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楓艱難抬頭,看著正在積聚最后一擊之力的武東海,慢慢說道:“或許是前輩手持雙龍的名號,太過讓人膽寒,早在這番對決開始之前,我也根本沒想過,我能贏過前輩,而眼下看來……前輩的先天劍氣,確實是略勝我的術(shù)法一籌,不過,在這一刻,我已經(jīng)完全打消了要逃跑的念頭,所以,我也只能做出一個違背伏龍山列祖列宗的決定了……”
武東海眉毛微動。
違背祖宗的決定,是什么?
“前輩請小心了,方才你對我說過的話,我現(xiàn)在要原本不動的還給你?!苯瓧魃袂閯C然,絲毫不顧腿上正在潺潺流血的傷口,搖晃著站起身來。
武東海眉頭皺緊,他能感覺的出來,江楓身上的氣息發(fā)生了變化。
不敢有絲毫怠慢,武東海甚至都不敢去撿拾之前掉落在地上的青龍短劍,嚴陣以待的雙手握住青龍長劍,打算和江楓做出最后的了斷。
“戰(zhàn)已至此,我也要抱著殺掉前輩的覺悟,和前輩殊死一搏了!”江楓握緊拳頭,身上的炁氣,逐漸變成了純粹的殺氣。
暴吼一聲,江楓體內(nèi)的七十二種兵器的魂魄激烈地撞擊在一起,發(fā)出震耳欲聾的鏗鏘金屬聲。
無數(shù)種千變?nèi)f化的兵器組合,在江楓的掌間隱隱示現(xiàn)。
毫不純粹,絕不和諧,每種兵器的獨特個性涇渭分明。
“竟然有這種武功術(shù)法?!蔽鋿|海微微驚異。
山老到底對江楓做出了什么?竟然創(chuàng)造出這種已經(jīng)不能稱作是兵器的兵器,不能稱之為術(shù)法的術(shù)法。
嚴格說起來,這已經(jīng)超越了術(shù)法與兵器各自的范疇了。
可武東海的心中,非但沒有感覺到恐懼,嘴角反而是揚起了笑容。
真好,真的是太好了。
幾百年了,武東海從來沒有體會過這種感覺,經(jīng)歷這種戰(zhàn)斗。
這番和江楓的對決,讓他苦心修煉先天劍氣幾百年的寂寞,終于得到了舒緩,心中也不禁發(fā)出了不枉此生的感慨。
深呼吸,武東海觀想身體的機能底細,自己還有砍出幾劍的力氣呢?
九百劍嗎?不,再多一點,一千劍!
武東海閉上眼睛,早在之前,他本來以為他的力量也已經(jīng)瀕臨枯竭的極限。
可現(xiàn)在,看著搖搖晃晃站著的江楓,武東海覺得他的靈魂,也仿佛要燃燒起來一樣。
還要更多,力不停,戰(zhàn)不止!
在這一刻,武東海甚至有些埋怨在暗中作梗的云中君,降下這場屏翳之雨,讓二人的戰(zhàn)斗,變成了如此不公平的懸殊。
江楓是個可敬又難得的對手,武東海心中的英雄相惜之情,前所未有的強烈。
那他便為江楓奉上他畢生所學(xué),最強力決絕的劍招,作為致敬。
武東海面無表情,輕松寫意的踏出第一步。
他身上的殺氣,和先天劍氣,居然全部被收斂,再也讓人嗅聞不到一絲一毫。
而在武東海踏出這一步的一剎那,山隱鐵匠臺的天地之間,仿佛都陷入了寂靜,那不停落下的雨水,也仿佛徹底停止。
武東海動作輕盈,仿佛有鮮嫩的小花在他的步履下輕盈盛開,沒有風,卻像春風拂面。
在這一刻,生死攸關(guān)的決戰(zhàn)之時,武東海陷入了靈臺空明的無之境界。
多少個百年,無數(shù)在武學(xué)上追求大殺四方的強人,都想蹴及這樣的境界卻不能踏入,何止殺意全無,每一個動作都容入了周遭萬物,舉手投足之間,一點氣息流露的痕跡也沒有。
慢慢地,武東海的手搭著青龍長劍。
慢慢地,絕對可以用嬰孩的肉眼加以辨識的速度,緩緩將劍拔出鞘。
慢慢地……
天底下,有這么慢的劍術(shù)殺招嗎?
