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來也巧，就在四女繼續(xù)在茶水間休息的當(dāng)口，丁喜又傳來消息，麗嬪第三次召見薛滟然。傳話的依然是宮女銀翹，她這回終于直接見到了薛滟然，一時氣不過，對她說話的時候，下巴仰得高高，恨不得完全看不見她。

    “滟然姑娘好。鐘粹宮麗嬪娘娘想要見見你，不知這次你是否還學(xué)著規(guī)矩？”

    薛滟然不緊不慢朝她行了半個禮，答道：“多謝娘娘惦記，也多謝姐姐傳話。如今自然是娘娘說什么，滟然做什么。”

    銀翹輕嗤一聲，繼續(xù)說：“那就隨我過去吧，娘娘與薛貴人在御花園里品畫論詩，正好差遣你跟我一起到藏書閣取了前朝秦川的呢。”

    薛滟然聽到這話，頓時明白麗嬪估計是要當(dāng)著薛明嘉的面把姐妹兩個人的麻煩一并找了呢，到時候這畫里必會做些文章。

    前朝大畫家秦川的她當(dāng)然知道，這圖一共九幅，以細膩精致的工筆畫法，繪盡天下花卉，價值連城。只是朝代更替，這些畫曾經(jīng)遺落在戰(zhàn)火之中，后來并未同時出現(xiàn)過。

    皇宮藏書樓里的這份只有六幅是真跡，另外三幅均是后人臨摹之作。

    這樣的畫雖然不是珍品國寶，但麗嬪想要借出來估計也不容易。她可記得，前世里這些畫等到薛明嘉封了妃，皇帝才賜給她賞閱的……

    “我這就隨姐姐過去，絕不耽誤兩位娘娘的雅興。”

    薛滟然雖然疑惑，但并不慌張。麗嬪性子有些魯莽，想要對付她不用花太多心思，見招拆招就已經(jīng)足夠。

    銀翹看她這幅謹小慎微的樣子甚是滿意，正準備領(lǐng)著她過去，正好看到遠處走來的靜瀾，又朗聲說：“你的規(guī)矩學(xué)得不錯，不像是靜瀾教姑姑出來的，我家娘娘見了必定歡喜。”

    這樣的嘲諷靜瀾不可能沒聽到，但她就當(dāng)完全不知道一般，走近了以后和銀翹隨意地見禮，又特意囑咐了薛滟然一句：“既然娘娘這么快就來找你，你便盡快過去?！?br/>
    薛滟然看她并未交代更多跟取畫有關(guān)的事情，也明白這一次是得完全靠自己了。她最后給靜瀾再行了一禮，跟在銀翹后面，朝承文館的門口走去。

    承文館作為尚宮局下屬的檔案管理機構(gòu)，位于后宮的東南角，離藏書閣距離并不遠。銀翹趾高氣揚地領(lǐng)著薛滟然，步子邁得飛快，不一會就到了這幢三層小樓外圍的院子的門口。

    “這是哪一宮的宮女？閑雜人等速速離開此地。”

    這里的守門太監(jiān)足有四人，各個鼻孔朝天，完全不給她們二人面子。

    銀翹重重哼了一聲，一邊從袖籠里取出代表景仁宮麗嬪的玉牌，一邊上前一步毫不客氣地將剛剛那個太監(jiān)的話頂了回去：“我是鐘粹宮一等宮女銀翹，奉麗嬪娘娘命令來取畫，你這閑雜人等速速讓開，不要耽擱了娘娘的雅興?！?br/>
    薛滟然在一旁聽到她這般自報家門實在覺得挺可笑，正可謂有什么樣的主子就有什么樣的奴婢，此處的藏書閣雖說是屬于后宮的，但能暢通無阻的無非只有皇帝和皇后。梁麓如今才是個四品的麗嬪就敢讓自己手下的人來橫沖直撞，難怪前一世那般不識相，最后下場凄涼。

    “中午的時候娘娘不是跟你們總管打過招呼，說是下午要來取些畫卷品評的。怎么你們現(xiàn)在還敢攔著我？”銀翹又被幾個太監(jiān)說了兩句，更是心頭火起。

    最先出聲的太監(jiān)這才拖著陰陽怪氣的腔調(diào)說道：“哦……是我們總管沒即時通知我們呢，實在失禮?！彼@樣說著，卻并沒有放行的意思?！暗窃奂椰F(xiàn)在去跟總管核實情況還需要點時間，姑娘你可等得急？”

