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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尚組長,這怎么回事?”

    史今明進(jìn)來一看,尚組長和楚明秋倆人正怒目相視,心中忍不住咯噔一下,別人不清楚,他可是比較清楚的,別看楚明秋從沒上過街,可這家伙在街面上的威望卻很高,街道上比較頭痛的幾個小子都聽他的,那些頑主佛爺對他也不敢輕易招惹,最近風(fēng)頭越來越高的頑主黑皮就對他言聽計從,肖所長曾經(jīng)告訴過他,楚明秋四歲習(xí)武,十二年無論刮風(fēng)下雨,從不間斷,別說街面上的頑主地痞,就算警察,等閑七八個也難近他身。

    肖所長是他的老上級,他從十六歲便跟著肖所長參加反掃蕩,對他的話自然深信不疑,當(dāng)然,他也并不認(rèn)為楚明秋敢冒天下之大不違對抗無產(chǎn)階級專政,可今天他居然和工作組組長掐起來了。

    “史同志,你來得正好,把這個破壞五反,破壞上山下鄉(xiāng)的壞分子抓起來!”一看到警察,尚組長的精神頭頓時起來,指著楚明秋大聲叫起來。

    “好大的罪名!”楚明秋沒等史今明開口便冷笑道:“姓尚的!你老師是豬八戒??!這么快就倒打一釘耙!破壞上山下鄉(xiāng)?我們倆人到底是誰在破壞上山下鄉(xiāng)?恐怕你說了不算!史所長,您作個見證,我和他上國務(wù)院講理!姓尚的,你要不去,你丫就是大姑娘養(yǎng)的!”

    “說什么呢!”史今明大聲打斷楚明秋,到現(xiàn)在他還是一頭霧水,破壞五反,破壞上山下鄉(xiāng),當(dāng)然是重罪,特別是前者,公安部早有文件,各地公安要為五反四清保駕護(hù)航,可..,他是警察,警察辦案講究的是證據(jù),你不能說人家不愿下鄉(xiāng)插隊便是犯罪吧,沒有證據(jù),報上去,上級領(lǐng)導(dǎo)也不會批。

    “都到派出所去,尚組長,您也去,有什么事到派出所再說?!笔方衩髡f道,尚組長猶豫下,楚明秋在邊上冷笑道:“看到有無產(chǎn)階級專政的鐵拳,你就害怕了,我看你就是個混進(jìn)黨內(nèi)的階級敵人,史所長,您可得好好查查他,這家伙不是小高崗就是小彭D懷,不是甫志高就是赫禿子!”

    “閉嘴!”史今明皺眉瞪了楚明秋一眼,楚明秋氣哼哼的閉上嘴,可他這機(jī)關(guān)槍似的一通亂棍,尚組長被架上去了,去還是不去都是示弱。

    尚組長遲疑下,王主任自告奮勇要隨史今明去派出所,尚組長正要順勢答應(yīng),楚明秋在邊上陰冷的開口道:“吃屎還挺快,王主任,你也不怕臭著了,哎,我說你是不是要作姓尚的主?是你領(lǐng)導(dǎo)他,還是他領(lǐng)導(dǎo)你?他是赫禿子,你也是赫禿子?”

    楚明秋夾七夾八一通臭損,既毒又刁,王主任又氣又急,臉色漲得紫紅,尚組長鼻孔直冒粗氣,哆嗦著指著楚明秋,楚明秋不等他開口便開罵:“指什么指,有人下沒人教的東西!不懂禮貌是什么?不懂的話回去問你媽去!”

    尚組長咬牙切齒:“好,我們走!我就不信了,你這資本家的兒子還能翻天了!”

    “我這資本家是民族資本家,是團(tuán)結(jié)對象,還是人民內(nèi)部矛盾!你是潛伏下來的赫禿,是敵我矛盾!你一天到晚做夢試圖顛覆咱們社會主義,我寫了《大海航行靠舵手》、《我愛你!中國》,謳歌我們偉大領(lǐng)袖和社會主義國家!咱們是沒有可比性!”

