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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宗法和尚。”

    蘇逸的嗓音有些干啞，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有什么比眼前的場景更觸目驚心的，一座死城之中，一道又一道的宮門，走到此處突然發(fā)現(xiàn)一尊佛陀被釘死在城墻之上，流淌著黑色的血跡。

    之所以說他不是宗法和尚，一來在枯竭法海中，曾見他練就不壞金身，渾身血液金黃發(fā)亮，還散發(fā)著一股藥香，說是神液也不為過，此刻城墻上被風(fēng)干的血跡卻透著一股子妖異的黑色，讓人望而生畏。

    蘇逸停下腳步，深深的看了一眼那個死去依舊的佛陀，依稀有些面善，仿佛在哪里見過，不過蘇逸卻可以肯定從沒見過這個人。

    兮兮顯然不是尋常姑娘，見到死人依舊神色不變，想來青城那幾年的經(jīng)歷已經(jīng)讓她學(xué)會面對一些東西，手中蜉蝣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危險(xiǎn)，自行飛起，環(huán)繞在她周圍，一道青色罡氣垂下，將她守護(hù)在其中。

    不知為何，蘇逸總覺得那被釘死的佛陀有什么詭異之處，生銹的鐵劍貫胸而過，干脆利落的將其斬殺，貫胸而過？驀然，蘇逸知道哪里不對了，那銹劍貫胸，為何胸中那顆心卻不見了。

    都說菩薩心腸，這天地萬事萬物皆有理由緣，修佛的除卻修佛理佛緣，便是修一顆佛心了，一生功德造化也盡在此處，而現(xiàn)在看來，那鐵劍貫胸之前，菩提心已經(jīng)被人取走。

    這一次城樓牌匾上終于不再空白，而是多出了幾個血紅大字。

    “地獄?！?br/>
    蘇逸輕聲念道，感覺一陣寒氣從腳底而生，這地方處處充滿詭異，先是佛陀釘死城墻之上，再者城為地獄，恐怕不是什么善地，相傳龍象寺地下鎮(zhèn)壓著一方地獄，難道這里也是這樣？蘇逸遍體生寒，偏偏沒有退路，只能盯著那兩個猩紅大字打量再打量，這字是后人書寫上去的，卻有種說不出的禪韻，蘇逸有種感覺，寫下這字的也許會是個得道高僧。

    被自己想法唬住的蘇逸，自嘲一笑，搖了搖頭，不再看那猩紅二字，而是動身前往城墻之下，既然佛陀已經(jīng)死去，顧忌太多反而會嚇到自己。

    蘇逸瞇眼看著死去的佛陀，竟然年紀(jì)不算太大，至死依舊眉目莊嚴(yán)，不嗔不怒，心口果然被人挖出，或許銹劍貫胸之時已經(jīng)死去，蘇逸雙手合十打了個佛禮，便伸手觸摸那道銹劍，入手一陣冰涼，仿佛經(jīng)久的寒冰，都說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這銹劍上面的寒氣之濃，足以侵蝕普通人的體魄，蘇逸心中一動，神海之外驟然涌出一絲精氣來，將寒冷抵，蘇逸悶哼一聲，猛地拔出銹劍，那尊佛陀從墻上滑落，竟然就此端坐在墻角下，雙手合十做誦經(jīng)狀，若非知道他已經(jīng)全無生機(jī)，還以為已死之人又復(fù)活了。

    蘇逸握著銹劍觀摩一番，沒發(fā)現(xiàn)任何痕跡，興許是久經(jīng)歲月，早已磨滅了所有印記，不過縱然于此，也沒有湮滅在滾滾洪流中，想來也是一件了不得的法器，不過既然是不祥之物，斷然沒有留在身邊的道理，蘇逸將銹劍扔在一旁，伸手就要推開那道名為地獄的宮門。

    忽然手一滯，蘇逸轉(zhuǎn)身看著兮兮，說道：

    “早知道這趟如此兇險(xiǎn)，就不帶你一起下來了，打從修行以來，遇到各種稀奇古怪的事兒，便是妖魔鬼怪都遇上了好幾波，青城苦雖苦了點(diǎn)，但你我這么多年下來了，總不擔(dān)心平白丟了性命，反倒是活著挺安逸的，有沒有后悔跟著我修行？”

