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fēng)從后半夜起就再不曾停歇，荒野之地，少是遮攔，這便沒了個方向，四面八方皆是去處，營地里呼嘯而過發(fā)出放肆駭人的聲響，仿佛要把帳篷連根拔起。原先被囚心若死灰，雅予對周遭從不留意，這些日子住下來，方覺草原上無論什么都似比中原城池中來得干凈、純粹，聲音、顏色、氣味，連慌恐心跳都似被擴大了許多，活了一般，強得讓人心生敬畏。
若是在家，聽著這么嚇人的風(fēng)雅予定是要慌得找娘親去，可此刻端端正正跪坐在矮幾前，手中執(zhí)筆，屏氣凝神，認(rèn)認(rèn)真真地寫著字。這氈帳牢固得很，斷不像瞧著那般不經(jīng)事，更況遠(yuǎn)處的書案后、帥椅中還坐了那樣一位神鬼皆愁的人物，閻王爺來了怕是都動他不得。
帳中難得地燃了碳盆，碳?xì)饴诳諘缰校”〉靡琅f有些嗆鼻。往日只覺厭煩，此時異地他鄉(xiāng)，這沒放香片直鉆鼻的味道竟是生出許多親切。
如今才知道原來這中原人家的尋常之物在此地都是金貴東西，想著五將軍那欽曾囑人給她一次放了三四個碳盆，果然是太奢侈了。汗帳大，一個碳盆雖是不夠顧及，可此刻身上的粗布襖里三層外三層將她裹了個嚴(yán)實，還不知從哪里尋來了一個手爐，且不那樣子精致巧、斷非尋常物件，便是這暖氣竟是比她在家時的爐子還要實用些。這會子放在腿上剛好貼著腹，渾身上下每一處便都暖暖融融的適宜，恍惚一刻雅予覺著此生但無所求了。
眼角余光瞥過那案上一眼，這幾日他似也好忙，書信頻繁，當(dāng)日來，當(dāng)日回，一匹快馬轉(zhuǎn)頭就走，一刻都不耽擱。夜里有時翻看書籍卷宗，有時靠在帥椅中用他那把靴刀認(rèn)真地?fù)缚桃唤啬绢^。手中雖似悠閑，可那神態(tài)顯是心里有事，這一沉了臉，面上再無喜怒哀樂。
這樣的“主子”，雅予自是能不招惹盡量不靠前去，只悄悄偷得這清靜的日子。心里也明白他這樣的身份，背后那兄弟們的長遠(yuǎn)打算，這心事必是與草原時局有關(guān)。實則此時再無人能比雅予更心切邊疆的情勢，可她一個字都不打算問。這兩日他雖沒多什么，可于她卻是多出許多關(guān)照，這點點滴滴她安靜地接受，心卻一刻都不曾安。
痛過這些時也識得了眼色，要想瞞哄得他放松戒備，這奴隸的身份她就一刻都不能忘。恩威并施、請君入甕，這是兩軍戰(zhàn)于那重犯慣用的伎倆，遂萬不可因著安逸惰了心性，自己一輩子回不了故土事，若是一時不備被人利用傷了國土百姓，才是大罪過。
見那人起身走過來，雅予趕緊收了心思，眼睛只在筆下。這幾日她的活計都安排在了午飯后，前晌她略收拾一下就得學(xué)蒙語。他在，他看著；他不在，也會布置下要讀要寫的，比從前家學(xué)的師傅有過之無不及。雅予于此倒無甚異議，原先只打諢似地跟著兄長學(xué)了些許皮毛，被劫到草原后雖是情勢所逼又知道了些，可一急了，跟他的、喊的還都是漢話。如今藏在帳下還好，若是一日回了大營，不啞就得出事。
“你這寫的什么”
語聲是一貫的沉，可這語氣好是不耐。雅予不敢抬頭，只仔細(xì)從頭查看，哪里錯了雖是默著寫的，可她自認(rèn)記得不差，這怎的
“原先會寫字么”
唇一顫，忍不得一口氣提起，雅予趕緊屏住。這賊竟出如此無禮之問堂堂中原大國，但得殷實人家便是教得深閨女兒也知書識禮，她身為郡主雖不得琴棋書畫，卻也是自幼讀書。一筆清秀的楷是老爹爹親自指點，女兒家德行在先，楷書乃真書、正書，文如人，端正言行。長大些，常與兄長對詩添句，隨著他筆走行草；待到閨中閑趣之時，又與嫂嫂兩個潛心研寫過風(fēng)逸翩翩的篆。這怎的到了這狼賊口中，她成了個不會寫字的了
