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無預(yù)兆地,阿緋趴在方氧的身上,一抬頭正對上他清冽的雙眸,就算是在此刻,他的神情依舊沒什么變動,只是一手?jǐn)堉⒕p,一邊冷靜地看著她。
阿緋任憑方氧攬著自己,忽然問:“你怕不怕被人看到?”
方氧道:“怕什么?”
阿緋輕輕一笑,忽然伏底下來,靠在他耳畔又說了句話。
方氧神情不變,也不做聲,阿緋卻看到他雪色的臉頰邊兒上慢慢浮起淡淡粉紅色。
阿緋望著那一抹緋紅,眨了眨眼,手撐在他肩頭起身:“算啦,抱都也抱了,給我看一眼又如何?你最好了,給我看看嘛?！彼凰佬牡赜值皖^去拉扯他的衣袍。
“還是規(guī)矩些的好……”話雖如此,方氧心里念著那句“你最好了”,卻嘆了口氣。
他把她放開,又一本正經(jīng)地說:“與其讓你這般亂來,倒不如我自己動手?！?br/>
阿緋乖乖地跪在旁邊,等著看似的。
方侍郎看她一眼,幾分無奈,然后便將袍子往上拉起,大紅官袍底下,是黑色綢褲,他將褲腳從靴子里拉扯出來,往上卷起,露出底下雪白的肌膚。
黑白相映,旁邊大紅一襯,顏色的極致互相一撞,說不出的打眼。
阿緋眨了眨眼,看到他腿上那幾個小小的疤痕,是蛇牙咬住留下的,那條蛇委實(shí)兇悍,大概也是被打得發(fā)了兇性,在方氧的腿上留下數(shù)處痕跡。
阿緋俯身,漸漸地靠近了看,整個人像是匍匐在了地上一般,又抬手輕輕摸過去。
方氧望著她的表情,身子不為人知地抖了抖,就在阿緋的手指頭碰到他的傷痕之時,極快地把褲腳放下:“看夠了?！?br/>
阿緋正要碰一碰,方氧拉住她的手腕:“到底是公主,你趴在地上成何體統(tǒng),起來。”將她硬是拉起,靠在自己身邊兒坐著。
阿緋望著他冷清的臉,沒頭沒腦冒出一句:“我有些后悔啦?！?br/>
方氧長眉一挑:“后悔什么?”
阿緋垂頭看著自己的手,雙手交握在一塊兒,有些不安地絞著:“后悔……來找你,也后悔……”
“沒關(guān)系,”方氧不等她說完,便淡淡說道,“你大概不知道,我等了多久才等來你一次后悔?！?br/>
阿緋臨走的時候,方氧仍坐在那殿閣外頭,半靠著斑斕的紅柱子,對阿緋說:“我想再坐會兒。”
阿緋回頭看他,他卻不看她,一腿垂在石階下一腿豎起來,手搭在上頭,微微地垂著頭,幾分落寞。
他只是默默地望著那沒到人膝蓋的雜草,風(fēng)撩著他大紅的袍子跟身邊兒的書頁,袍子無聲抖動,書頁嘩啦啦地響成一片,而他眼皮都不眨一下,容顏清清冷冷,宛若不動冰山。
阿緋狠了狠心,才讓自己拔腿離開。
阿緋轉(zhuǎn)到前頭,見孫喬喬跟連昻一大一小站在一塊兒,孫喬喬不知在聒噪什么,連昻卻瞪著眼睛四處打量。
旁邊不遠(yuǎn)處是唐西,孤零零地站著,像是一棵風(fēng)里的枯樹。
西爺面上略見幾分抑郁,看到阿緋出來,那抑郁越發(fā)成倍增長。
阿緋摸摸連昻的頭,便跟孫喬喬說:“喬喬,我一會兒打算入宮,這幾天又辛苦你啦,就給你半天假消散消散,你去找步輕侯也好,隨便逛逛廄也好,高興吧?”
