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慧慧說，“我要一杯熱牛奶。”

    “打包？”

    “不，我在這里喝?！?br/>
    慧慧在面包店的茶座里一口一口地喝熱牛奶，一邊喝一邊想，等會兒回去了，估計兩個男人就都走了，那樣就清凈了。

    她拄著頭，揉了揉太陽穴，怎么這么復(fù)雜的局面會讓她撞上？

    但是換個角度來看，她也沒有做什么大不了的錯事，她不是楊曉遠(yuǎn)的妻子，她也沒有跟那個舊情人大富翁丹尼海格睡覺，她用不著對誰抱歉。

    她正看著自己杯子里的牛奶出神，前面的桌子上又坐下來另一個人，跟慧慧面對著面。她抬頭看了看，又看了看，是那天在她店里買了玫瑰花蜂蜜的阿拉伯男孩兒。她能認(rèn)出他來也會死情有可原的，他戴著白色的頭巾和黑箍，穿著白色的袍子，穿民族服裝的年輕阿拉伯人不多，更何況慧慧一直對他喝水的樣子記憶猶新。

    她向他笑了笑。

    那個男孩兒也向她微微頷首。

    [你以什么立場要我離開他？]

    丹尼海格沒有走。

    他的保鏢仍等在那里，他坐在她的客廳里看電視，電視里正在演《黑郁金香》。

    慧慧沒有問楊曉遠(yuǎn)去了哪里，她把一小把米煮好，把面包切了片，炒好的牛肉熱了熱，咖喱放在微波爐里熱了一下，然后在已經(jīng)打蔫兒的草莓上澆上些鮮奶油。

    那樣幾個菜也擺了一桌子，兩個人面對面地坐好，慧慧給丹尼海格倒了一些葡萄酒。

    他吃的不多，一些面包，一點兒酒，然后輕輕地放下杯子，看著她說：“我等著你下逐客令呢，慧慧?！?br/>
    她吃了一口牛肉，“你想走的時候可以走啊，丹尼?！?br/>
    他問：“那個男孩兒叫什么？”

    她抬頭看著他的眼睛：“哪一個？”

    “你當(dāng)然知道我說的是哪一個?！?br/>
    她喝了一口酒，“他叫楊曉遠(yuǎn)，法文名字叫做雷米……”

    “是的，雷米?！?br/>
    她放下自己手里的餐具，等著他說些什么，她非常不喜歡他這樣把楊曉遠(yuǎn)的名字當(dāng)做兒戲。

    丹尼海格接著說：“你離開他，你不能跟他在一起?！?br/>
    慧慧看著他認(rèn)真的臉，忽然笑了，她笑得好像止不住了，捂著嘴巴，仰著頭，咯咯的，像聽到無比好玩的事情。

    丹尼海格慢慢也跟著她樂，只是他的眼睛緊緊地盯著她。

    “丹尼，”她說，“丹尼，你以什么立場要我離開他？”

    丹尼海格不可能永遠(yuǎn)在這里，他走了以后，慧慧一個人幾乎吃光了桌子上所有的東西，又喝了不少酒，然后趴在沙發(fā)上呼呼大睡。

    等她睡醒了睜開眼睛，已是黃昏了，走到門口的時候，看見一包東西放在地上，她打開來，是一捧熟透了的大杏子，因為裝在貼著英文商標(biāo)的塑料點心盒里，保存得很好，一個都沒有打蔫兒——那是楊曉遠(yuǎn)從美國給她買回來的大杏子。

    她給他打了兩個電話，楊曉遠(yuǎn)沒有接。

    她坐在椅子上想了想，拿了車鑰匙，穿上衣服往他家走去。

    她在樓下按他的可視對講機(jī)，過了好一會兒，楊曉遠(yuǎn)在樓上說：“干啥？”

    慧慧說：“請給我開門，讓我上去，我說幾句話就走?！?br/>
    他把門打開，慧慧坐電梯上樓，楊曉遠(yuǎn)穿著睡衣睡褲給她開門，頭發(fā)亂糟糟的，眼睛也發(fā)紅。他左手拿著兩個老年人用來健身的玉石大球，一邊轉(zhuǎn)一遍往里走。