她低著頭，身子被襖裹得棉棉胖胖的，不合身的尷尬趁得那嬌嬌的模樣生出幾分玩趣來。銀白的頭巾攏著發(fā)，從上往下只看得到突出的鼻頭白凈凈、亮閃閃的，仿佛一彈即碎。他已是在她跟前兒了這半刻，問都問了兩句，這丫頭竟是眼都不抬，只盯著那篇字，手指不由自主地在紙上一搓一搓的。
賽罕心知這般不自在，指不定在心里怎樣逞她大周郡主的事、糟蹋他這胡人呢。干脆一撩袍子挨著她坐下，抬手點到了她的手指處，那蔥白兒一般的手指便即刻僵住。
“這是寫還是畫一溜兒往下只管飄，力道在哪兒，氣勢在哪兒馬，就要有揚蹄飛奔之勢；琴，就要聽得到弦撥之聲。瞧瞧，你這都是什么”
哼一股氣直沖頭頂，雅予在心里狠狠地哼了一聲你懂得什么這叫行云流水之暢那曲里拐彎兒的筆畫，怎比得我中原方方正正的漢字來得有風(fēng)骨又哪里寫得出氣勢還馬有馬樣子，可不么胡族蠻夷，茹毛飲血，都還是象形而生之初，來就是一個一個的畫，馬是馬，魚是魚，不畫又能怎樣
瞧那不吭聲只管賭氣的樣子，賽罕手臂繞過她，抓起她的手握了筆，“跟主子好好兒學(xué)著”
隔著好幾層厚襖，雅予遲鈍得對這攬在懷中的親近根不覺，只顧著一股勁頭斗氣，此刻倒想要瞧瞧他又能寫出個什么驚天動地的“畫”來
“所謂言有盡，意無窮，一篇文章，一封信，寫出來，千里之遙也要讓讀閱之人聽得到你的聲音，看得到你的模樣”
這人就是這般粗狂，墨蘸得如此飽滿，不修不理，厚重濃烈全部落在紙上雅予正是想嘲，忽見那線條出，潑辣雄渾，縱任奔逸。一篇征召檄文，一筆呵成，酣暢淋漓馬背族人的豪放從那濃濃的墨香呼之欲出，果然聽得到萬馬奔騰，看得到那天地?zé)o邊的壯闊
自到大，看過多少文人墨客或清逸、或狂狷的詩文，卻從未看到過這樣的字。這不拘章法、龍蛇飛動的氣勢咄咄逼人，甚而，甚而那出逃之夜眼見他殺人無數(shù)的冷酷決絕都從這字中透了出來。這，這哪里是字，分明就是這狼將軍身
雅予怔怔地看著，手握在他的掌心，仿佛能觸摸得到那與他的字一樣沸騰的血液。再回頭看自己的字，又飄又浮，軟軟趴趴，且不什么勢氣，連精氣神兒都沒有
心愧，又倔，丟開他的手，把自己那張折了起來。
賽罕戰(zhàn)起身，側(cè)頭瞧了瞧那泛了紅暈的臉兒，心道還行，這郡主還認(rèn)得清事兒，沒嬌到不得的地步。
“我去后營了，你好好兒寫，莫忘了今日還得背下來?！?br/>
“嗯?！?br/>
這些日子，只這一聲她應(yīng)得是心服口服。
待賽罕走后，雅予想把他的那張字晾干收好，墨重，卻也不敢吹，只怕暈開。心地挪到一旁，方才重鋪了紙。
這一回可不能再輕易下筆，面前的這篇文，雅予一個字一個字仔細(xì)研看，頭一次覺著這畫一樣的字竟當(dāng)真活了起來，真如他的，馬就有飛奔之勢，只是，這勢究竟是這異族文字的身，還是寫字的人筆下賦予
“魚兒姑娘，魚兒姑娘，”
正是想得出神，忽聽得有人喚，雅予剛抬頭，阿木爾已是托了木盤走進(jìn)帳來。
“哎呀，”雅予一見那冒著熱氣的藥碗，趕緊往起，口中愧道，“真是對不住，我怎的就忘了去吃藥。有勞你了。”
“不妨事，舉手之勞?！卑⒛緺栆琅f是如常謙卑，將托盤放到案幾上，端了碗雙手遞給去，“主人囑咐過，這藥可不能誤了時辰?！?br/>
雅予接過來，看著那顏色深稠到發(fā)黑的湯，苦濃撲鼻，道出心中疑問，“阿木爾，這藥與從前不同，是怎么了”
“哦，五將軍送來的方子主人吩咐停了?！?br/>
“哦這是為何”
“主人那個不大對癥，這是主人親自給姑娘重開的方子?！?br/>
“他，他開的”
見雅予驚得瞪圓了眼睛，阿木爾笑了，“魚兒姑娘，你來的晚，咱們主人的事你還知道的太少了?！?br/>
這話若是擱在從前，雅予不知要在心里怎樣不屑，可剛剛這一出兒應(yīng)在此刻，竟是讓她不但誠心地點了點頭，還開口問道，“他當(dāng)真會看病”
