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長安,夏侯安先去接了董白。
自從上次一別,就再也沒有見過這個天真無邪的小姑娘。
一是問心有愧,二是身后有狗。
夏侯安也不敢輕舉妄動。
如今瀟灑離開,心中就再無顧忌。
沿著留下來的暗號,夏侯安費了不少周折,才找到董白所在的居所。
這是一處已經(jīng)荒涼的村莊,若是觀察仔細(xì),還能發(fā)現(xiàn)有大火焚燒過的痕跡。
屠戮無辜村民,用他們的首級攢為軍功,這是西涼軍的常規(guī)操作。
村莊外圍,有作農(nóng)漢打扮的護衛(wèi)暗自巡哨,看得出來,警衛(wèi)工作很是到位。
夏侯安一行人又是車輛又是騎馬,自然引起了他們注意,不過在看清是夏侯安后,兩名護衛(wèi)的臉色為之一喜,接著快步上前見禮,喊了主公。
夏侯安的到來,也就意味著他們終于要離開這鳥不生煙的地方。
夏侯安點了點頭。
在護衛(wèi)的引領(lǐng)下,進入村莊。
因為之前一場大火的緣故,村里早已沒有完好的建筑,如今村里的房屋,全是他們自個兒砍木頭搭建,算不上氣派,但也勉強可以遮風(fēng)擋雨。
去到院子里的時候,董白正乖巧的坐在小馬扎上,在溫煦的陽光下,擼著懷里的胖貓。
院子里,還有一些羸弱氣虛的老人,大概十二三人。
“這些是村里的老人?”夏侯安遠(yuǎn)遠(yuǎn)的在外問道。
護衛(wèi)搖了搖頭,對此表示:“這些老人是在路過此地時,因饑餓或病痛倒在路邊,白兒小姐不忍,故而收留的他們?!?br/>
夏侯安頓下步子,只覺得老天爺有時候真的愛開玩笑。
董魔王生平殺人無數(shù),于他而言沒有好壞,只有順逆,殺戮之重可謂惡貫滿盈。然而他最喜歡的孫女卻心地善良,有一顆菩薩心腸。
“兮辭!”
夏侯安在外大喊。
院兒里的小姑娘聽得這熟悉聲音,先是一愣,繼而轉(zhuǎn)動起上半身,滿是迫切的到處搜尋,最終目光鎖定在外邊的那道熟悉身影上。
“伯陽!”
她雀躍的歡呼出聲,放下懷中胖貓,鬧心歡喜的跑了出去。
小姑娘宛若精靈。
夏侯安嘴里淺笑,輕輕張開懷抱,等待董白撲進自己懷里。
然而,在快要撞進懷抱時,董白生生剎住了腳步。
她今年十二歲,已經(jīng)知道男女有別。
多日未見,在夏侯安想象的劇本中,小姑娘在見到自己后,肯定會不顧一切的沖進懷里,然后抬起頭淚眼汪汪的說些我想死你了之類的話語。
結(jié)果,這就很尷尬了……
訕訕收回手臂,干笑著掩飾起方才的尷尬。
夏侯安看向董白,盡管穿著最為劣質(zhì)的布衣釵裙,卻也掩飾不住她的甜美純真。
“兮辭,你瘦了?!?br/>
夏侯安目光溫柔,語氣里很是愧疚。
相比之前在相國府里,如今的董白起碼輕了十多斤,整個身子都瘦下去一大圈。以前天天錦衣玉食,現(xiàn)在跟著這幫茹毛飲血的糙漢,根本指望不上營養(yǎng)二字,能吃得下飯,就已經(jīng)阿彌陀佛。
是我疏忽了。
夏侯安倍感自責(zé)。
然而董白對此根本不在意,擺動起小腦袋,甜甜笑著:“沒有呀,這里比相國府好多了,自由自在,有新鮮的空氣,早晨起來也能看見晨曦,果果和小黑也喜歡這里……而且,每當(dāng)肉食吃完,還可以和許褚哥、蒲陶哥他們?nèi)ド嚼镉瓮?,抓豹子、逮野豬,我跟你說哦,許褚哥可厲害了呢!”
