂^，道：“我本來一直都是混混沌沌的?？墒?，初三那一年，因為你，我好像突然開始會思考，會想很多以前從來沒有想過的事情，學(xué)習(xí)上也開始認(rèn)真起來?！?br/>
“可惜沒有酒?！绷种粜Φ溃骸拔覀冞@也算惺惺相惜吧，應(yīng)該干一杯才對?！?br/>
孟繁星又插下一根蠟燭：“高一的生日，你是在濱洲度過的。你出了那件事，我很為你擔(dān)心。后來你回來了，變得更加堅強(qiáng)開朗，我又很為你高興。其實，聽說你去濱州的時候，我雖然很詫異，但是又好像意料之中，仿佛知道你遇到這樣的事情，就一定會這樣做似的。就算不是去濱洲，也會有別的一種激烈的抗?fàn)幏绞??！?br/>
林之若有點意外：“老實說，事情發(fā)生之前，我自己都想不到我會這么反應(yīng)。你怎么判斷的呢？”
“只是直覺。你即使在最安靜的時候，也給我一種剛烈不屈的感覺。就好像一頭虎，就算蜷著，你也知道那不是一只大貓?！?br/>
“厲害，厲害。怪不得我爸都佩服你呢?！绷种舸蛄恐骸白R人之明，也是一種天賦吧。我就沒有這種本領(lǐng)。你以后應(yīng)該做和人打交道的工作。商場也好，官場也好，前途都不可限量?！?br/>
察覺到她語氣中的嚴(yán)肅和誠摯，孟繁星羞赧地低下頭，心頭卻因為這份盛贊，而涌起一股希望的熱潮。他又插上一根蠟燭，道：“其實，在大家心目中，你才是真正的前途不可限量。而你，又是那么地意氣風(fēng)發(fā)，神采飛揚。我最喜歡看你微笑的樣子，好像整個世界都在你手中。你什么都不怕，什么都可以做，又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無所謂。如果能一直看到你的這個樣子，即使我就是你并不在乎的世界的一部分，我也會很高興很滿足了?！?br/>
林之若頭痛之后，一直掙扎在痛苦的漩渦里，還沒有機(jī)會追思往事。此刻聽到孟繁星的描述，想起頭痛之前，自己無拘無束，縱橫書卷的生活，悠然自得，舒適快意的心境，黯然無語。
孟繁星插上最后一根蠟燭，直視著她：“今天，我陪你一起慶祝你的十七歲生日。你每天頭痛，數(shù)學(xué)競賽又沒有考好，可能會覺得沒有什么值得高興的?？墒牵蚁肽阒?，生命是一個機(jī)會，是無限的可能。也許有很多痛苦，卻也可能有更多快樂。而無論痛苦還是快樂，都有一個人，愿意，并且懇求，你和他分享，希望以后你的每一個生日，都能陪在你身邊，和你一同慶祝?！?br/>
鼓起勇氣，說完這番話，孟繁星心怦怦亂跳，等著林之若的回答，卻見她只是怔怔望著自己，不知道在想什么，既不說話，也不動彈。他暗暗嘆了口氣，拿起火柴，把蠟燭一一點燃。一團(tuán)團(tuán)小小的橘黃的火焰，在暗沉的暮色中跳躍著，仿佛一顆顆燃燒的心臟，放射著可以照亮整個世界，溫暖整個世界的光芒。
搖動的燭光里，孟繁星俊秀的臉龐，忽明忽暗，仿佛午夜盛放的曇花，在最陰暗冰冷的時刻，傾盡生命最美的風(fēng)華。無可抗拒，不容挽留。林之若深為感動，凝望著他的臉龐，再也不肯移開目光。
孟繁星柔聲道：“來，許個愿，吹蠟燭?！?br/>
林之若想了想，道：“愿這個世界，不再有生老病死，怨恨貪癡，愛無別離，所求能得?！彼L吸了一口氣，鼓腮吹出，所有的燭火跳了一下，一同熄滅。
世界霎時沉入黑暗。直到眼睛適應(yīng)了淡淡的月光，兩個人才發(fā)現(xiàn)對方正在凝望自己，都不好意思地一笑。
孟繁星道：“你這個愿望，我怎么聽著，跟課本上那句‘愿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差不多？你還真有古人風(fēng)范。”
林之若笑道：“杜甫是窮怕了，以為人有了大屋子住，就會開心。其實，人的欲望復(fù)雜著呢。饑思食，渴思飲，飽暖了想空閑，空閑了吧，又嫌寂寞難耐。所以人啊，注定了是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思的什么，反而不重要。”
