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一眼陳金宇,他戴著一副無框眼鏡,氣質(zhì)儒雅,有著高挺的鼻梁和英俊的面龐。鏡片后面的一雙眼睛深不見底。他一直無聲無息地坐在一旁,面含微微笑意。雖然不說一句話,不過從他的神情可以看出,他對這一切都是認(rèn)可的。
自從參加完陳先生的追悼會,夏薇便意識到,與陳家的關(guān)系也隨著陳先生的離世就此結(jié)束了,從此不會再有任何瓜葛。與陳家人分別至今大約一周的時間,她從沒想到過會再次來到陳家,會走進(jìn)這扇大門,更沒曾想到陳家人會主動找她。
“為什么?為什么要給我錢呢?”夏薇疑惑著。
陳金宇開口道:“小夏,你別覺得奇怪,我們也是按爸爸的意思,一點小小安排而已。你的情況大家都知道了,伯母一走,你一個人在杭州無依無靠。爸說了,如果條件允許,他很愿意給你些力所能及的幫助,可事實上他沒辦法做到了。所以呢,就把這事托付給我們,千叮嚀萬囑托,讓我們把你當(dāng)親人好好照顧。我也明確給過爸爸承諾,會把你當(dāng)成妹妹一樣來照看。如今你剛剛學(xué)校畢業(yè),很多事情要從頭做起,實際困難肯定避免不了,所以我們商量了一下,希望能給你一些物質(zhì)上的幫助?!?br/>
這番話坦率誠懇,合情入理,陳金宇一口氣說完,注視著夏薇,等著她的回應(yīng)。
夏薇向陳金宇露出感激的笑意,坦率說道:“這次來青島,我是迫于無奈,母親托我送信,她至死也沒和我說明白,為什么要送這封信。至于信里說了什么,我也一個字都不知道?,F(xiàn)在信送完了,我也該回去了。從小在杭州長大,熟門熟路的,和姨媽他們也有個照應(yīng)。伯母和大哥的心意,我心領(lǐng)了,我會記著你們的?!?br/>
桌上那張卡,她連碰也沒有碰,甚至沒有看第二眼。這樣的反應(yīng)顯然在陳家人的意料之外?;ㄈ珏\道:“小夏,如果你確定要回杭州,就把這個帶著吧,算是我們替爸爸表示的一點心意吧?!?br/>
夏薇平靜地回答道:“大哥大嫂,謝謝你們。只是這個,真的用不著,真的。”
江姝按下心中的驚異,留夏薇在家中吃晚飯。飯桌上,陳家人終于聚齊了:陳太太與陳金宇、陳心宇兩兄弟,以及大兒媳花如錦,還有陳金宇五歲的兒子陳康霖。可能剛剛失去親人的緣故,飯桌上,人不算少,卻頗有幾分冷清壓抑之感。吃飯的時候大家都很少說話,除了筷子交錯的聲音,以及小康霖偶爾發(fā)出的童音,餐廳里基本上聽不到別的話。夏薇吃得很斯文,盡管上了一天班饑腸轆轆,可當(dāng)著這么多人的面實在不便大口吃菜。陳心宇坐在她旁邊,他一邊率性地吃,一邊漫不經(jīng)心地布菜給她。他每次把菜放到她面前的碟里,都隨意地說一句“多吃啊,都自家人用不著客氣”。
他每一次不經(jīng)意的動作,都讓處身冷清陌生之中、略感拘束的夏薇,內(nèi)心深處暖流涌動。她沖他笑笑,以示感謝。飯后陳心宇主動提出送她回去。車子駛出一段路,陳心宇問她:“為什么不肯留下來?”
“為什么要留下來?”
“這是爸爸的遺愿。我聽說了,爸爸最后叫媽媽和大哥進(jìn)去,交待的主要就是這事。托付他們照顧你。”
“我可以自己照顧自己,”她說,“也沒想過一個人生活在一個陌生的地方?!?br/>
“打算什么時候走?”