“那么大的野豬,他一拳就能打倒!”
董白劃拉著兩條小胳膊,將那野豬的身型比的很是夸張,又像只小麻雀嘰嘰喳喳說個不停,這是以前從沒有過的快樂!
小姑娘天真爛漫的歡喜,夏侯安也跟著高興:“只要你喜歡就好?!?br/>
等到兩人敘舊得差不多了,許褚等人才過來見禮。
“這些時日,辛苦你們了?!?br/>
夏侯安看向幾人,很是滿意。
蒲陶等人抱拳,篤然回道:“為主公,萬死不辭!”
之后,夏侯安告訴他們,即將離開這里。
“那這些婆婆呢?”
董白急忙詢問。
總不能丟下她們吧?
帶著一起走,顯然也不現(xiàn)實……夏侯安想了想,對此說道:“這個不用擔(dān)心,我會找人安排她們,不說錦衣玉食,至少吃穿無憂?!?br/>
董白這才點了點頭,跑去和婆婆們說明情況。
等到行禮收拾完畢,董白在外找了好半天,也沒找著胖胖的阿翁。
起初她還以為阿翁是想給自己驚喜,所以故意壓軸出場,可現(xiàn)在都過去好一會兒了,也不見阿翁出來。
于是就問夏侯安:“伯陽,阿翁怎么沒來?”
夏侯安心頭一緊。
對于這個問題,從董卓死的那天,他就一直在想借口,如今董白問起,夏侯安挑了個自認(rèn)最完美無瑕的理由,告訴董白:“太師他啊,去了很遠(yuǎn)的地方平叛,估計要很久很久以后才會回來。臨走之前,他叮囑我,說一定要照顧好你?!?br/>
重生之前,夏侯安在某點網(wǎng)上看過一本叫《漢末之呂布再世》的重生,作者名叫帥比大寶劍,主角當(dāng)時就是這么忽悠的董白。
所以夏侯安依樣畫葫蘆,來個故技重施。
本以為天衣無縫,然而在聽到這個回復(fù)以后,董白愣在原地,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消散。
發(fā)現(xiàn)小姑娘神情不對,夏侯安心頭一突,有些忐忑,卻依舊保持著語氣平緩,不露痕跡的問道:“兮辭,你怎么了?”
小姑娘眼里隱隱有了淚花,抬起頭看向這個最好的朋友,一字一句:你騙我!
自己都找不出破綻的借口,居然被小姑娘給看穿了。
夏侯安搖起腦袋,連說沒有。
夏侯安死活不承認(rèn),董白哭的更傷心了。
因為,連最好的朋友也要騙我!
“上次爹爹走的時候,阿翁也是這么說的,后來我才知道,爹爹死了!”
“你告訴我,阿翁是不是也死了?”
沒有!
夏侯安矢口否認(rèn)。
小姑娘豆大的淚珠撲簌撲簌往下掉。
夏侯安看在眼里,心里疼的要命。僵持一陣后,在夏侯安這里得不到答案,董白抹去眼角淚珠,故作堅強的就往外走。
夏侯安拉住她玉藕般的小手,忙問:“兮辭,你要去哪兒?”
董白咬著小白牙,盡量不讓眼珠落下:“我要去長安,我要找阿翁!”
夏侯安想也不想的一口否決:“不行,長安城很危險,你不能去!”
萬一落入王允等漢黨手里,其后果簡直不堪設(shè)想。
“那你告訴我,翁翁是不是死了?”
董白抬頭,淚眼婆娑的與夏侯安四目相對。
這一刻,對夏侯安而言,竟比當(dāng)初還要揪心。
最終,他敗下陣來。
實在不忍再去欺騙這個天真純良的小姑娘,艱難點了點頭。
“哇~嗚嗚!”
得知真相,董白再也憋不住滿腹委屈,哭出聲來,眼淚如珠簾斷線,到最后,抬起頭大聲嚎啕:“翁翁!我再也沒有翁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