    兮兮默不作聲，半晌，忽然抬頭說道：“便是不跟你出來，你就不修行可嗎？”

    蘇逸想了想，認(rèn)真說道：“還是要修行的，做人嘛，不就是要活個人模人樣出來。”

    “那你還問我干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喜歡動腦筋?！?br/>
    蘇逸輕輕嘆了一口氣說道：“說來咱們也是兩個糊涂蟲，揣著點(diǎn)微末道行，也敢下來湊這熱鬧，如今被困在這死城之中，只能進(jìn)不能退，下面的路有什么不知道，想來會遇到更多比這死和尚更可怕的東西，你怕不怕？”

    兮兮瞪了他一眼，說道：“不怕?！?br/>
    蘇逸咧嘴一笑，摸了摸清瘦女子的腦袋，一入經(jīng)年前那樣，桃木劍橫在身前，轉(zhuǎn)身一把推開那扇宮門。

    路到了這里已經(jīng)是盡頭，漫長的官道沒有繼續(xù)蜿蜒下去，入眼是一間恢宏的宮殿，恢宏卻又空蕩，不見半點(diǎn)人煙，卻依舊香火鼎盛，燭光耀眼，仿佛人還沒有離開多久。

    蘇逸輕輕踏入一步，如同一顆細(xì)石驚開水面，蕩起陣陣漣漪，驟然一聲暮鼓晨鐘傳來，醍醐灌頂般，讓毫無準(zhǔn)備的蘇逸二人身子一滯，神魂恍惚。

    抬頭看去，一座巨大的銅鐘懸掛在高堂之上。

    蘇逸三次雷劫的神魂在鐘聲之下隱隱被震得脫竅，不由默念長生訣，轉(zhuǎn)頭對身后的兮兮溫柔說道：“不怕啊?！?br/>
    手心是汗的兮兮低頭嗯了一聲。

    蘇逸看不清這大殿頂上閣樓中人，那閣樓中人卻能看見他。

    一張干凈的木桌之上，放著一盞青燈，燈碗里盛著透明的燈油，燈芯上一小撮火焰明滅不定，偶爾跳動一下，將桌子旁那個人的身影拖得幾長，圓圓的光頭看上去像根圓棍。

    那是一個形如枯槁的老人，看得出來原本是個僧人，只是身上已經(jīng)是還俗的衣服，頭頂?shù)慕浒桃呀?jīng)淡去，眉毛蒼白而垂，眼中也盡是混濁，方才一直盯著身前的青燈，久久凝視，等到蘇逸推門而入的時候，才把目光移開。

    說來奇怪，木桌上的那盞青燈就是普通的古佛燈，可那燈碗里流淌的燈油卻有些怪異，那燈火點(diǎn)燃跳動的時候，仿佛可以看到一張笑臉的佛陀，說不出的詭異，若是懂行的在此，一定會驚訝出聲來，這燈油不為外物，正是由心肉熬成，此燈不為別物，正是心燈。

    心燈能除萬年暗。

    老僧人在點(diǎn)頭，好似在打瞌睡，那心燈一明一暗，笑臉佛陀若隱若現(xiàn)。

    蘇逸驟然停下腳步，瞇眼看去。

    不知何時，一個奇怪的女子舞袖出現(xiàn)在大殿之內(nèi)，看不清是影子還是什么，入眼模模糊糊。

    輕袖善舞，女子婆娑。

    一道昏黃的燈光不知道從哪里而來，將女子的舞姿映照在墻上。

    那閣樓之上的枯槁老僧陡然身形一動，化作一陣青煙鉆進(jìn)心燈之中。

    若是蘇逸仔細(xì)觀察，就能發(fā)現(xiàn)這枯槁老僧竟然就是城墻上死去的和尚，只是面容蒼老，仿佛老去了幾十歲一樣。

    一盞心燈獨(dú)自存放在閣樓之上，不知有了多少歲月，雖是明滅不定，卻始終沒有熄去，而那長袖善舞的女子身影，也一直映照在墻壁之上。

    陡然間，墻壁上的影子走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