“月底,領(lǐng)完工資就走。”
“到時打個招呼,行李多不?要不要我送你?”
“沒行李,不用送?!?br/>
“真的不用?”他扭頭看她一眼。
她斜他一眼,臉頰一熱,忍不住笑了。
當(dāng)晚回到宿舍,同住一屋的同事程麗虹端著一盒泡面湊到夏薇跟前,悄悄問道:“那個帥哥是你男朋友?”
“哪個帥哥?”
“還裝!下午到門口接你那個,比玄彬帥氣多了,俊男靚女好般配耶!說說吧,干什么的?”
“那個人啊,養(yǎng)狗的,不是男朋友?!?br/>
“不是男朋友是什么?單純的異性朋友?”
“我沒有男朋友你為什么不肯相信?”
“說出讓我相信的理由???都來接你下班了,在追你吧?”
“追我?僅僅認(rèn)識而已?!?br/>
“怎么認(rèn)識的?怎么樣才可以認(rèn)識他?或者認(rèn)識他那樣的人?有什么秘訣?”
“我來幫你介紹,行吧?”
“真的嗎?親愛的你真是太好了!如果我是你,肯定乖乖投降了!”
“他有那么香嗎?香餑餑?我真心地把這個香餑餑介紹給你?!毕霓倍核?br/>
“算了吧,我還是別信了,還是你自己留著吧,”程麗虹立即檢討自己,“我得減肥,發(fā)誓減下二十斤,要不然真沒信心去認(rèn)識那么高級的帥哥。對了,他很有錢吧?開那么好的車,你的運氣怎么這么好?你們兩家是什么關(guān)系啊?你父母以前是不是塔尖的人?”
“要是我爸媽在塔尖,我還用到這兒上班嗎?”
“臥底嘛,刺探商業(yè)機(jī)密,發(fā)展家族企業(yè)嘛。”
“去你的吧!”夏薇不由得笑了起來。
程麗虹與夏薇同一宿舍,年齡差不多,夏薇是慢熱型,程麗虹先是和潘美混熟了,潘美一天到晚麗虹姐長麗虹姐短,沒幾天夏薇也和她熟絡(luò)了。程麗虹個頭不高,天生肥胖,據(jù)她說全家沒一個瘦人,特別能吃,越吃越胖,惡性循環(huán)。從夏薇見到她第一天她就喊著減肥,可每頓主食總少不了兩個肉包子外加一碗米飯。晚上還偷偷地在蚊帳里吃零食,怎么勸都沒用,不可救藥。她喜歡帥哥,可帥哥根本都不肯多看她一眼。無奈之下她只有從電視劇上飽眼福,通宵看日韓青春偶像劇,幻想那些女主角是自己,只要帥哥一出現(xiàn),她就從頭盯到尾,恨不能把人家從電視屏幕里摳出來。
萬籟俱寂,程麗虹和潘美像兩頭小豬,打著呼嚕沉沉睡去。夏薇借用程麗虹的電腦,登陸“百度”,搜索“天諾集團(tuán)”,竟搜出上千條相關(guān)信息。
天諾集團(tuán)由“珠寶大王”陳天諾一手創(chuàng)辦,已有二十多年的歷史。集團(tuán)如今由三大板塊組成:天諾珠寶、天諾假日酒店與天諾地產(chǎn)。天諾珠寶公司是集團(tuán)的核心業(yè)務(wù),公司集專業(yè)研發(fā)、設(shè)計、生產(chǎn)、加工、銷售于一體,也是一家極具規(guī)模且經(jīng)驗豐富的黃金珠寶產(chǎn)業(yè)研發(fā)基地,近年來主要轉(zhuǎn)向鉆石首飾的研發(fā)銷售,在市場中有一定的口碑和知名度……
夜深人靜,夏薇坐在電腦前,沒開燈,屏幕熒光在黑暗里如同刀片閃著寒光,刺得她雙眼生痛。一條一條搜出來的信息,像一排排子彈,嗖嗖地在她頭頂飛來飛去。對陳家略有了解之后,她愈加肯定了自己的決定:謝絕他們的好意,絕對是正確的。既然父親和陳天諾曾是共同創(chuàng)業(yè)的朋友,父親在陳天諾心中又有著那樣重要的位置,那么,在陳家人的面前,作為夏家的后人,她拒絕做一個乞討者、受施者,九泉之下的父親如果有知,應(yīng)該為女兒的選擇而感到驕傲。
月底領(lǐng)完工資,夏薇辭去了健身館的工作。不辭也不行了,幾天后潘美就要開學(xué)了。程麗虹十分驚訝,剛來沒兩天怎么就要走?你把你表妹送上火車不就完了嗎?夏薇借口老家親戚做生意要她回去幫忙而搪塞過去。親戚做生意倒不是假話,前不久姨媽打來電話,告訴夏薇,最近計劃開一間家庭旅館。程麗虹不無遺憾地說:“現(xiàn)在能交個說心里話的朋友不容易,頭一次遇到了知心人兒,屋子還沒住熱乎呢就要分開,唉,老天爺為什么這么安排?”