她仰起臉龐，望著柳枝后的一彎新月，輕輕地道：“你對我的好意，我都清楚。你嫌我對你冷淡，我也知道。我媽媽出事的時候，你曾經(jīng)說，所愛之人的沉默，比誤解和爭吵更傷人。這話我一直記著?，F(xiàn)在，我可以明明白白告訴你，我從來沒有像現(xiàn)在這樣，這么渴望親近一個人，渴望得到他，觸摸他，想得心都痛了，要用很大很大的力氣，才能控制自己?？墒?，越是渴望，我就越怕，怕我會辜負(fù)了你，怕有一天，你會后悔?！?br/>
孟繁星只覺得心一直提上來，以至于喉嚨發(fā)緊，嘴里有淡淡地腥咸味，連聲音都顫抖了：“為什么？”
林之若心疼地看了他一眼，狠了狠心，道：“頭痛之前，我一直不明白，人們?yōu)槭裁磿敲葱量嗟刈非髳矍?。我總覺得，一個人多好啊，自由自在。就算是喜歡一個人吧，就像喜歡明月清風(fēng)，有的時候盡情欣賞，沒有的時候也無所謂，何必非要帶回家，占為己有呢？”她的聲音變得苦澀：“頭痛之后，我才明白。原來一個人軟弱的時候，總是希望可以抓住什么東西，希望自己喜歡的人，能一直陪在身邊。就好像溺水的人，哪怕抓住一棵稻草，一根浮木也是好的?？墒?，這對你是不公平的。”
見孟繁星張口欲語，她擺手阻止：“我知道，你會說，你是心甘情愿的。但是，我不能接受你這樣的犧牲。如果我把你拖下水，影響了你的成績，你的前途，我怎么能安心呢？如果我健康時不肯回應(yīng)你，一生病便濫用你的柔情，撫慰我的傷痛，這樣的自私，連我自己都要鄙視自己，又怎么配得上你這么好的人，這么純的感情呢？”
孟繁星溫柔地凝視她：“就這樣？”
“什么就這樣？”
“你的顧慮，就是這樣？”
“這樣還不夠么？我……”林之若的話遽然中斷。孟繁星突然探身過來，嘴唇在她臉頰上輕輕一碰，又閃電般縮了回去。
那一剎那，仿佛電流通過全身，所有的細(xì)胞都變得興奮，所有的感覺都被激活。愛情如此奇妙，只是這一輕觸，已經(jīng)是人世間最美妙最強(qiáng)烈的感覺。
天地忽然安靜了下來。江水拍打著江堤的節(jié)奏，晚風(fēng)吹過柳葉的輕吟，草叢里昆蟲的鳴唱，都變得那么清晰，那么響亮。
過了許久許久，孟繁星才平緩了心跳的頻率，輕輕道：“之若，我不是想冒犯你。我只是想你知道，并不是只有你，才是那個溺水的人。能陪在你的身邊，也是我夢寐以求說不出口的渴望，是我能想象得到的最巨大的幸福。只要你不嫌棄我，無論你走到哪里，哪怕是天涯海角，我也會盡我最大的努力，追隨你的腳步，陪伴在你的身邊。你在哪里，哪里，便是我的目的地?！?br/>
林之若默然良久，道：“這已經(jīng)是一個承諾。我們還太小，還不能把握自己的命運，不能支配自己的生活，沒有能力，也不應(yīng)該，承擔(dān)這樣沉重的諾言?！?br/>
孟繁星強(qiáng)抑著激動，道：“我不是一時沖動。我想過很長時間了。如果我們現(xiàn)在錯過了，將來，我們有能力有承當(dāng)?shù)臅r候，卻已經(jīng)沒有那個可以承諾的人，又有什么意義呢？”
林之若想了想，道：“我還是不希望，我們的感情，會給你學(xué)業(yè)或者生活帶來任何影響。不如這樣吧，明年今日，我們再討論這個問題。那時候，我們都過了十八歲，也應(yīng)該都已經(jīng)上了大學(xué)，可以算是大人了。在那之前，我們在班里，還維持一般的同學(xué)關(guān)系，好不好？”
孟繁星凝望著她，心神激蕩：“好。你想怎樣，都好。”
林之若看著眼前的少年，忽然覺得前所未有的放松和愜意：“我現(xiàn)在向你要一樣?xùn)|西，可不可以？”
“可以，什么都可以?！?br/>
林之若微笑招手：“你坐過來一些?！?br/>
孟繁星小心翼翼地挪到她的身邊：“你要什么？”
林之若笑道：“我不敢要你的承諾，可是，我也舍不得你把這樣?xùn)|西給了別人。所以，我先拿了再說?！彼龜堊∶戏毙堑牟弊樱疽馑┫骂^來，輕輕地，緩緩地，把自己的嘴唇，覆在他的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