孫喬喬一本正經(jīng)道:“雖然我還是愿意跟著公主,但既然是公主的命令,我也很樂意遵從,那我就去啦?！?br/>
阿緋笑:“去吧,但在此之前把連昻先送回府?！?br/>
連昻急忙拉了她的袖子一下,阿緋知道連昻的心意,便道:“知道你不愿意進(jìn)宮,不必勉強(qiáng),再說我是不會吃虧的。”
孫喬喬笑道:“我覺得也是,殿下不去欺負(fù)別人就已經(jīng)謝天謝地啦?！?br/>
阿緋哼了聲,一揚(yáng)下巴先走了,還不忘叮囑:“好好地把他送回去,不要有任何閃失?！?br/>
孫喬喬在后面笑著應(yīng)道:“遵命殿下?！?br/>
小太監(jiān)誠惶誠恐地將阿緋迎進(jìn)殿內(nèi),慕容善從桌子后探頭向她打招呼。阿緋見他面前的桌上堆著好些書本兼奏折之類,宛如書山,桌子又大,慕容善坐在后面探頭探腦,樣子像極了被五指山壓住的孫猴子。
阿緋忍不住笑:“皇兄,你在干什么?”
慕容善向她一招手:“快過來,朕要被這些東西給逼瘋了！”
阿緋繞過去,跟慕容善一塊兒坐在長桌后面,隨手撿了一本書,竟見連“如是我聞”這種高深莫測的也有,頓時對慕容善另眼相看:“皇兄,你還看佛經(jīng)啊?真瞧不出……”
慕容善長長地嘆了口氣:“朕是沒法子給逼的,希圖看看能靜靜心消消火,誰知道只看了一頁就看不下去,反而頭暈眼花?！闭f著,就拿手揉眼睛。
阿緋看著他消瘦模樣:“皇兄,當(dāng)皇帝是不是很辛苦啊?”
慕容善道:“當(dāng)然了,真是不在其位,不知其苦,當(dāng)初還以為是……”臉上便露出點(diǎn)悻悻之色,卻未曾再說下去。
阿緋道:“可是我隱約記得父皇是很威風(fēng)很了得的,當(dāng)初幾個哥哥也都很想自己當(dāng)太子?！?br/>
慕容善一驚:“皇妹,你……你記起來了?”
阿緋對上他的雙眸:“該記得大概都記起來了吧。”
慕容善咽了口唾沫,露出幾分不安神情:“是……嗎?！?br/>
阿緋伸手在那些書冊上劃來劃去:“而且我記得皇兄原先好像是不怎么喜歡我的……”
慕容善像是被口水噎到,雙眸瞪大。
阿緋笑:“看皇兄的樣子大概是真的,那為什么現(xiàn)在對我這么不同了呢?”
兩人坐在這長桌之后,說話聲音都悄悄地,只有兩人之間才能聽到。
慕容善看一眼阿緋,似乎被她的話觸動,露出想要說點(diǎn)什么的樣子,卻小心地問:“皇妹,你想說什么?”就像是縮在殼中的寄居蟹一樣,只是伸出觸須試探一下又極快地縮了回去。
阿緋挑眉:“皇兄對我這樣好,總不會是忽然之間覺得我比之前可愛,那……一定是有點(diǎn)緣由的,我猜,莫非是因為皇叔……還是傅清明的原因?”
阿緋在正陽殿呆了半個時辰才出來,日影已經(jīng)有些偏西了,阿緋瞇起眼睛看了會兒,忽然想去自己以前的寢宮走走。
原先對皇宮,宮內(nèi)的人以及整個廄感覺都淡漠的很,但是記憶里的那些東西一片一片地拼起來后,感覺卻又不同。
阿緋看著這一切,就好像看著已經(jīng)失去了卻還在心里懷念的東西,分明極為熟悉,但是靠近了,卻只覺得陌生。
就像是慕容善,明明是兄長,且裝出一副很親切的模樣來,可是最初的意外過后,想起關(guān)于他的一切,阿緋心里頭涼涼地。
在這個皇宮里,唯一對她好的人果真只有一個而已。
一直到想到了禎雪的臉,阿緋心里頭才又升起一絲暖意,暖意融融地蔓延開來。
她伸手在胸前一按,安穩(wěn)了幾分。
公主殿在皇宮的偏西南處,阿緋走了會兒,發(fā)現(xiàn)自己居然有些迷路,短短地幾年時間,竟讓她記不清回自己寢殿的路,這感覺讓阿緋覺得迷惘而又有幾分哭笑不得。
帶路的宮女太監(jiān)并未發(fā)現(xiàn)異樣,垂著頭默默而行。
阿緋暗中嘆了口氣,老老實(shí)實(shí)跟著走了會兒,卻意外地發(fā)現(xiàn)了前邊兒的宮道上,徐皇后帶著一幫子太監(jiān)宮女浩浩蕩蕩而來。
阿緋見她打扮的像是一只開屏的孔雀般,盛裝打扮極盡奢華地,被宮人簇?fù)砥渲?行走起來倒的確有幾分氣勢,而且看這旁若無人的架勢,正好是沖她而來。
剎那間兩人的目光隔空相對,阿緋便“哼”了聲,徐皇后不甘示弱,隔著十?dāng)?shù)步就沒好氣地說道:“喲,這不是公主殿下嗎,本宮差點(diǎn)兒沒認(rèn)出來,這是要去哪啊?”