    慧慧跟在他后面：“我有話說?！?br/>
    楊曉遠(yuǎn)回頭看看她：“那你請說?！?br/>
    他的感冒更重了，“你”和“請”連到一起，像是從鼻子里面哼出來的一樣。他說完了就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抬頭看看慧慧，又轉(zhuǎn)過去看向窗外。

    “我認(rèn)識丹尼海格，很早就認(rèn)識，那時候我不到二十歲，遇到了他，跟了這個有錢人兩年半。我有過他的一個孩子，但我自作主張打掉了，后來我們就分開了，那是在三年多以前。

    “分手的時候他給了我很多的東西和錢，我什么都沒有要。我自己做生意過日子，跟他沒有任何聯(lián)系。他昨天晚上來找我，我也很意外，后來看到報紙，上面寫他收購怡云失敗了，還有可能攤上官司。楊曉遠(yuǎn)，我告訴你，我告訴誰都行，我跟著他的時候，丹尼海格待我不錯。昨天那個時候，我不能也不想把他趕出去。但是隨便你信不信，我們什么都沒有做。然后你來了，那時我正在炒菜，楊曉遠(yuǎn)，這是昨天和今天全部的情形。”

    慧慧一口氣把話說完，沒有停頓，也沒有任何激動情緒，她只是覺得熱，頭暈?zāi)X漲的，頭上不停地流汗，幾乎把額前的頭發(fā)都打濕了。她用袖子擦了一下額頭，看著坐在那里的楊曉遠(yuǎn)，他慢慢站起來。

    他走過來，在慧慧旁邊看著她，非常不高興，也非常不在乎，“你跟我說這些干什么?。俊?br/>
    “因為，”她老實地說，越說越慢，“因為我特別不想你誤會我，因為，”她抬起頭來，眼眶里忽然有那么多淚水，“因為我看到你從美國給我?guī)淼拇笮幼恿耍驗槲矣X得也許你跟我，我們之間還有那么一點點可能性?！?br/>
    她還沒說完，楊曉遠(yuǎn)就咳嗽起來，捂著嘴巴，直溜溜的脊背彎下去，那么激烈地咳嗽，嗓子都破了，他一溜小跑去浴室，慧慧跟在他后面。

    楊曉遠(yuǎn)好不容易不咳了，在水龍頭下面漱口洗手，一抬頭，只見鏡子里慧慧的那張臉更小了，還有厚重的黑眼圈，整個人可憐兮兮的。

    “沒事兒，我咳啊咳啊的，就習(xí)慣了。”

    她一點沒覺得好笑。

    楊曉遠(yuǎn)從浴室里出來，從暖水瓶里給自己倒了一大杯熱水哧溜溜地喝。

    慧慧說：“還拿白開水扛啊？”

    “嗯?！彼芄虉?zhí)。

    她走過去，想把他的水杯奪下來，楊曉遠(yuǎn)掙了一下，不肯把水杯給她，兩個人的手就在那個杯子上較勁。楊曉遠(yuǎn)緊緊地盯著她，慧慧說：“別喝白開水了，我陪你去看醫(yī)生吧?！?br/>
    過了好半天，楊曉遠(yuǎn)眼睛里的那層惱怒和恨意漸漸沒了，手上也松了勁兒，看著她說：“行?！?br/>
    他從一個抽屜里找到了看醫(yī)生用的醫(yī)療卡，給她看了看?！澳憧矗@是我的醫(yī)療卡，那是我二十四歲時的照片，你看到我的級別了，我是cadre，管理干部，瑞銀的，我沒有騙你吧？”

    她不明白他跟她說這個干什么，只把他遞給她的那張卡片拿過來，放在手里看了看，二十四歲的楊曉遠(yuǎn)，穿著西裝打著領(lǐng)帶對著鏡頭，很英俊，活力無限。

    “這是我這個月的工資單和稅單，你看看，我剛打出來的，”他把一張紙遞給她，指著一個數(shù)字讓她看，“你看看，我上的稅比一個中學(xué)教師的工資都多?！?br/>
    慧慧接過來掃了一眼，楊曉遠(yuǎn)又咳嗽了一聲，她說：“你給我看這個干什么??？咱倆去醫(yī)院吧?！?br/>
    “等會兒，”他從抽屜下面又抽出一份文件，放到慧慧手里，是房契。