    “行了!”事情還沒開始調(diào)查,史今明就已經(jīng)有點頭痛了,連忙喝住楚明秋:“你這小嘴還一套一套的,挺能白話,什么話都別說了?!?br/>
    楚明秋正要開口,忽然哎喲叫了聲,轉(zhuǎn)身便往回跑,史今明叫道:“回來!干嘛呢!”

    “我去拿車,我車還在街道,史所長,你們先去,我馬上就到,今兒跟姓尚的沒完!”

    楚明秋跑得飛快,一眨眼便跑進(jìn)了街道,史今明沖邊上的警察使個眼色,那警察跟著過去,剛到門口,楚明秋已經(jīng)推著車出來了,史今明一看差點笑出來,楚明秋將他的車又作了打扮,在兩側(cè)豎起廣告牌,上面大書六個字:“支援國家建設(shè)”,下面是一行小字:“回收舊書舊報紙舊銅舊鐵,價格公道,童叟無欺!”

    史今明見狀忍不住搖頭,楚明秋收破爛是胡同的一大新聞,早就傳到派出所了,派出所的民警們還議論了好一會,說來也怪,胡同里有不少資本家的子女,這些人無論在學(xué)校還是社會都受到不同的歧視孤立,是眾人眼中的異類,可楚明秋不一樣,不但沒人歧視他,孤立他,相反還唯恐不能接近他,能與他套上近乎,是胡同里的小子們最值得夸耀的事。

    楚明秋推著車,邊走還邊嘀咕,時不時還斜眼尚組長,尚組長這時也稍稍平靜,他根本沒看楚明秋,倆人心里都很篤定,似乎認(rèn)定,派出所的處理會有利自己。

    到了派出所,楚明秋停好車,剛進(jìn)門,史今明便讓他站在門口,然后便開始詢問尚組長,尚組長現(xiàn)在已經(jīng)完全平靜下來,他平靜的開始講述今天的事,但五反工作組組長的倨傲也慢慢回到他身上。

    “史所長,人民警察是為我們社會主義建設(shè)保駕護(hù)航,少奇同志說過,我們的法律不是為了約束自己,而是用來約束敵人,打擊和消滅敵人的;公安部也有類似的規(guī)定,羅瑞卿部長就曾說過,公安、檢察、法院都是黨的工具,是黨的保衛(wèi)社會主義建設(shè)、鎮(zhèn)壓敵人的工具。

    史所長同志,這楚明秋未經(jīng)批準(zhǔn)即擅自聯(lián)系工作單位,搞投機(jī)倒把,對抗上山下鄉(xiāng),抗拒思想改造,大鬧黨的一級行政組織,對這樣的行為必須進(jìn)行嚴(yán)厲打擊,我建議,立刻逮捕,審判?!?br/>
    楚明秋邊聽邊觀察史今明,史今明臉色有些凝重,旁邊記錄的警察伏筆疾書,記完之后還抬頭看了楚明秋眼,那目光就像盯著個待宰的兔子。

    “尚組長,對五反四清,我們公安部門是支持的,部里也有指示,我們公安部門要為五反四清保駕護(hù)航,至于,是不是逮捕法辦,這要上報,我們派出所對普通治安案件有處理權(quán),但對這種政治事件,我們必須上報,嗯,從你們報上來的材料看,尚組長,您先請邊上休息,我再問問?!?br/>
    尚組長騰地站起來,沖著史所長大聲吼道:“他有什么好問的?這種人必須嚴(yán)厲打擊,只有老老實實接受無產(chǎn)階級專政,你這個同志的黨性到那里去了?”