    這擺明了是要收點紅包作為加塞的錢呢。銀翹抿著嘴不說話，雙手也緊緊攥成了拳頭。

    薛滟然暗自嘆了口氣。她開始覺得銀翹是故意把場面弄成現(xiàn)在這樣的了，娘娘身邊的大宮女，就算不是最貼身的，也不至于像她這般沒規(guī)沒矩。這簡直就是為了讓自己多出一點力。

    “請幾位公公行個方便。麗嬪娘娘實在等不得。”

    她上前一步，從懷里摸出四個小荷包，塞進那些皮笑肉不笑的太監(jiān)手里。前頭那個總是與銀翹嗆聲的太監(jiān)掂了掂，露出一個勉強滿意的笑容，道：“還是這位姑娘懂得規(guī)矩，娘娘想要什么，跟著咱家來取吧。”

    薛滟然朝后讓了半步，方便太監(jiān)去開門，而銀翹狠狠瞪了他們幾個一眼后走上前來，恨不得走在那太監(jiān)的前方。

    “麗嬪娘娘的意思，是要將秦川的借了，大約晚膳時分再還回來。”

    她一路走近藏書樓的大廳里，開門見山地吩咐那個太監(jiān)。只聽那太監(jiān)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道：“姑娘你要說笑，不如換個更好的笑話?！?br/>
    薛滟然心下了然，看來這珍品果然不是麗嬪這樣位分的人想借就能借的。但既然任務(wù)已經(jīng)接了下來，雖然的確非常麻煩，也總得努力完成了才行。

    “公公快別打趣我們，我們此番過來，可是真心誠意為娘娘辦事，絕不說笑?！?br/>
    她撇了一眼氣鼓鼓的銀翹，示意她快點也表示一下，給個大點的紅包疏通路子。銀翹也懶得在這里繼續(xù)耽擱時間，掏錢掏得也算爽快。

    “你若是再弄出點幺蛾子，那本姑娘就親自去找你們藏書閣的肖總管了，明明是娘娘吩咐的事情，怎得做起來推三阻四，到底還辦不辦差事！”

    那太監(jiān)嘿嘿笑了一聲，沒有接過她的話，反而是轉(zhuǎn)身看向薛滟然：“這位姑娘規(guī)矩做得好，想必也是個輕手輕腳的，那就跟咱家來取東西吧。”

    薛滟然楞了片刻，又很快跟了上去。余光掃過銀翹，隱約瞧見她嘴角含笑，眼里閃光，并不見她剛才氣急敗壞的模樣。

    藏書閣共有三樓，但是前世里薛滟然直到最后都沒有上過頂層。此刻她跟著那太監(jiān)爬上又陡又窄的樓梯來到第二層，只見到通往更上一層樓的樓梯上有一扇落了鎖的木門。

    以前似乎并不是這樣的吧？

    這樣的念頭只在她腦海中停留了一瞬間，她就已經(jīng)將它拋到腦后。

    可能真是死了一會，記性差了不少，她不以為意地笑笑。

    薛滟然在樓梯口處站定，并沒有上前給正爬著小梯子在書架高層取畫的太監(jiān)搭把手。而那太監(jiān)也沒出聲嗆她，只是晃晃悠悠慢慢騰騰地將畫都暫時放到中層的空架子上，看她不著急，自己便更加不著急。

    終于他將九卷畫都取了出來，薛滟然早就走到了他身邊，端著梨花木托盤，示意他把畫卷移過來。

    “這東西重著呢，看你也不是個有力氣的，還是咱家端著盤子，你去查看一下這些是不是你們娘娘要借閱的畫?！碧O(jiān)嘿嘿一笑，從她手里硬搶過的托盤。

    薛滟然覺得他這舉動有些莫名其妙，但她也按照他的意思，輕輕拆開每一卷畫，仔細核對卷軸上的標簽。她查看過一幅，就遞給那個太監(jiān)一副，眼角余光瞥見太監(jiān)將畫卷盡量平穩(wěn)地放到托盤里。