夏薇捏捏她的胖臉蛋,安慰道:“別弄得跟生離死別似的,長途費很便宜,多打電話呀,網(wǎng)上見面,天涯咫尺。再說我在杭州設(shè)個據(jù)點,只有好處沒壞處,萬一你在這兒混不下去可以去投奔我。再不濟(jì)你可以去旅游,起碼住宿費可以省掉?!?br/>
程麗虹一聽這話,才開始展露笑顏,迅速地說:“說定了,我混不下去就找你,你要混不成就趕緊殺回來?!?br/>
夏薇定下回程日期,和陳太太打電話告別。次日,夏薇和潘美收拾好行李,正要往火站去,突然接到陳心宇發(fā)來的短信,說到了樓下,送送她。不用去擠公交車了,潘美高興得跳了起來。夏薇很意外,當(dāng)然也很開心。
一路上,陳心宇開著車,不說一句話,似乎有點心事重重的樣子。
“有什么想不開的嗎?”她問他。
“想起爸爸,就會有點郁悶,總覺得對不起他。”
“郁悶如果能解決問題,那就郁悶上三天三夜。人已經(jīng)去了,就別跟自己過不去?!?br/>
“你倒挺想得開。”
“沒必要折磨自己了。問你個問題,你有信仰嗎?”
“我只信自己?!?br/>
“沒信仰的人都這么說。我建議你讀讀《圣經(jīng)》,或許,主會給你好的心情?!?br/>
“你是基督徒?信上帝?”
“我媽媽是忠實的基督教徒,從小我就跟著她去教堂做禮拜。我相信如果你有信仰你就不會郁悶了?!?br/>
“讓上帝來安慰你?”
“不是安慰,是上帝可以幫你解除郁悶,帶給你幸福和快樂感覺?!?br/>
“你媽媽生病的時候去醫(yī)院嗎?”
“當(dāng)然去。”
“我以為去教堂做做禮拜就不用上醫(yī)院了?!?br/>
夏薇沉默了。
他問:“怎么,這會兒上帝拒絕給你快樂?”
她答道:“人早晚要走,但有人去了天堂,有人去了地獄。我情愿相信媽媽去了天堂。如果你相信陳伯伯也去了天堂,你就不會這么難受了?!?br/>
“那我問你,信仰上帝,你就沒有煩惱了吧?”
“如果有,就去禱告。在上帝那兒心情一定會得到放松。不信你試試,肯定會有好處的?!?br/>
陳心宇不以為然,不過在她一番“勸說”下,愉悅之意居然如一股泉水,潺潺浸潤到心里面。到了火車站,夏薇讓他調(diào)頭回去。他不睬她的建議,徑直將車駛向停車場。買了站臺票,一直送她和潘美進(jìn)了站,一路幫她們拎著行李?;疖囆煨靻?,夏薇坐在小窗前望著陳心宇離去的背影,一縷莫名的惆悵忽而涌出,縈繞在心,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