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跳躍，菜市場總是城市最先蘇醒的地方，所有的喧鬧從那地方開始。

    周洛冰挑選了新鮮的蔬菜，提著大袋小袋往家走，由于天氣很好，昨晚過“渡劫飛升”又很順利，加上想明白躲避“汐風(fēng)無痕”的尋找是無濟(jì)于事的。于是，在這個清晨醒來，她忽然覺得很輕松。

    于是，她不覺哼起歌來：“誰在我第一個秋，為我埋下一個夢，一杯酒，釀多久，才有幸福的時候，一路上往事如風(fēng)，半生情誰來左右，女人哪，別無他求，貪一次真的永久.....”

    隨口一哼，便是梅艷芳的《女兒紅》。由于陳汐華喜歡梅艷芳的歌曲，她也開始聽。最開始，并不喜歡梅艷芳那粗粗的嗓音，可是后來便是真的喜歡了?？此膫饔?，看她的喜怒哀樂，一生得不到的愛情。于是，她再仔細(xì)去聽，就聽懂那些歌里蘊(yùn)含了靈魂式的東西。

    她聽梅艷芳的歌會很感性，會細(xì)細(xì)品那歌詞后的悲傷、無奈、從容、大氣、堅(jiān)強(qiáng)以及對生命的熱愛。

    這些都是陳汐華給她的影響，在她生命里打下的烙印。

    梅艷芳的所有歌曲，她惟獨(dú)喜歡這首《女兒紅》，總覺得是梅艷芳歌曲里少有暖意的歌曲，當(dāng)然那一首《親密愛人》與《一生愛你千百回》除外，她總覺得那樣的甜蜜不屬于梅艷芳，那樣的歌曲有粉飾太平的嫌疑。

    周洛冰這個早晨，心情頗好。轉(zhuǎn)過牌坊走了幾步，她一眼就看到停在不遠(yuǎn)處的車，腳步一頓，心里沒來由的緊張。

    那分明就是陳汐華的車。就像是在人潮洶涌里，她能一眼看到陳汐華一樣，就算在周遭的車來車往里，她也能一眼認(rèn)出他的車來。

    這里算是老街，也是舊小區(qū)。車位不夠，于是政府在街道兩側(cè)劃定區(qū)域作為車輛停放處。

    周洛冰知曉陳汐華在錦城有幾輛車，他平素出門開的是一輛別不招眼的別克。她來錦城幾次，他帶她出去，都是開這一輛別克。一來二去，那車牌號碼、車型都都爛熟于心。

    當(dāng)然。他的車牌號碼并不是什么特別號碼，拿他的話說：“我現(xiàn)在跟陳家沒什么關(guān)系，我就是我，現(xiàn)在還在創(chuàng)業(yè)的老年人啊?！?br/>
    是的，他在錦城做真真正正的普通人。他曾說：“我想看看。離開陳家，我能走多遠(yuǎn)，我到底有什么能力?！?br/>
    周洛冰不知道他到底為什么執(zhí)意離開陳家。離開衛(wèi)戍。其實(shí)，以他的功績，若是留在衛(wèi)戍，過不了幾年就會如同現(xiàn)在的許仲霖、葉瑾之那樣調(diào)入別的重要位置，在軍中獨(dú)當(dāng)一面，風(fēng)光無限。并且，周洛冰一直認(rèn)為陳汐華是天生適合運(yùn)籌帷幄的那種人，身上有一種特有的硬氣與傲氣。同時又兼具一種真正世家子弟特有的大氣與典雅。

    她幾次想問，但是她不敢問。怕一問，就揭開了他的傷。她看著他的背影。看著他常常若有所思的神色，她都覺得這個男人一定有某段哀傷的過去，可能是不可觸碰的禁忌。而自己現(xiàn)在還觸碰不起。

    這一刻。原本以為他會忙一陣子，至少也得是一兩天，卻沒想到在這個天剛剛明亮的清晨，卻在自己住所的樓下看到他的車。

    周洛冰這一刻，覺得心潮起伏，居然有些手足無措。

    她站在原地，咬了咬唇，這才穩(wěn)住自己，平復(fù)下情緒，自語：傻瓜，你還這樣緊張做什么。你還看不透么？他那樣關(guān)心你，也不過是當(dāng)你是妹妹，當(dāng)你是這污濁世間唯一對他無所企圖的女子罷了。

    平復(fù)下心情，她提著熟菜走到他的車邊，努力往里面看。她才略略彎下腰，他的車窗卻徐徐落下，臉上全是燦爛明凈的笑，眼里十分驚喜，他笑著喊：“洛兒，你這么早?！?br/>
    “呵，人說要了解一個城市，就要首先了解這個城市的早市。我早些去買菜呢?！彼{(diào)皮地說。然后看到陳汐華臉上的疲憊，像是夜里來這里，然后就睡在了車?yán)铩?br/>
    “你呀，越來越調(diào)皮了?！彼Z氣很輕。