阿緋不耐煩看她,心里也知道徐皇后前來必然沒有好事,便只鼻孔朝天地說道:“別擋道,別來惹我?！?br/>
徐皇后一看她傲然的模樣,臉孔就不由地扭曲了一下:“殿下,看樣子你是真沒弄明白,在這宮里,就算你是公主,見了本宮也要行禮的,……無禮的行為,有一可沒有再二了。”
“那又怎么樣,”阿緋這才賞光似的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眼,“戴上鳳冠就以為自己是皇后了嗎?這么多釵子你不嫌壓得頭疼嗎,不知道還以為你是賣首飾的呢,可笑?！?br/>
徐皇后雙手握的緊緊地,那保養(yǎng)得極好的長指甲涂著蔻丹,因用力過度指骨都有瀉白:“好大膽,你真以為就沒有人能管的了你?”
“起碼那個人不是你。”阿緋不屑一顧地,邁步往前就走。
就在阿緋要經(jīng)過徐皇后身邊兒的時候,徐皇后猛地抬手握住了阿緋的手腕:“慕容緋,你太放肆了！”
“我放肆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你才知道啊,”阿緋扭頭看她,“誰許你握著我的手腕了?放開?！?br/>
徐皇后咬牙:“今兒本宮非要教訓(xùn)教訓(xùn)你,讓你知道什么叫做長幼有序……”
阿緋又“嗤”地一聲,不屑道:“當(dāng)初乖乖跟在我身后的時候,可從來沒聽你說什么叫做長幼有序,現(xiàn)在想讓我跟你行禮?你做夢呢！”
“混賬！”徐皇后臉孔通紅,不知道是因為被說起昔日的事而惱羞成怒,還是本來的怒火就無法壓抑,另一只手掌舉起來,不由分說地便打向阿緋臉上。
阿緋伸手一架,便將她擋住,得意洋洋道:“我這么美貌的臉也是你能隨便碰的嗎?”她看了看徐皇后養(yǎng)的極長甚至有墟利的指甲,倒吸一口冷氣,“你這個妖怪,想要對我的臉做什么！”
徐皇后覺得自己快給她氣瘋了,用力掙扎了一下,卻掙不脫,此刻她一手攥著阿緋的手,阿緋的另一只手卻攥著她的,兩人面面相覷像是打了個死結(jié),徐皇后氣惱之極,瞧見旁邊呆若木雞的宮人們,頓時叫道:“混賬東西,都愣著干什么,還不替本宮將她拿下！”
徐皇后身邊浩浩蕩蕩地跟著大概有十幾個貼身的宮女太監(jiān),眾人懾于光錦公主的惡名,不敢靠前,此刻見了阿緋跟徐皇后的一番對話,更是嚇得如癡如呆,聽了徐皇后的大喝,才醒悟過來,有人便沖上來“護(hù)駕”。
有幾個宮女便上來拉住阿緋,七手八腳地將她纏住,阿緋喝道:“一幫賤民！給我滾開！”但這些人都是徐皇后的跟隨,平常又被她淫威嚇住,就算害怕阿緋也不敢放手。
徐皇后見狀,便才得意起來,獰笑著說道:“現(xiàn)在看看本宮要對你做點(diǎn)什么?”