    楚明秋見史今明目光閃過一道陰霾,心里禁不住稍稍平靜,到派出所后,他的心便是提起的,這五反工作組的權(quán)力可大可小,大的話可以直達(dá)中央,小的話區(qū)委派出所都可以不甩他,可這尚組長可能是太急切了,犯了個嚴(yán)重錯誤,這個時代是不能隨便指責(zé)別人黨性的,這是大忌諱。

    史今明勉強(qiáng)笑了下:“你這個同志,我們公安戰(zhàn)線有公安戰(zhàn)線的規(guī)章制度,事情到了我們這里,我們必須按照部里的規(guī)定執(zhí)行,同志,你先休息休息,小吳,給尚組長倒杯茶?!?br/>
    小吳便是在邊上記錄的年青人,他連忙將尚組長勸到邊上,又殷勤的給他端來杯水,然后才回來,史今明讓楚明秋過來。

    “你也說說,今天到底是什么事?”

    “史所長,您可要給我做主,我找了份廢品站外勤的工作,今兒我正出車呢,廖八婆帶人把我攔住,讓我到街道去,我一到街道,他們便給我扣了頂投機(jī)倒把的帽子,還把我的外勤證給收了,說不合法,我就不明白了,這是廢品站給我的,憑什么他說不合法就不合法了?這是共產(chǎn)黨的天還是他姓尚的天?就這樣鬧起來了?!?br/>
    “就這些?”史今明眉頭皺起來,心里暗罵這姓尚的,這不是多事嗎,你不給安排工作,人家都干上收破爛了,你還要怎樣?可轉(zhuǎn)念一想,這姓尚的是五反工作組組長,他這個小所長還搬不動,相反,這家伙要以五反工作組的名義給局里發(fā)封信,他弄不好還要受處分。

    “史所長,按照國家政策規(guī)定,父母身邊可以留一個子女,獨生子可以不下鄉(xiāng),這文件我看過,可這姓尚的居然公然違反國家政策,從來沒有這樣膽大妄為的人,史所長,我懷疑,非常嚴(yán)重的懷疑,這家伙是混進(jìn)我們黨內(nèi)的特務(wù)或叛徒,偉大領(lǐng)袖毛主席說過,現(xiàn)在頂多有三分之二的政權(quán)在我們手中,您得好好查查,這家伙絕對不是好人。”

    小吳差點笑出聲來,他是去年才進(jìn)派出所的警察,對楚明秋的了解僅限胡同里的偶遇和同事們的口口相傳,大煉鋼鐵時那一腳的風(fēng)情,畫展上的一擲千金,百草園的開荒,此外還有天安門拍照,大鬧小八舅舅家,等等,等等,今天,他算是近距離接觸這個聞名已久的人物,果然是個狡詐難纏的人物。

    “你少胡說,我們自己不會判斷?”史所長忍住笑,扳著臉呵斥道,楚明秋卻沒有退縮:“同志,偉大領(lǐng)袖毛主席說,千萬不要忘記階級斗爭,要警惕身邊的赫魯曉夫式人物,您想想,赫魯曉夫式人物,這樣把紅色蘇聯(lián)變成了蘇修,多可怕!咱們黨內(nèi)要出了這樣的人,咱們老百姓豈不是吃二遍苦,受二茬罪,同志,要警惕!”

    “胡說八道,尚組長是上級派來主持五反工作的,怎么就成了赫魯曉夫式人物?”小吳憋著笑努力讓自己看上去嚴(yán)肅點,可這反倒讓他的表情看上去有些滑稽。

    “上級派來的,這可說不定,赫禿子還是斯大林選擇的接班人,斯大林,多么偉大的人物,不是同樣看走眼了,把赫魯曉夫提拔起來,還讓他擔(dān)任了黨的最高領(lǐng)導(dǎo)人,咱們中國有沒有赫魯曉夫呢?肯定有。

    這可是毛主席說的,只是,他們隱藏很深,咱們必須睜大眼睛仔細(xì)看,毛主席不是說了嗎,不要看他是怎么說的,要看他是怎么作的。您看,這尚組長,公然違反毛主席制定的政策方針,他現(xiàn)在才多大點官,就敢如此膽大包天,等官再大點,你們說,他會怎么作?是不是會成為中國的赫禿子!”