    “三哥是來看我的么？”周洛冰笑嘻嘻地說?！班?。凌晨剛回錦城，就過來，想等你一起吃早餐?！彼频L(fēng)輕地說，抬手看了看表，有些驚訝，“這么早。你就起床去買菜？”

    “哦，我來看看早市?！敝苈灞吨e也不臉紅，很理所當(dāng)然的態(tài)度。

    “洛兒長大了。總覺跟以前不一樣了?！彼f，又離了離自己的衣衫。

    “人總是要長大的。”周洛冰說，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昔年，自己想的就是長大，嫁給這個男人，那樣心無旁騖地認(rèn)為：只要自己努力就可以心想事成。但長大之后發(fā)現(xiàn)，很多事都是事與愿違，并不能如愿以償。

    陳汐華也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略微尷尬地笑笑，那臉上的疲憊就更明顯了。

    “三哥，如果不餓，就去家里坐坐，在我家吃早飯，怎么樣？”她覺得站在這長街上說話，總不是個事。

    “好，我嘗嘗洛兒的手藝?！彼D(zhuǎn)身打開車門，拿了手提包、手提電腦以及七七八八的禮物盒子。

    周洛冰頓時傻眼，他卻是輕笑，說：“去了趟京城，想到你和叔叔阿姨搬家過來，總得要送點(diǎn)歡迎禮物的?！?br/>
    “你對我要這樣客氣了么？”周洛冰忽然有點(diǎn)怒。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何，總是對于他這樣做，有點(diǎn)怒。

    這一怒，陳汐華也十分訝異，但他畢竟是十分聰明的男人，立刻就知曉她是覺出這送禮物讓人感覺生分，于是立刻說：“傻丫頭，我是想給你禮物，沒有別的意思。你呀，怎么這樣敏感了?！?br/>
    “對不起，讓三哥見笑了。”周洛冰低著頭，也覺得自己太不應(yīng)該，在面對陳汐華時，居然差點(diǎn)失了分寸。

    “走吧。我要嘗嘗洛兒的手藝?！标愊A快步往小區(qū)里走，竟然輕車熟路，看來之前陳敏華找住所。陳汐華也是來看過的。

    躡手躡腳回家，家里人都沒起床。父母最近是不用做生意，媽媽在養(yǎng)病，爸爸總是很晚才能入睡，早上自然會晚起。蕭芳芳這家伙原本就是早睡晚起的料。

    周洛冰將菜放到廚房，為陳汐華放了洗臉的水。找了刷牙的杯子、干凈的牙刷。陳汐華訝異地看著她。

    “我想你在車?yán)锼?，這樣你會喜歡?！彼诺吐曇粽f。

    他低頭看她，抿唇笑了，然后去刷牙洗臉。

    周洛冰看他的輪廓，總覺得若是這一生都有這樣美好的清晨。那該有多好。只是，這不過是一種奢望，她這兩年多來。越來越覺得陳汐華對于她就真的是對于親人的愛護(hù)了。也越來越看到自己與他之間無形的溝壑。

    她覺得惆悵，轉(zhuǎn)身去做早飯。

    等做好早飯，出得廚房，陳汐華已在客廳沙發(fā)上睡著。容顏安寧。她站在他面前，靜靜凝望他的臉，那張英俊的臉不再年輕，眼角有細(xì)細(xì)的紋路。

    這個男人最美好的時光，她沒來及參與。而以后的歲月。他會允許誰在他身邊給他疼惜呢。

    她站在那里，心里充滿惆悵。當(dāng)然，這種惆悵很短。因?yàn)槭挿挤计鸫瞾恚﹤€睡裙晃蕩出來，哈欠連天。陳汐華睡得本來淺。忽然就醒了。

    蕭芳芳驚訝一聲，立刻轉(zhuǎn)身進(jìn)屋整理她美麗的儀表去了。周洛冰尷尬地說：“飯做好了，三哥昨晚沒睡好吧?！?br/>
    “嗯，爺爺病了，想要見我，我回去看看的。”他輕描淡寫地說。

    周洛冰卻是驚訝，陳汐華自從與陳家決裂，就不再回去。陳老爺子也是使盡手段逼他回去，陳汐華卻總是能在各處立足，哪怕處境艱難。爺孫倆斗了幾年，陳老爺子也累了，對陳汐華也會心死心了，轉(zhuǎn)而全力培養(yǎng)陳昭華。