慢的根本稱不上是武東海所要使出的最強劍招,而是游玩寫意的表演一樣。
可這時,一直在一旁被束縛著,靜靜觀戰(zhàn)的山老,腦門上卻是滲出一滴冷汗。
“臭小子!危險!”
山老大吼道,山靈的感應(yīng)力異常明銳,山老在武東海的這一劍招中,感覺到前所未有的壓力。
看似游玩寫意一般的輕松拔劍,卻是蘊含著和江楓不死不休的殺絕。
“這一招,叫做青龍歸墟。”
武東海低吟,說完了,劍才真正拔出來。
劍影在一瞬間,仿佛滔滔江水一般,從劍鞘從流淌而出。
一千一百一十三斬,在武東海“既慢且快”的奇異斬擊下,不急不徐地施展開來。每一斬都不相同,有的快可逆斬天雷,有的慢到連花瓣都切不斷,有的劍氣縱橫,有的劍質(zhì)柔軟如水,好象連劍都彎成了荷葉似的。
突兀到了極點,卻又配合的絲絲入扣。
每一斬,都帶給了武東海新的武學(xué)體驗。
劍是殺人用的。
求快求了幾百年,快到連蒼穹上飛速掠過的雨燕,都可以用劍尖的劍氣刺落下來。
可再怎么將藝術(shù)牽強附會到了劍法身上,要是殺不了人,斬不了強敵,武的藝術(shù)何用?修身養(yǎng)性何用?再多的哲理又有何用?
劍,一定得殺人,而且要狠狠地殺,殺的迅速確實。
即使是巧妙的在起手式里容入了不殺的姿態(tài),其結(jié)果還是得殺。
然而,現(xiàn)在是什么情況呢?
武東海也不清楚。
他感覺到一股真正的從容。
劍快,劍慢,都不再重要。
兩人身上的氣息互相激蕩,形成了一股奇妙的氣場,周遭滴落的屏翳之雨都無法靠近,遠遠就給震了開來。
已經(jīng)使出神兵七十二變的江楓,同樣是從容不迫的姿態(tài),以隨機應(yīng)變,不,是超越隨機應(yīng)變的一種武斗本能,飛快使出一招又一招他構(gòu)想已久的、曾在腦海中流星飛轉(zhuǎn)的強招,招架格擋武東海的青龍歸墟斬擊。
十八般武器的兵形,閃爍著暗金色的光芒,在江楓的雙手之中接連浮現(xiàn)。
“原來這一招不太通?。俊?br/>
江楓反手一刀上挑,卻差一點被武東海的第四劍破開。
“這一招好像有點過頭了?”
江楓大斧快轟,卻遭到武東海的第九劍后發(fā)先至。
“不對不對,使的跟想的差太遠了,原來應(yīng)該把速度加快一些!”
江楓快鞭回卷,差一點就成功封鎖了武東海的第十七斬。
“果然是這樣,這一招大有妙著!”