“豈止是會看啊。咱們老祖在世時那可是草原上有名的神醫(yī)，各部落都爭著搶著請。原這祖上傳下來該是各個兄弟都傳，可老祖學(xué)醫(yī)也得天生有這一股筋才是，到了兒只挑了這最的兒子帶著到處走。”
“這么，只他一人得著真?zhèn)髁恕痹瓉砟侨顺藲⑷舜蛘?、強盜性子，竟是也如常人一般有過的時候，還有過跟著老爹爹懸壺濟世、到處行善的時候，雅予不免就覺著新奇。
“主人打嘴就嚴(yán)，從不學(xué)了什么，學(xué)了多少。知道他會瞧病的人可不多，但得知道的，就知道可是了不得。主人輕易不給人瞧?！?br/>
“哦?！毖庞杩谥袘?yīng)著，心里對阿木爾那崇敬神明一般的神態(tài)頗有些不以為然，再是神醫(yī)也得望聞問切，他什么也沒瞧就敢渾開方子，真成神了哼，保不齊這不張揚就是沒真事呢。
“咱們姐當(dāng)年生了一場急病，都不中用了，就是咱們主人給背進(jìn)山里治的?！?br/>
不知是看出雅予的心思，還是當(dāng)真想佐證一下自家主子的事，阿木爾起了這么一樁?？扇朐谘庞瓒袇s是聽出了旁的意思，“姐”
“哦，丹彤主子，主人的妹妹?！?br/>
“他還有個妹妹”雅予只聽烏恩卜脫是兄弟六個，還真不知道他們還有個妹妹。
“嗯，咱們姐生的，今年將將十三，主人最心疼的就是她了。”
“是么她如今跟著誰呢”
“一直養(yǎng)在太師和夫人身邊?！?br/>
“哦。”
對于那狼賊是怎樣會“心疼”妹妹，雅予實在想不出，這一問倒是對烏恩卜脫又知道得多了些。早先就聽此人文武皆備、謀略過人，極有血性。帶著一眾兄弟馳騁草原，為的是統(tǒng)一大業(yè)，是如今邊疆穩(wěn)定最能倚重的力量。如今又加上愛護(hù)撫養(yǎng)妹這一條，讓人不覺就敬佩之余心生暖意
阿木爾走后，雅予托著腮看著那碗濃濃的湯藥，想著那開方子的人，眉心不覺蹙了起來。難怪這藥這么苦，原是出自他手，會不會這里頭成心擱了什么就是要弄出這副怪味來戲弄她哼，真難
一天的狂風(fēng)，入了夜，大片的雪花落了下來，厚云積重，這雪一時半刻是停不了了。
賽罕巡視完崗哨，又往營中各帳去最后查看暴風(fēng)雪的應(yīng)對。待回到汗帳，大雪已是急如傾瀉，天地混沌不清。
“主人，主人”風(fēng)雪中依然迎來了忠心耿耿的仆人，“帳子里都預(yù)備好了，只是，這兩只爐子太少了吧”
“不少。”
“哦。”早知道自家主人不怕冷，可阿木爾還是擔(dān)心他忘了什么，“主人，那，那魚兒姑娘的病”
“我心里有數(shù)。你趕緊回去，我不叫別再出來了”
“是”
進(jìn)到帳中，爐子燒得暖暖和和。沒有人迎過來伺候，賽罕頗有些意外。看到內(nèi)帳亮著燈光，把自己身上的浮雪撲干凈，不往案前坐，直直走了進(jìn)去。
地上已是多加了兩層厚厚的氈毯鋪得平平整整，此刻人又跪在榻上為他添著被褥。許是風(fēng)雪聲大，她根就沒聽到有人進(jìn)了帳，口中還念念叨叨著背誦，好是專注。
賽罕不出聲，負(fù)手立在屏風(fēng)旁，仔細(xì)聽著。
其實，她真是學(xué)得快，發(fā)音好，送氣也把握得準(zhǔn)。只是這一旦連成句，連成篇，就難免帶了中原的聲調(diào)，且是柔聲軟語、清甜發(fā)膩，難怪當(dāng)初軍師木仁一聽就知道她是吳越口音。剛強硬氣的蒙語被她成了江南調(diào)，這還了得真要去了大營，不需瞧她這樣子，張口就得招來是非
唉，慢慢兒來吧。暴風(fēng)雪來了，今夜的當(dāng)務(wù)之急是把她挪上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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