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陳家洛一個人坐在角落里，靠在沙發(fā)背上。

    頭發(fā)被沙發(fā)背蹭得有些『亂』了，一身淺『色』條紋襯衣也有些發(fā)皺。他仰著腦袋，時不時的喂過手里的一大杯啤酒，安靜而失意，卻不防突然之間被曉曉的一句話拉到了眾人的視線中，猶如針扎。

    陳家洛趕緊坐直身來，抬頭看向曉曉，許久，終于捏著酒杯強(qiáng)作鎮(zhèn)定的笑了笑：“不，我離婚了，還沒有結(jié)婚。所以，不需要吧。”

    曉曉一挑眉，也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一直跟著她的龐先生立刻一臉緊張的把曉曉前手才放下的酒瓶子拿起來，認(rèn)認(rèn)真真的看了好幾眼，見是專門為到場的女士準(zhǔn)備的紅酒，這才沒有說什么。

    曉曉見龐先生那副緊張兮兮的握樣，一下子就笑了起來，回頭摟住龐先生的脖子，就在龐先生臉上響亮的啵了一下。

    招待室里的眾人都愣了一愣，然后猛的起哄叫起好來，嬉笑著開起善意玩笑，就連遠(yuǎn)處的一些老校友都搖了搖頭，卻又忍不住微笑了起來，唯有陳家洛的臉『色』愈發(fā)的蒼白。

    龐先生在眾人的調(diào)笑聲中『揉』了『揉』臉，不太好意思的坐到了一邊——老男人的臉皮總是要繃得緊些，自然也就要薄一些。

    曉曉端著酒杯，扶著肚子，像一個雍容的貴『婦』那樣，輕輕的、緩緩的走到陳家洛身邊，陳家洛立刻緊緊的盯住了她。

    曉曉抬眼看去，發(fā)現(xiàn)一段日子沒見，這個一貫把自己打理得非常干凈的男人卻已經(jīng)這樣萎靡了，臉龐依然白凈，卻在燈光的映『射』下幾乎透明，領(lǐng)口開著，凸出來的鎖骨顯得他格外的消瘦。

    呵，竟然仿佛他才是那個受害者一般，可憐又堅強(qiáng)。

    可憐又堅強(qiáng)的受害者警惕的坐直了身子，壓低了聲音對曉曉吼：“你到底想做什么？罵我？嘲笑我？還是狠狠的揍我一頓？”不等曉曉回答，陳家洛又頹然的垂下頭去，小聲的笑起來：“是呀，都是我的錯，所以，隨便你好了?！?br/>
    他身子向后一仰，抬臂遮在眼睛上，頗有些認(rèn)命的攤開了躺倒在這個不引人注意的角落里的沙發(fā)上，襯衫的衣角被他的動作帶得翻上來，『露』出腰側(cè)大塊的皮膚。

    曉曉幾乎要為陳家洛表現(xiàn)出的失意、悲傷、懺悔感動了，她挑挑眉，扶著肚子坐下，隨意的抿了一點(diǎn)兒酒，淡淡的甜味夾在酒精的氣息里緩緩在舌尖散開。

    曉曉美麗的臉上端著點(diǎn)兒若有若無的笑容，目光帶著一點(diǎn)特別的味道在陳家洛身上來回的掃，一圈、兩圈、三圈……

    那目光似有似無，從陳家洛的臉上到身上，一路拂來，甚至連手指的細(xì)微顫動都沒放過。

    周圍不少本來準(zhǔn)備看好戲的人偷偷瞄過來兩眼，見見兩人之間的氣氛似乎并沒有什么不對，于是又一個個無趣的轉(zhuǎn)過頭去了。

    房間外面學(xué)校里，還放著喜慶昂揚(yáng)的校歌，招待室里的校友也是三三兩兩聚集成堆，說說笑笑，陳家洛覺得這一切與自己是那么的格格不入，而旁邊的曉曉的眼神，讓他尤其的不舒服。

    他是早就認(rèn)識曉曉的，據(jù)說曉曉家庭條件非常好，父母聽說是部隊高官還是什么，舒心總在他談?wù)撨@些的時候微微一笑，并不接話，所以他也不清楚。但是，從還在讀書的時候開始，他就覺得，曉曉看人的眼神有一種高高在上的傲慢。

    那是跟他這種扒黃土出身的人完全不同的氣勢，只是輕輕的垂下眼瞼、輕輕的看他一眼，那種優(yōu)越『性』就已經(jīng)輕而易舉的帶了出來，描滿了眉梢眼角，沉沉的壓得他喘不過起來，讓他渾身不自在。

