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見著孫大義，江月自然好奇他昨夜隨紀(jì)大人去哪兒。

    “秀安堂……”孫大義懨懨的，連帶著說話聲音也低不少。

    “去那兒？你們——”江月很是吃極，繞著孫大義來來回回打量了幾圈，她恍然大悟道，“難怪你今天這么沒精神！”

    “哪兒啊，哥哥我連里頭是什么樣都不知道！”孫大義苦著臉，對江月抱怨道，“紀(jì)大人光讓我在門口候著！吹一晚上冷風(fēng)不說，連口熱飯都沒吃上，我昨天回去就喝了幾口涼水……”

    對于孫大義的憤慨，江月非常能夠感同身受。因?yàn)?，上一回紀(jì)大人也是這么折騰她的！——餓個(gè)半死不說，還得苦哈哈抬尸，這位大人使喚起人來，真是眼皮子都不抬一下，夠刻??！

    想到那一夜，江月“咦”了一聲，腹誹道：“這紀(jì)大人明明就是個(gè)狂蜂浪蝶，竟在我面前裝出不經(jīng)人事、不解風(fēng)情的樣子，還說什么受教了……”

    她撇撇嘴，翻了個(gè)白眼，再一轉(zhuǎn)身——

    就見紀(jì)大人負(fù)手立在二人身后，也不知站了多久！

    江月唬了一跳，連忙畢恭畢敬站好，又暗自慶幸，幸好沒說他的壞話，否則，又被抓個(gè)正著！可這人走路怎么丁點(diǎn)聲音都沒有，用飄的嗎？

    江月雖然垂首而立，可心思活泛，眼珠子不停滴溜溜地轉(zhuǎn)，模樣機(jī)靈的很。

    彥璋微微蹙眉，道：“你隨我過來——”說罷，他轉(zhuǎn)身就走。

    這喊得是誰啊？

    江月和孫大義對視一眼，默契地誰都沒有動(dòng)。

    彥璋停住步子，他側(cè)身，一雙眼冷冷望過去，這道視線準(zhǔn)確地停在江月腦袋上——

    江月身子一顫，連頭發(fā)絲都在冒冷汗。她默默嘆氣，認(rèn)命道：“大人，卑職來了?！彼掖疑锨埃叩郊o(jì)大人身邊，又沖那人討好一笑。可這笑干巴巴的，比哭還難看，更露出幾分晦氣之意。

    彥璋偏頭，斜斜望了她一眼，又漠然提步而前。

    “大人，咱們這是去哪兒？”江月問道。

    “查案！”

    ——這人不尖酸刻薄的時(shí)候，往往話短的厲害。

    出了衙門，彥璋走得更快，江月不得不提著一口氣，才能勉強(qiáng)跟上。眼前的路越走越熟，江月忍不住疑惑，這不是去趙家橋嗎？

    果然，他們到了橋邊——

    前兩天來這里時(shí)，這條街上空空蕩蕩，冷清的很。今天的魚市已經(jīng)開張，人來人往，好不熱鬧。行走在其間，魚腥味兒極重，臭氣熏天，江月不得不掩住鼻子。見前面那人被人潮擠得慢下來，她才拔腿追過去：“大人，您來這兒，是……”

    說話之間，彥璋頓住步子，抬手微微一指，無比順手地吩咐道：“去找他買條魚。”

    “我？——去買魚？”江月不可置信地望著那人，又指指自己，勉強(qiáng)笑道，“大人，你這……”開玩笑吧？

    可彥璋冷著臉，絲毫沒有笑意，江月咽回后半句話，她為難道：“大人……卑職沒銀子??？”

    彥璋不耐煩地掏出銀子，江月繃著笑接過來，三兩下竄到那人攤口前。

    這兒是魚市，有直接挑擔(dān)子賣的，還有劃船來的。彥璋指使江月去的這家，就是個(gè)小漁船。攤主立在船頭，身邊圍著不少挑挑揀揀的人，和尋常攤販無異。

    知道紀(jì)大人絕不會(huì)白白讓自己過來買魚，江月有心留意。她擠進(jìn)一群娘兒們中間，蹲下身子，故作認(rèn)真地挑揀起來。

    船上白花花的都是翻著肚皮的魚，有大有小，有死有活，腥臭沖天，難聞的很。

    江月隨手翻著，故意磨蹭?！自谶@兒什么都不買，占著茅坑不拉屎，攤主當(dāng)然不樂意了。那攤主抓起一條魚，粗蠻地在她面前吆喝：“要不要，不要就走！”

    只這一瞬，江月聞到一股香意——

    那股香味倏地竄入鼻尖，她怔了怔，靈機(jī)一動(dòng)，連忙一抓。她似要抓魚，卻偏偏握住那人的手：“哎哎哎，你手里這條我看看？”

    那人瞪了江月一眼，將手抽出來，只留魚在她手里。

    江月假意看了看，又偷偷抬眼看向那人的手——這雙手粗糲，有勁，關(guān)鍵，還有那香味！

    掂了掂紀(jì)大人給的銀子，江月又掏出自己的銅板付了魚錢，這才喜滋滋地提著魚往回走，“大人，這魚新鮮的很，您拿回去燉個(gè)湯補(bǔ)補(bǔ)身子……”