    楊曉遠(yuǎn)說：“這房子我三年前買的，當(dāng)時是三十六萬歐元，我從自己公司貸了點款，月供一千三百歐元，公司拿一半，我拿另一半，毛毛雨。”

    “你是不是發(fā)燒了？咱這就走吧?！被刍郯阉暮贤€給他。

    楊曉遠(yuǎn)站起來，接下來說的話跟倒豆子一樣，“我這個年齡的，白手起家的，在法國我是沒看到有誰比我干得好。我身體很好，雖然現(xiàn)在有點感冒，我爸媽人很好很好相處，就算是不好相處，他們也不會來歐洲。齊慧慧，我們結(jié)婚吧?！?br/>
    慧慧覺得自己像坐過山車一樣，剛才還在一步一步慢慢往上爬，高得自己都缺氧糊涂了，忽然之間一個急轉(zhuǎn)直下，云霄流虹，眼睛都花了，耳朵邊上全是風(fēng)聲，嗚嗚的。

    “你說什么，楊曉遠(yuǎn)？”

    “你說，你跟我，我們之間如果有那么一點點可能性，就讓我們把這個可能性變成現(xiàn)實吧，齊慧慧，咱們兩個結(jié)婚吧。

    慧慧轉(zhuǎn)過身，背朝著楊曉遠(yuǎn)想了好一會兒，跟這個人結(jié)婚？

    楊曉遠(yuǎn)又年輕又聰明，會賺錢，而且還是中國人。她的法文再流利也不會好過中文，他們之間的交流沒有任何問題。而且，慧慧又轉(zhuǎn)過去迅速地看了他一眼，他只有她，他沒有森林，每個小孩兒都會長大的，每個人都會結(jié)婚的，有了合適的對象，該結(jié)就結(jié)了吧。

    “好，”慧慧說，她笑了一下，這么重大的決定在一瞬間做出，她連呼吸都急促起來，“好的，楊曉遠(yuǎn)，我們結(jié)婚，我跟你結(jié)婚?！?br/>
    她要結(jié)婚了，她要結(jié)婚了。

    這個大事件導(dǎo)致忽然間有許多事情得操作，很多的手續(xù)得辦理，忙碌讓她覺得自己挺振奮的，一顆心也快活起來。

    她說：“小多，你還敢再看不起我不？我也是要結(jié)婚的人了?！?br/>
    小多笑起來，抹了一下眼睛，“你老公那么厲害，我還瞧不起你？我羨慕你都來不及?！?br/>
    她也笑起來，指著小多的臉說：“那你掉什么眼淚??？你可憐我呢？”

    “我，我這是激動，我一笑就流眼淚?！毙《嘁贿吥ㄑ劬σ贿呎f，“啊對，我可憐，我可憐我們家店里這些小留學(xué)生，白白關(guān)注楊曉遠(yuǎn)這么久，就這么讓你三下五除二給搞定了?！?br/>
    “我……不是我搞定他，是……”

    “是他搞定你？”小多接口說。

    “也不是，為什么非得誰搞定誰呢？我們都覺得對方不錯，就結(jié)婚了?！?br/>
    小多握著她的手，“我送你點兒啥禮物呢？一對金鐲子怎么樣？再加一對金鎖頭？”

    “能不能不這么土？咱們還是在法蘭西不？”慧慧說。

    “別管在不在法蘭西，我送你們這個東西可有講究了，小裴他媽媽說的，手要拴在一起，心也要鎖在一起，那倆人就牢靠了，誰也拆不開?！?br/>
    小多終于再懷孕六個月的時候，從心理和理論上晉升為孩子她娘了。

    倆人在店里說話，楊曉遠(yuǎn)進(jìn)來了，跟小多打了個招呼，然后一拽慧慧的馬尾，“走啊，咱看看酒店去，看看在哪里請客。”