    楚明秋神情嚴(yán)肅又焦急,似乎紅色江山馬上就要變色,史今明心中好笑,他有些納悶,這楚明秋憑什么這樣肆無忌憚,要知道,今天這事可大可小,小的話,批評兩句就沒了,大的話,也可以送去勞教。

    這小子還是太小,不知道輕重,就圖痛快了。史今明想著,感到這事有些棘手,真要送楚明秋去勞教好像也不容易,這事的材料不全,而且,廢品站發(fā)了外勤證,楚明秋是合法收破爛。

    “你的外勤證呢?”史今明問道,楚明秋沖尚組長示意下,沒好氣的答道:“在他那,他兜里?!?br/>
    尚組長聽著楚明秋在那造謠中傷,可他很篤定,不管這小子怎么誣陷,公安機(jī)關(guān)絕不會放過這個囂張的資本家的狗崽子。

    楚明秋也看著他,心里琢磨著怎么把這小子的底掏出來,此仇不報枉為楚家人,枉自裝神弄鬼的老爺子,愛偷酒的包老爺子教了他這么多年,不過,今天還是沖動了。

    “小子,你要沒底線,也別怪老子沒底線了。”楚明秋帶著淡淡的微笑,心里卻握住了刀,下決心要收拾這姓尚的。

    尚組長將證扔給了史今明,他又不知不覺中又犯錯了,他的倨傲本來是針對楚明秋的,可落在這些民警眼中,卻是對他們的挑釁。

    史今明不動聲色的接過來,翻開仔細(xì)看了看,抬頭對小吳說:“小吳,給廢品收購站打個電話,證實下是不是有這個人?”

    “是,”小吳正要去打電話,尚組長插話道:“還打什么電話,直接通知分局,今天就送他去勞教所?!?br/>
    “我說你這同志,怎么這么性急,”史今明更加不快,要不是那個組長的名頭,他真不想管,這家伙把自己看作什么了,在派出所還頤指氣使,難怪楚明秋要發(fā)火。

    “咱們是公安部門,就算送人,分局問我,他犯了什么罪?我怎么說?楚家是民族資本家,是統(tǒng)戰(zhàn)對象,他父親的葬禮連國務(wù)院都派人參加了,不是說送就能送的,你說是吧?”

    史今明的口氣有些不客氣了,可尚組長卻沒有察覺,他大聲說:“他在街道辦事處鬧事,擾亂街道辦公秩序,還動手打人!”

    “哦,你動手打人了?”史今明語氣陡然嚴(yán)厲,楚明秋堅決搖頭:“沒有!是他們打我,工作隊的三個小伙子打我一個!街坊鄰居可以作證!我沒打,你問他,誰挨打了?傷口在那?”

    “是嗎?”史今明又問尚組長:“他打的誰?”

    尚組長有些惱怒,這楚明秋除了抓住他的胸口外,還真沒動手打人,正是這個舉動,是最不能接受,也是最不能原諒的罪責(zé)。

    “尚組長,你要有證人,立刻找來,我們問一下。”

    “不用證人,”楚明秋冷笑下說:“我要動手了,他們誰還能站在那,都得給我躺下。”

    “口氣還不小。”小吳是轉(zhuǎn)業(yè)兵,語氣中帶了絲調(diào)侃,楚明秋淡淡的說:“信不信由你,這打人犯法,要是不犯法,你把他們叫來,我打給你看。”

    “行了,少在這咋呼?!笔方衩鞔驍嗨麄儯浅庑牵骸稗k你的事?!?br/>
    史今明是相信的,肖所長曾經(jīng)告訴過他,楚明秋在小八舅舅家一腳踢斷塊條石,這家伙練武十年,功夫著實厲害。

    廢品收購站的答復(fù)沒有絲毫意外,楚明秋立刻得理不饒人,再次叫嚷著要上國務(wù)院接待站,尚組長感到有點不妙了,立刻對史今明施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