    “補(bǔ)補(bǔ)身子？”——不像是什么好話！彥璋冷冷覷她。

    “是啊，您昨晚不是……”江月順嘴道。意識(shí)到自己失言，她連忙咧嘴，扯出個(gè)笑來，想要打個(gè)哈哈蒙混過關(guān)。

    “本官——昨晚怎么了？”彥璋好似沒有在意到江月的窘境，非要如此追問一句。

    “聽孫大哥說，大人您昨夜為查案勞神又勞力，卑職好生佩服！”江月溜須拍馬道。

    ——雖是拍馬屁之言，可這話并不悅耳，尤其那“勞力”二字，似乎有所指。

    彥璋輕哼一聲，冷著臉往外頭走。

    江月提著魚奮力跟上，又聽紀(jì)大人問她：“你看出什么來了？”

    “卑職沒看出什么，但卑職聞到一股香，和香淑身上的味道，是一樣一樣的！”

    彥璋聞言，淡淡瞥了她一眼，又問：“什么香味？”

    江月使勁想了想，又將自己的手放到鼻子底下深嗅，這才慢吞吞道：“倒有些像窮人家的皂角，只不過添了……”她頓了頓，擰著眉頭再拿起魚聞了一聞。

    彥璋頓住步子，側(cè)身靜靜看她。

    江月不確定道：“應(yīng)該是添了梅花、麥梗，還有、還有……”

    還有什么，她皺著眉，卻是怎么都說不出了。

    彥璋淡淡移開視線，道：“別想了，回衙門。”

    回到大理寺，江月拎著條魚，只覺自己怪異不已。她想趕緊丟給紀(jì)大人回班房去，熟料又被那人喚住。這一回，二人去的是驗(yàn)尸房。

    江月一臉探尋之意，彥璋指著靜靜躺在那兒的人，言簡意賅道：“你再聞聞?！?br/>
    這……

    江月哭笑不得：“大人，這這這太臭了，哪兒還聞得出來？”說罷，她可憐兮兮地望著那人，只求他放自己一馬。

    可那人怎么會(huì)心軟？

    彥璋走到尸首旁，將香淑的手拎起來，轉(zhuǎn)頭淡淡看向江月。

    意思再明顯不過——

    江月認(rèn)命地上前。

    可她現(xiàn)在一看到香淑，就會(huì)想到那銀針，一想到那銀針，江月渾身上下難受極了，忍不住又要干嘔。

    正欲奪門而出之際，她被彥璋一把摁在——

    那人的手摁在她的肩膀上，她怎么都掙不脫！

    江月無奈回身，苦哈哈央道：“紀(jì)大人，卑職真的……”她一說話，胃里便翻江倒海，難受的很。江月再也忍不住，當(dāng)場干嘔起來。

    她一手捂著嘴，另一只手順勢一攀扶——

    正好摸到紀(jì)大人胸前！

    那人今日未著官服，是一身錦袍，隔著厚厚軟軟的衣料，她手底下是男人堅(jiān)實(shí)的胸膛……

    江月嚇了一跳，連忙縮回手，尷尬地抬眼望向紀(jì)大人。彥璋蹙眉，不耐煩地示意她趕緊的，別再磨磨蹭蹭。江月心一橫閉著眼，俯下身子深深一嗅——

    那味道，難聞的，她這輩子都不想再當(dāng)官差了！

    濁氣沖天，江月憋著氣起身，也不說話只點(diǎn)點(diǎn)頭，慌不迭奔出門外——

    不消片刻，門外傳來陣陣干嘔之聲。

    彥璋踱步出門，見那人病怏怏倚在那兒，不知情的，還以為此人被他怎么摧殘了……彥璋眉心微斂，抬手拋過去一個(gè)物什，自顧離開。

    那東西白花花的，江月下意識(shí)伸手接住——

    竟是一錠銀子！

    她不由癡笑起來，又追上前道：“魚，大人，您的魚——”

    就聽那人緩緩飄來一句話，“留著給你補(bǔ)身子吧！”

    江月偏頭一笑，揣好銀子提著魚往班房去。孫大義他們都不在，也不知去做什么。眼見要到中午，擔(dān)心魚會(huì)不新鮮，江月尋思著溜回家一趟。她剛要出衙門，竟冤家路窄，又遇到邱路升那廝！

    見江月提著條魚，邱路升自然要出聲訓(xùn)斥。江月笑嘻嘻道：“邱大人，這是紀(jì)大人的魚！”聽見紀(jì)大人這三個(gè)字，邱路升臉色變了變，咬牙道：“那還不快去？”江月得意地挑眉，只留邱路升在后面咬牙切齒。

    回到家，發(fā)現(xiàn)院門虛掩著，江月好奇道：“云娘，家里誰來了？”

    云娘從灶間探出頭來：“前面的李嬸。”

    一聽李嬸的名號，江月心里有了數(shù)。她將魚遞給云娘，正想走到里面偷聽幾句，恰好陳氏送從李嬸出來。見江月唇紅齒白，模樣俊俏，又是公門中人，李嬸心中喜歡的不得了，轉(zhuǎn)頭對陳氏道：“你家大郎什么時(shí)候……”

    陳氏聞言，不禁一滯。江月笑道：“李嬸，我不急，你先替云娘好好說道說道——”她說著從懷里掏出些碎銀子來。

    李嬸笑得合不攏嘴，不住點(diǎn)頭。

    送走李嬸，江月扶陳氏回東屋。邊替她捏肩，江月邊問：“娘，想給妹妹說哪家？”

    “前頭宋家那小子不錯(cuò)，平日對咱家照顧的也多……”

    江月手中一頓，沒來由的生出些怯意來，她低低問道：“哪個(gè)宋家？”

    “就宋書，和你一起長大的……”

    江月怔了怔，她顳颥著想要說些什么，可終究眨了眨眼，默默給陳氏捏起肩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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