    他曾經(jīng)問過那些追求曉曉的男生，有男生坦白對他說，追上了曉曉至少能少奮斗十年，也有男生笑著問他，你不覺得像曉曉這么爽朗的女孩子其實(shí)很可愛嗎？

    他對前者鄙視，卻又恍然大悟，對后者則輕輕一笑并不說話。

    誰知道那些人到底說了實(shí)話沒有呢？還是像舒心這樣的女孩子比較好吧？溫柔、單純，又體貼。

    然后，現(xiàn)在，他在這個陌生而繁華的城市奮斗了這么久、努力了這么久，他從最底下做起，那么艱難，終于成為了經(jīng)理，也穿上了西裝打上了領(lǐng)帶，坐進(jìn)了有空調(diào)有冷氣的單獨(dú)辦公間。

    會有人給他彎腰尊稱他一聲陳經(jīng)理，會有人語帶恭敬的上門來請示許多東西，也會有人特意打電話過來陪著笑請他吃飯，他幾乎已經(jīng)忘記了最初所遇到的這種眼神了。

    然而，記憶一旦開啟，就清晰得不容人逃避。

    陳家洛只覺一股熱氣沖上頭頂，讓他唰的一下轉(zhuǎn)過頭，捏緊了拳頭瞪住曉曉。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眼神，只知道旁邊的龐先生立刻就站到了曉曉身邊，半攬住曉曉在懷，防備的看著他，冷冷的警告他：“陳先生，我的妻子還有身孕，請你注意點(diǎn)?！?br/>
    陳家洛卻仿佛被這句話變成了點(diǎn)燃了炮仗一樣，一下子就跳了起來，幾乎沖到了龐先生的面前：“身孕？身孕！有什么了不起！為什么？為什么你們只知道『逼』我，只知道念叨孩子、孫子，你什么時候想過我？你們什么時候為我考慮過一下！”

    陳家洛在那里手舞足蹈，一臉激憤，他的聲音壓過了昂揚(yáng)的校歌，手臂揮舞間差點(diǎn)打到了人。

    招待室里不少人都看了過來，一臉的驚訝，繼而帶上了若有若無的嘲諷。有些人甚至皺起了眉，低聲問身邊的人：“這是誰？這么……”沒有教養(yǎng)。

    陳家洛沒有聽到，但是，他仿佛從那些微微皺起的眉紋里看到了這樣的字眼，讓他的整個身體都顫抖了起來。

    一旁的曉曉卻是冷冷的一笑，手一抬一揚(yáng)，手中的紅酒就毫不客氣的朝陳家洛潑了過來。

    曉曉理直氣壯，半揚(yáng)著下巴看向陳家洛，看著陳家洛的怒火在一杯紅酒之下達(dá)到了頂峰。

    呵，她是女人么，當(dāng)然有驕橫的權(quán)利！而她的動作是那樣的毫不猶豫，配上她的眼神，自有一種輕蔑的、理所當(dāng)然的味道在里面，讓人下意識的就忘了指責(zé)。

    帶著點(diǎn)甜味兒的酒水從陳家洛的額頭滑下來，陳家洛啊的痛呼了一聲就拼命的去擦眼睛。

    他使勁的眨著眼，模模糊糊之間，看到曉曉站到了他的面前，寬松的裙子下擺在他的視線里輕輕的飄『蕩』。

    “嚎什么嚎？這下子看清楚我是誰了沒？還是不是男人了？別以為隨便哪個都能讓你撒潑啊?！?br/>
    “垃圾！懦夫！只會逃避！不管做了什么，都只會不斷的替自己找借口，就算知道我是來找你麻煩的，連反抗都不敢嗎？只知道用別人的錯來擋住我，你真是沒救了！我傻了才會來找你說話！簡直是自掉身價！”

    緊隨的龐先生趕緊的扶住曉曉，一個勁的低聲勸慰：“老婆，休息一下，別生氣，生氣對孩子不好?！?br/>
    陳家洛用袖子擦干了眼角的酒，通紅著眼睛憤怒的看著曉曉：“胡說！我沒有！”

    曉曉推開龐先生，輕蔑的看他一眼，忽然詭異的一笑：“好啊，你沒有，那你敢不敢站在這里，跟昔日的同學(xué)講講你的那些荒唐事？也讓大家來評評理，是不是我們冤枉了你?？纯茨氵@個了不起的大學(xué)生，干了怎樣值得你驕傲的事！”