江楓手中暗金鋼爪呼喝抓下,將武東海的第三十一斬消于無形。
到了第一百四十六招,江楓根本就忘記要殺掉武東海。
而武東海,因為早已經(jīng)忘記了要殺掉江楓。
兩個人看似每一招都是在絕命拼殺,又像是每一招都只是在切磋,把對方的武學(xué)理念和自己的融會貫通,到了如此奇異的境界。
到了第七百三十四招,幾乎是任由體內(nèi)的兵器魂魄迫不及待沖出去,借由自己的體魄與武東海的巔峰斬法對決,一敗,再敗,卻也層出不窮,不讓武東海攻破防御。
江楓的思考可能停頓了。
或者在這個境界里,思考已沒有太大的意義。
而江楓體內(nèi)的神兵七十二變,正在他胸膛的異度空間里呼嘯、擊鼓,帶著之前從耶律無前幻象那里取走的霸絕之勢,狂霸的增幅江楓攻擊的力量。
一直未能插手戰(zhàn)斗的山老,光是在一旁觀看,心臟就猛烈跳動,恨不得把二人交手的每一幀畫面,都深深印在他的腦海里。
此時的山老,早就已經(jīng)把生死置之度外了,即便現(xiàn)在給他活命的機會,他也會不屑一顧。
是的,不是不愿意活命,而是不想錯過這千載難逢的機會。
武東海的每一劍都蘊藏著至巧與至拙的境界,只要是用劍之人在旁看了,能夠從中學(xué)到一、兩劍的變化,此生便受益無窮,而江楓手中七十二般兵形的變化,更是和武東海的劍招完美呼應(yīng),其中對于兵器的奧妙之處,不過是看了區(qū)區(qū)兩秒鐘,就可以趕得上山老苦心研究千年的兵器奧妙之處。
“不得了的戰(zhàn)斗?!?br/>
靜靜觀戰(zhàn)的山老暗忖:“江楓在戰(zhàn)斗中一招一招地進步,如果那武東海突然停止了的話,他反而會開始迷惑,忘記剛剛得到的一切,最好的辦法是繼續(xù)不加思索地交手對招,越久越好,讓身體記住此刻無敵忘我的感覺……”
此刻,他不禁想起曾經(jīng)被他全心認可的另一個人,楊烏龍。
或許,楊烏龍的狀態(tài),并不是他一直所料想的那么頹喪,而是楊烏龍每逢遭遇了強敵,每一次都能僥幸活下去,然后茍且地變強,直至到達登峰造極之境。
而此刻在山老面前,和武東海盡情交手,酣暢淋漓變招的江楓,更是個無比的幸運兒。
他并不需要冒著和多次強者搏命的風險,也能在這一刻,把他之前在山隱鐵匠臺中所修行得到的東西,身懷的術(shù)法,以及之前吸收過,還沒來及消化的仙隱香力量,以及耶律無前的霸絕之勢,在這一刻全部吸收掉。
此時的山老,幾乎是要熱淚盈眶,能看到他畢生舍命的杰作,遇到如此的機緣,順帶著讓他看到不枉此生的痛快兵器對決,他就算此時死去,也是心滿意足了。
時間似乎過去了很久,又好像只是須彌一瞬。
江楓和武東海的一千一百零一十三次對招,終于落下了帷幕。
可是,武東海用來收尾的第一千一百零一十三劍并沒有特別驚天動地。
只是和之前的劍招一樣,綿延且刁鉆,犀利且平淡,或許是他的每一招斬擊都太過精彩,讓人無法評選出,到底哪一招最強,哪一招最弱。
武東海的劍簡簡單單地回鞘。
結(jié)束了嗎?
江楓有點悵然若失。
他的身上完全沒有一處受傷,卻也沒能片刻能攻破武東海的防御。
兩個人就像在打太極推手一樣,即便是手持著殺人的兵刃互相斬殺。
空氣中仿佛還殘留著剛剛那一千一百零一十三劍的殘影。
兩人對打的氣息還在,兵器相擊的聲音依然繚繞游蕩著。
最后,一切都歸于寂靜。
正如停止的太極一般,一切都是歸于陰陽平衡,回歸于無。
江楓低頭,眼看著他之前腿上的傷口,不知在何時,已經(jīng)結(jié)了瘡疤,止住了血。
這是怎么回事?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