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得劇烈咳嗽起來，卻只咳出了一些血沫。

    笑過之后，他看著這個(gè)令他愛到骨子里的人，還是不甘心。

    他忍痛，艱難地抬手，用那雙擦破了皮、帶血的手扯住她白色的裙擺花邊。

    通紅的桃花眼里漸漸積蓄出一汪清澈的淚水，他仰著頭，用微弱的聲音一字一頓道——

    “小梔，這一年多……的相處與溫情，你、你難道對(duì)我就沒有絲毫真心嗎？”

    寧梔看清了他眼里的悲愴和祈求。

    他馬上就要死了，想在死之前僅存一些美好的想象。

    哪怕……是假的也好。

    寧梔明白了他的意思，心里卻不可自抑地升騰起怒火與怨恨。

    當(dāng)初他們一起逼死小枝的時(shí)候，可完全·沒有手下留情啊。

    不然她怎么可能會(huì)絕望到跳樓啊。

    這樣想著，她的眸光也不自覺地變得冰冷森寒，往后退了幾步，讓陸霽明拉扯著她裙擺的手落空，然后毫不留情地踩上他的手。

    吐露的話語比這飄落的雪花還要冰冷——

    “沒有?！?br/>
    “我對(duì)你，一分一毫都沒有過真心?！?br/>
    “只有無窮無盡的惡心與厭惡?！?br/>
    她松開手，看見他血污遍布的手上戴著的戒指，在夜晚里發(fā)著微光。

    她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指。

    一模一樣的情侶對(duì)戒。

    她露出一抹冷笑，然后將戒指慢慢從手指上褪下來。

    陸霽明看見她的動(dòng)作，不斷搖頭，喃喃道：“不要……”

    這對(duì)戒指是他精心挑選了很久，飽含著他對(duì)他們倆未來的美好期許。

    不要這么殘忍……

    他手指死死扣著地面，流出的血與他身下的血混在一起。

    他氣息微弱，聲音里是無盡的懇求：“求你了……”

    回應(yīng)他的，是寧梔決絕的、幾乎用盡全力拋出去的動(dòng)作。

    那道銀光在夜幕中微微一閃，便消失了。

    “不要啊……”

    陸霽明終于抑制不住心底深處如排山倒海一般的痛苦煎熬，無力嘶吼道。

    也是在這一瞬間，像是回光返照一般，他突然積攢出一些氣力，艱難地爬向戒指消失的地方。

    寧梔并不阻攔他，只冷眼看著這一切。

    他手指插進(jìn)雪堆砌的地面，找了許久，卻還是一無所獲。

    身下流出的血都已經(jīng)將皚皚白雪染紅了。

    “找不到了……”

    他沒有了力氣，翕動(dòng)著唇瓣喃喃著，雙目漸漸失去神彩。

    寧梔則在這個(gè)時(shí)候走了過來。

    “陸霽明?！?br/>
    “你現(xiàn)在知道了一切的真相，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了，視頻在哪兒？”

    陸霽明望著她冷靜漠然的如雪面容：“……視頻？”

    寧梔俯身，對(duì)上他的眼睛：“別跟我裝傻，你們幾個(gè)拍的視頻?！?br/>
    她咬牙提醒：“就在周小枝跳樓的那天?！?br/>
    陸霽明作回憶狀，輕微的點(diǎn)頭。

    好一會(huì)兒，他才道：“我……想起來了，是有這個(gè)視頻。”

    寧梔不由得伸手扯住他的衣襟，眼里綻放出光亮：“視頻在哪兒？”

    他看著她，似乎是笑了一下，眼角閃爍著淚光，聲音極其微弱。

    “視頻，就、就在……”

    寧梔蹙起秀眉，聲音太小了，她聽不見。

    于是她更加俯下身，靠近他。

    猝不及防地，她的臉被一雙修長(zhǎng)又遍布血跡的手死死捧住——

    這是一個(gè)瘋狂又狂烈的吻。

    后知后覺，感受到唇瓣上濃烈的血腥氣和撕扯的疼，寧梔使勁推開了他。

    陸霽明倒在地上，看著她唇上傷口流出的血，與他的血融合在一起，不由得露出一個(gè)笑。

    她眼里是不加掩飾的厭惡與憤怒，怒斥：“瘋子！”

    說著便用手抹去唇上被咬出的血漬。

    陸霽明回道：“你這個(gè)騙子?！?br/>
    她騙了他這么久，連這條命都被她騙走了，他卻還是愛她入骨。

    陸霽明笑容淡下來。

    ……可為什么，她就不能繼續(xù)繼續(xù)騙下去呢？

    自己就要死了，她為什么要這么殘忍，連最后一點(diǎn)美好的念想都不給他留？

    寧梔已經(jīng)被他的舉措磨得沒有了耐心：“說！視頻到底在哪里？”

    陸霽明扯出一抹笑：“沒有了……”

    他吃吃的笑著，眼里淚光和笑意交織在一起，雜糅成一種驚心動(dòng)魄的瘋狂：“視頻，我早就銷毀了?！?br/>
    寧梔再也控制不住，給了他一巴掌。

    他扭過頭，定定地盯著她，俊美的臉上因失血過多而呈現(xiàn)出一種駭人的慘白，可他仍舊在笑，湊近她耳邊，語氣溫柔，像是情人間的呢喃——

    “寧梔啊，我得不到我想要的，你也別想得到你想要的?！?br/>
    漸漸的，他不笑了，也失了力氣倒在地上。

    只是那雙漂亮含情的桃花眼還死死盯著寧梔，像是要將她的模樣鐫刻到骨子里，永不分離的深情。

    他眼里是不甘的偏執(zhí)迷戀，喃喃：“小梔，我死了，變成鬼也會(huì)纏著你的?！?br/>
    寧梔自從知道視頻被他銷毀了以后，整個(gè)人便像是被抽去了靈魂一樣坐在地上。

    此刻聽了他的話，不由得輕輕扯了下唇角，溢出一抹嘲諷不屑的笑。

    她長(zhǎng)舒一口氣，看向氣息微弱，眼眸微合的陸霽明。

    現(xiàn)在的他只有一口氣了。

    “人死如燈滅，我從來不信鬼神之說?！?br/>
    她眸光冷冷：“要是真有鬼，那你害死的人為什么沒來找你？”

    她端詳了他臉上的無措神情一會(huì)兒，唇邊忽地綻放出一抹極美也極惡毒的笑，站起身來。

    “要是人死后真有靈魂，那你最好還是想一想，一會(huì)兒該怎么和你那個(gè)被害死的好哥哥懺悔吧？”

    如愿看見他臉上的惶恐與畏懼，寧梔笑容擴(kuò)大，對(duì)著他說出了最后一句話。

    “永別了?！?br/>
    “陸、明、遠(yuǎn)。”

    他眼角流出最后一滴淚，想要抬手留住她，卻終是泄了力氣，緩緩闔上眼。

    終于結(jié)束了他這短暫又罪惡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