    陳家洛臉『色』頓時一陣難看，猛然后退了一步，慌『亂』的扭頭，便迎上眾人看過來的視線。

    那些視線，從四面八方『射』過來，『射』得陳家洛一陣頭暈。陳家洛恍然覺得，所有人的眼睛里都盛滿了對他的鄙視，都在等著看他的笑話。

    不！他不能說！怎么可以！他是國企的干部，如果……如果這些事鬧到了公司里，那他……他的前途……

    陳家洛的身體猛然一晃，整個人就這么跌倒在了沙發(fā)上，半天沒回過神來。

    公司……前途……

    直到腦袋里清晰的劃過這些，他才不得不對自己承認(rèn)，他所謂的懺悔，所謂的掙扎，所謂的害怕竟然都不只是因為舒心離開了他。

    陳家洛不甘的看著曉曉，曉曉卻徑自背轉(zhuǎn)了身，跟龐先生去了一旁親親熱熱。那種無視，讓陳家洛滿肚子的怨、滿肚子的恨、滿肚子的失意都無處發(fā)泄，只能一層一層的壓在他的心上，壓得他呼吸不能。

    原來，他一直以為的愛情，他掛在嘴上的后悔和乞求，并沒有他想的那么多么？

    原來，他早就在坐上了這個位置，看了周圍不少他這個級別的男人的那些花天酒地之后，就已經(jīng)背叛了舒心。

    原來，他一直都這么的……自私自利啊……

    陳家洛抱著他有些濕答答的腦袋縮在沙發(fā)上，手指將頭發(fā)揪得緊緊的，幾乎可以看到扯得發(fā)紅的頭皮，指縫間還有幾根斷發(fā)。

    原來，那天晚上……談生意、聚會、喝酒，然后進(jìn)酒店、開房間，其實(shí)，他遠(yuǎn)沒有自己想象中那樣醉得不省人事。

    他甚至還能回憶起年輕女孩子柔嫩的肌膚、年輕女孩子對他的贊美、年輕女孩子的熱情和活力，還有他從來不曾從舒心嘴里聽到過的放『蕩』的呻『吟』。

    他甚至還記得，自己滴在對方的『乳』·溝上的汗水在燈光下放『射』出的媚人的光線，以及王曉欣意『亂』情『迷』時使勁晃動的頭發(fā)。

    是啊，他真的后悔過，真的害怕過，在他進(jìn)入一個陌生的女孩子的身體的時候，可是，也只有那么一瞬間。

    那一瞬間，他想起了舒心溫柔的眉眼，想起舒心總是在他失望的時候輕柔的鼓勵，于是，他想，都一起生活了這么好幾年了，舒心那樣的『性』子……大概……大概只是會生氣，只是會跟他吵吵嘴吧？

    他這么想著，也就不再忍耐也忍耐不住了。

    那個年輕的女人，是那樣熱情的擁抱他、吸附他，熱情放『蕩』的說她要……

    他想，一次……一次就好……

    那個女孩子到公司的頭一天就用甜膩的聲音喚他陳經(jīng)理，就用崇拜的眼神追隨他，總是在他幫助了她的時候，捧著手驚呼“陳經(jīng)理你好厲害”。

    從來沒有……他的人生中從來沒有一個人。一個女人這樣赤·『裸』『裸』的贊美過他啊，于是，他一瞬間如同墜入了云里霧里。

    然后，在那幾場他故意將王曉欣帶出去的酒宴上，他更看到王曉欣如同滑入了河里的小魚一樣自然無比的在席間觥籌交錯，巧笑倩然應(yīng)對自如，便有些明悟了。所以，他才會在王曉欣如同水蛇一樣的手臂纏繞到他的脖子上時只是愣了一下，卻沒有推拒吧？

    可是……可是……即使這樣，他也從來沒有想過要跟舒心離婚啊！

    他只是……只是……只是像所有偷腥的男人那樣，以為這種事并不會被發(fā)現(xiàn)而已，只是以為這種事即使發(fā)現(xiàn)了，那些柔弱的女人也只是會忍氣吞聲罷了。

    他只是……只是想偶爾放縱一下自己，玩一玩罷了。他怎么會……怎么會娶這樣的女人呢？這樣的……這樣的不知羞恥……這樣的輕浮放『蕩』……

    他心目中的妻子一直都是像舒心那樣??！

    然而，他錯了。

    舒心不是柔弱的小花，只有攀附在堅強(qiáng)的男人身上才能抽出纖細(xì)的枝葉。

    她是蒲草，看起來軟軟的，實(shí)際上卻那樣的堅韌。

    而他也沒想到，那個兔子一樣只會用軟軟的聲音崇拜他贊美他的王曉欣……居然會那樣膽大的沖到他面前，對他說她懷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