    后來，就是陳敏華大婚，陳汐華也只是委托周洛冰去送禮，自己則沒有回陳家。如今，陳老爺子親自召喚陳汐華?？磥硎遣〉牟惠p。

    “爺爺病情如何了？現(xiàn)在怎么樣了？”周洛冰急忙問。

    “人老了，身體總是弱?，F(xiàn)在已經(jīng)沒事了?！彼贿呎f，一邊去廚房幫忙擺飯菜。

    “沒事就好。那么，你跟爺爺呢？”她總是關(guān)心這件事的，因?yàn)樗芮宄愊A多么記掛陳老爺子的身體，多么想求得他的原諒。而陳老爺子何嘗不是心疼這個孫子，卻又礙于面子。所以，每次周洛冰去陳家，陳老爺子總是要拉著她，跟她說很多話。周洛冰很聰明，她陪著老人說話，大多數(shù)的話題內(nèi)容都是陳汐華。她知道這個老人想聽關(guān)于自己孫子的一切。而他對她說的話，也是想她轉(zhuǎn)述給自己的孫子。

    “嗯，爺爺讓我既然出來了，就好好干，過自己想要的生活。”他說這話時，唇邊噙著一抹笑。那笑讓周洛冰想起當(dāng)年初見他時，那一樹盛放的櫻花，美得讓人震撼。

    “這樣真好?！敝苈灞鶠樗吲d。

    “嗯。我覺得今年的運(yùn)氣不錯?，F(xiàn)在，你也來了錦城，很好?！彼唤?jīng)心，盛了粥端出去。

    爸媽已經(jīng)起來，看到陳汐華在，也十分驚訝，繼而就是一陣的感謝。

    “叔叔阿姨在這里，我以后就可以過來品嘗你的手藝了，說起來，是我占了便宜?！标愊A哈哈笑。蕭芳芳也整理好了儀表，很淑女地出來吃飯。

    一頓早飯吃得其樂融融，吃完飯，照例是喝茶。周洛冰親自泡茶，泡茶手法是陳汐華教的。當(dāng)然，是她早年想學(xué)的。她總是想如果要加入陳家，陳家是大家族、規(guī)矩多，傳統(tǒng)的禮儀、待客等絕對很講究，自己若是不學(xué)，以后怕是要給陳汐華丟臉了。

    期間聊的不外乎錦城的風(fēng)土人情，聊到后來，一壺茶喝淡了。周洛冰便忍不住開口說：“你一宿沒休息。先回去休息一下。若是空了，晚上過來吃晚飯吧。”

    “嗯，我回去休息，晚飯，我請你們，表示歡迎來到錦城。”他站起身，又將禮物親自遞給周洛冰的父母。轉(zhuǎn)頭對蕭芳芳說，“先前沒想到還有一位美女，十分抱歉，沒有買你的禮物?！?br/>
    “哈哈哈，能親自看到帥哥，同桌吃飯，這是很好的禮物了?！笔挿挤伎偸沁@樣直率。

    陳汐華笑得露出整排牙齒，然后起身告辭。照例是周洛冰送他出門。上午十點(diǎn)的錦城，日光強(qiáng)盛，還在道路兩旁蔥蘢的樹木吐出濃蔭，讓風(fēng)里有了清新的涼意。

    兩人并排漫步。陳汐華問：“洛兒，你來錦城。有什么打算？要不，三哥幫你安排一下。”

    周洛冰聽這話，心里有軟軟的疼。十年來，他總是這樣為她安排一切，想讓她少走彎路與歧路，不被風(fēng)吹雨打，能更具備競爭力。

    “三哥，過去，你已幫我很多了。這一次，讓我去闖闖看，好不？”她說。其實(shí)，她最不想欠他的情，哪怕他當(dāng)她是妹妹、女兒。這世上只有一種身份可以讓周洛冰心安理得地接受陳汐華的安排與愛護(hù)，那就是她的妻子。

    可是，她不是，就沒有理由心安理得來享受這樣的安排。

    “好吧，你這丫頭長大了?！标愊A嘆息，臉上去全是笑。

    周洛冰也笑笑，說：“三哥放心，我若是有什么事，必定會找你幫忙的。到時候，三哥可不許嫌我煩才好。”

    “洛兒這樣好，生生世世都不會嫌你的?！标愊A說，語氣還平靜。

    周洛冰卻是覺得這話說的太嚴(yán)重，大約是因?yàn)槌渡狭松朗馈?br/>
    “三哥這樣說，我可就放心了?！彼{(diào)皮地笑。

    陳汐華啟動車子緩緩倒車，在臨開車前，問：“你什么時候來游戲，記得跟我說一聲?！?br/>
    周洛冰一愣，立刻笑嘻嘻地說：“下午就通網(wǎng)了。我試試?！?br/>
    “嗯，記得告訴我?！标愊A叮囑，然后開車離開。

    錦城八月的日光有點(diǎn)刺，周洛冰的心忽然覺得很空，又覺得很恍然，她不由得自問：從今以后，就要跟他生活在一個城市，開始不再有期望成為他妻子的那種交往，開始將他當(dāng)作親人、哥哥來對待的接觸。

    想一想，十年喜歡，就此休止符，她還是忽然覺得惆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