    他開車載著她去看辦婚禮的酒店，一邊開車一邊跟她說：“結(jié)婚就這一次，咱們不鋪張也得隆重點兒，我得去請孫領(lǐng)事，還有陳會長，他們從我這里沒少弄股經(jīng)，說什么得給這個面子。還有我們銀行的那些人，老外不興送錢，都送禮物，你看喜歡什么，列出單子來，我給我邀請的那幫人，讓他們照著買禮物?！?br/>
    “你怎么這么門兒清?。俊被刍壅f。

    “那你以為呢？我想結(jié)婚都不是一天兩天了，我馬上就要從硬件上成為一個成熟穩(wěn)重的銀行家了。”楊曉遠(yuǎn)說。

    他戴著墨鏡開車，說話的時候可認(rèn)真了，慧慧被他逗得樂起來。

    “你別笑，齊慧慧，”楊曉遠(yuǎn)說，“你該干的事兒都干了嗎？你給你媽打電話讓她寄戶口本復(fù)印件和你的單身證明沒有？”

    同是中國人的未婚夫妻在海外結(jié)婚必須在大使館或者領(lǐng)事館辦理登記手續(xù)，戶口本和國內(nèi)民政機(jī)關(guān)出具的單身證明是必要的文件?；刍壅f：“我給我媽打電話了，她說幫我辦?！?br/>
    慧慧早上在自己家里給她媽媽打了電話。她們已經(jīng)很久很久沒有通過電話了，久得她都不知道上一次是在什么時候。

    她說：“媽媽，你好嗎？”

    “嗯，還不錯，你呢？你的論文做完了嗎？”

    “嗯，做完了，”事實是她四年前就已經(jīng)畢業(yè)了，“馮叔的生意好嗎？”

    “嗯……我有點事情，一直沒跟你說?！彼龐寢屨f。

    “什么啊？”

    “我跟你馮叔分開很久了。”

    “……怎么了？為什么？你們不是挺好的嗎？”慧慧說。

    她媽媽在那邊輕輕地笑了，“什么叫挺好的？兩個人過得都心不在焉的，那還在一起干什么？說說你吧，你有什么大新聞沒有？”

    “媽，”她把電話換到了另一只手上，猶豫良久，“媽，我要結(jié)婚了。”

    “哦……”她媽媽拖了很長的一聲，仿佛在那個過程中咀嚼每一個字，消化這個消息，“是個中國人嗎？”

    “是的，”她想還有什么關(guān)于楊曉遠(yuǎn)的事情可以告訴媽媽的，“很好看，工作也好，對我也好，哦，是個北京人?！?br/>
    “嗯，你肯定很喜歡他，很愛他？”她媽媽說。

    “……嗯，是這樣的?！被刍壅f。

    “那很好?！眿寢屧谀沁呅ζ饋?。

    “請你把戶口本復(fù)印一份，然后再去街道給我開一份單身證明，我會馬上給你寄一個信封過去，付好郵資的，也會寫好我這邊的地址，你只要把那兩樣?xùn)|西放在那個信封里，容納后再投到信箱就行了?！被刍壅f。

    “嗯，我明白了?！?br/>
    “就這樣，謝謝你啊，媽?！?br/>
    “謝我什么啊，慧慧，你能做的事情都自己做了，你連你媽媽都謝……”

    慧慧覺得鼻子很酸，想了半天不知道說些什么，她媽媽最后囑咐她說，結(jié)婚的時候一定要把頭發(fā)梳好。

    慧慧對楊曉遠(yuǎn)說：“嗯，都說好了，她盡快幫我辦，然后郵寄過來?！?br/>
    紅燈亮了，他停下車子，把她摟過來，親親她的額角。

    楊曉遠(yuǎn)看中的是索菲特酒店的一個兩百多平米的宴會廳，能綽綽有余地擺下二十幾張桌子，還有雕花的大窗、水晶吊燈和鋪著新橡木的舞臺，又平又滑，顏色像紅寶石一樣，慧慧走上去，踮著腳尖踩一踩，然后笑著向楊曉遠(yuǎn)點點頭。

    “那我們訂下了？”他笑著跟她說。

    “嗯，我們訂下了?！?br/>
    結(jié)婚之前，她仍住在自己家里。那天早上她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