    清點完畢，太監(jiān)就帶她下樓了，藏書閣的登記冊子正是在一樓，銀翹應(yīng)該已經(jīng)在下面把情況登記好了。

    “你可算下來了?！?br/>
    薛滟然和那太監(jiān)剛剛從樓梯口走過來，就看到銀翹交疊了雙腿，坐在不遠處的椅子上，神色不太友善?！拔疫€當(dāng)滟然姑娘你也需要我封個紅包才肯辦事呢。”

    “哪里敢當(dāng)，銀翹姐姐，既然畫已經(jīng)拿到了，那我們進盡快去御花園吧，別讓兩位娘娘久等?！毖︿偃槐M量表現(xiàn)得和善而不是暴躁，對剛才銀翹的譏誚視若無睹。

    銀翹站起身，拍拍手，又把太監(jiān)端著的托盤搶過來塞到薛滟然手里。

    “那就走吧。”

    她絲毫不管薛滟然是不是拿得動，徑直就向外走去。后者挑了挑眉毛，越來越覺得這事情有鬼，但一時半會沒想清楚岔子會出在哪里。

    相比承文館到藏書樓，從藏書樓到御花園的路要更長一些。根據(jù)銀翹所說，麗嬪和薛明嘉正在絳翠軒談詩論畫，在這般情況下，她們二人就要走更遠的路，繞過假山叢才能到達了。

    靠近那處臨水的建筑時，早有小太監(jiān)躬身過來想要從薛滟然手里把畫卷接過去，可銀翹眼風(fēng)一掃，他們都沒了動靜。薛滟然更加明白自己捧著的才不是什么稀世名畫，應(yīng)該是炮仗炸藥才對。

    “麗嬪娘娘，薛女官帶到了。”

    兩人終于走進了絳翠軒，麗嬪梁麓身著一襲芙蓉色的蘇繡半臂，滿頭珠翠十分華貴顯眼，而貴人薛明嘉則是一身雨過天青的襦裙，雖說是綠葉襯紅花一般，可也別有一番風(fēng)韻。

    銀翹率先給她們二人行禮，隨后又退開兩步，讓她們能看清薛滟然的動靜。

    薛滟然沒接到吩咐，不能先把畫放下，她深深望了一眼坐在繡凳上含著不明笑意的薛明嘉，又看看一臉傲慢的梁麓。

    后宮規(guī)矩，女官不同于宮女，雖然品級基本一致，但隱隱要壓過宮女一頭，覲見普通妃嬪通常只道萬福?？擅髅嫔蟻碚f，若是主子不讓女官好過，該跪該拜，無一能夠減免。

    于是她們二人看好戲的眼神下，薛滟然只得捧著沉重的托盤，跪下見禮。

    “奴婢滟然，拜見麗嬪娘娘，拜見薛貴人娘娘?！?br/>
    一路走來她已經(jīng)要承受不住托盤的重量，當(dāng)她得到許可起身的時候，顫抖的雙臂更是難以維持畫卷的平衡。

    只聽“刷拉——”的一聲，九卷畫咕嚕嚕地從打翻的托盤上滾了出去，其中的一兩幅甚至散了束帶，直接攤了開來。

    “奴婢失責(zé)，請二位娘娘責(zé)罰?！?br/>
    薛滟然心下一緊，不得不又跪了回去。

    她這會才終于發(fā)現(xiàn)自己前面的異樣感是怎么回事了，但此刻幾乎來不及彌補剛才疏忽的錯誤。麗嬪這下馬威給得挺厲害，看樣子自己今天不會有太好的結(jié)果。

    “哎呀呀，薛女官又跪下做什么，這又不是逢年過節(jié)的，本宮當(dāng)不起你叩兩次頭呢?！绷郝窗淹嬷璞庩柟謿獾乜戳艘谎垩γ骷?，緩緩說道。

    “是呢，先不用急著請罪，把畫收起來才是正理?！毖γ骷纹鋵嵵懒郝词窍胍睬ハ氯飚?，可就是裝作沒聽懂。

    薛滟然低著頭，眼神冰冷。

    前世里自己與薛明嘉兩人曾經(jīng)并列封了大小薛貴人，有利益之爭，因此一直不睦。但現(xiàn)在自己只是個身居低位的女官，她也懶得出聲說一句好話，估計她心里根本不愿意和自己扯上關(guān)系呢。

    果然在這樣的時候根本不能指望這個親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