因?qū)m人幫忙,她便松開阿緋的那只手,也不管自己的那手還被阿緋拉扯著,心里只當(dāng)阿緋已經(jīng)是盤中餐俎上肉,琢磨著要在她臉上打上幾巴掌好。
誰知道阿緋極為聰明,見勢不妙,便攥緊徐皇后那手腕,另一只手用力一揮,竟抓向徐皇后頭上。
阿緋一把攥住了徐皇后那高聳入云的頭發(fā),用力一揪,耳畔便響起驚天動地的慘烈呼聲,徐皇后低著頭被阿緋拉過去,叫道:“你……放手！放開我……”幾根金釵在掙扎里鏗然落地,有一支珠串散了,珍珠在地上亂滾。
宮人們見狀個個魂飛天外,試圖來讓阿緋松手,誰知阿緋一瞬間竟屬狗了似的,死死地握著徐皇后的頭發(fā)不放,而拉扯間,徐皇后的慘叫聲連連,一刻也不曾消停。
“你這個混賬,給本宮打死她！”徐皇后被抓得眼冒金星,只覺得自己一頭如云青絲都要被阿緋扯掉了,眼淚嘩啦啦地涌出來,又痛又氣。
幾個宮女好歹地放開阿緋,徐皇后氣急敗壞,也忘了所謂皇后威嚴(yán),抬手一撩亂糟糟的頭發(fā),擄起袖子沖過來就要打阿緋。
阿緋被宮女們按著手動彈不得,見徐皇后來勢兇猛,急忙一抬腳,踢向徐皇后腰間。
一瞬間,時間都好像停頓了,阿緋的腳踢中徐皇后的腰腹,而徐皇后整個人被踢個正著,頓時彎下腰來,痛不可擋,身后的宮女們急忙來扶住她。
徐皇后半天才緩過勁來,指著阿緋,卻不敢靠前:“給本宮、把、把這個賤人打死！”
跟隨著阿緋的幾個人,有公主府的,有將軍府的,早見情況不好,趕緊沖上來相助,怎奈皇后的人多,兩下里沖突,便更熱鬧起來,瞬間像是群毆。
阿緋渾然不懼,咬牙叫道:“賤民！你敢,誰敢動我,誅他九族！”
宮女太監(jiān)們像是被夾在風(fēng)箱里的老鼠,兩頭受氣。
而這功夫,周圍也有些人被驚動了,甚至還有好些侍衛(wèi),起初聽了尖聲嚎叫,還以為是刺客入侵,如今看是公主跟皇后爭鋒,都不太敢靠近,有幾個侍衛(wèi)腦瓜不靈,靠得近了些,被阿緋一眼瞅見,立刻道:“還不快快滾過來護(hù)駕！”
徐皇后一歪頭,氣急攻心地叫道:“誰敢?guī)退?就是本宮的敵人！”
正在相持不下的時候,不遠(yuǎn)處的廊下,有個人目瞪口呆之余,便對旁邊的人道:“你不去幫忙嗎?”
旁邊那人幽幽地嘆了口氣:“不必去,你瞧她……不會吃虧的?！?br/>
“但這樣下去,如何了局?”
旁邊那人便輕輕笑了出聲:“任憑她鬧吧……反正也……無傷大雅?！?br/>
唔,好一個無傷大雅,皇后的頭發(fā)跟衣衫都凌亂著,地上撒著許多釵子,光錦公主被一幫宮女圍著,兀自蠢蠢欲動地叫囂,而周圍一團(tuán)的太監(jiān)宮女鬧哄哄地擠在一起,外圍上,卻有些倒霉的侍衛(wèi),不知道該往前還是后退……
這場景著實(shí),百年難得一遇。
“你還是不是駙馬啊,”步輕侯看一眼云淡風(fēng)輕絲毫不著急似的傅清明,隱隱地挺了挺胸,“不想當(dāng)?shù)脑捒梢該Q人嘛?！?br/>
“我當(dāng)然是,”傅清明眼睛望著正沖著皇后發(fā)狠的阿緋,只覺得她發(fā)狠的樣兒也這么好看,別有一股精神勁兒似的,“所以我許她這么鬧,這世上也只有我可以如此?！?br/>
作者有話要說:后知后覺地發(fā)現(xiàn)《桃紅又是一年春》被扔了個潛水炸彈,好厲害啊~感謝~~
說起阿秀跟幼春,噫,幼春也是公主,跟阿緋的性子可真是大不相同啊~~xdd
唔,素來說宮斗都是斗心,到殿下這會兒,可是實(shí)打?qū)嵉匚涠妨薿r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