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從京里出發(fā)的貴人用了半月時間到達湘城梧縣,貴人年約雙十,饒是舟車勞頓仍是一派貴氣逼人,倒不是人行為有多高調(diào),而是從骨子里生成的氣質(zhì)。
吳掌柜早早得到消息,東家派少爺過來和王家兩位公子談制冰之事,近日一直忙著租宅子,少爺在此處會停多久還不清楚,即便只留三四日,也不能讓少爺居于客棧。單是租下宅子可不行,還需要清理一二,忙完之后,吳掌柜還忘去尋王家兄弟二人,告知兩位,他們少東家即將到梧縣,專為冰方而來。
這半個月,王家兄弟兩人可不怎么好過,城里客棧和幾家酒樓的人,各坐一桌,耽誤了不少事,雖說沒耽誤生意,可坐在那里,便要騰出一人招呼一二,余下一人身兼數(shù)職,便容易出些小狀況,好在過來的顧客都是好說話之人,若不然,指不定出什么幺蛾子。
添丁有心抬價,奈何大哥最近突發(fā)了生意頭腦,經(jīng)過添丁分析如何在制冰上獲得最大利潤之后,王修柏便認為,將包子配方一次性買賣虧了。添丁沒給大哥做過多的分析,只說包子并非他們主要營生,不用在此投入過多的精力。從開始就是打算用包子配方換銀子,現(xiàn)下即便每天盈利不錯,也不會覺得可惜,他們總不能做一輩子的包子生意。至于大哥的想法,添丁只希望大哥能夠想明通家中情況。不過眼下的確不是最好時機,怎么著也得等到和雜貨鋪東家談完之后,再處理包子的配方。
貴公子住下之后,并沒有立刻去尋添丁,而是問明掌柜王家現(xiàn)如今如何,聽著掌柜的說了和王家兄弟兩人做過的生意之后,貴公子便問,“他們在稻田里養(yǎng)蟹?怎能養(yǎng)活?不會害了稻田嗎?”
“聽著是不會,那幼子還說有蟹的米更香,味道更好?!眳钦乒袷止Ь?,他不知東家是何身份,只是看著對方的氣質(zhì)便知東家出身不凡,想來若不是如此,小小雜貨鋪也不會在各地扎根。
“哦?”貴公子瞇起眼,若是養(yǎng)得好,倒是可以嘗嘗?!按锸諘r,著人送進京?!苯又F公子便提起正事,聽著吳掌柜說王家兄弟賣的包子味道不錯,貴公子便來了性趣,便要派人去買些回來。
“少爺,這會派人去買怕是買不到了,”吳掌柜看了一眼外面的天,算了一下時辰,便恭敬的開口勸阻,“他們的生意好,最晚不過晌午?!?br/>
貴公子聽著不信,山珍海味他吃的多了,覺得也不過如此,包子也不是沒吃過,宮里的御廚手意不比王家兩兄弟強?包子的味道也就是那樣。客棧和酒樓居然還為了包子的配方天天占桌,“那兄弟二人不會報官?”
“開門做生意,誰會將客往外推,依小的看,在賣了冰方之后,王家兄弟便會將包子方則一而賣?!眳钦乒褚娚贃|家似不信包子的味道好,也就沒有多言。之后把梧縣經(jīng)營情況事無巨細的講明后,方問東家何時見王家兄弟。
趕著牛車回了家,兄弟二人把東西卸下,王修柏依舊如往常一般去替換父親,現(xiàn)在地里雇了同村的遠親,晚間幫忙看在田,白日依舊是父子二人換班。
起初村長見王老六走出家門,便又動起開學堂的心,哪想再提起,依舊被王老六拒絕了。王老六直白的講,他不得天子喜歡,怕耽誤學生,而他如今也挺好的,上午幫兒子們照顧地里,下午回家寫字,很是悠閑。王老六的改變,讓村長松了口氣,哪怕是被拒絕,村長也不生氣,至少現(xiàn)在老六人看著挺有精氣神,也會讓兩孩子做起事不會有那么多的顧及。只是這地……村長依舊是不看好。
添丁忙完了活計,正想回屋睡會兒,便被沒有午睡的父親叫進屋,板著張臉開口便是要考究學問。添丁一陣無語,可仍虛心聽問,至于回答,請原諒他在古代生活了七年仍不會咬文嚼字。王老六聽著添丁大白話的回答,一陣吹胡子瞪眼。
傍晚王修柏歸家,剛進院,便看到妹妹不停的打眼色,奈何他跟妹妹未能心有靈犀,不懂妹妹想要表達什么。添丁在廚房里煮著米湯,烙餡餅。家里最近是頓頓吃肉,人都有些發(fā)福,母親氣色好了些,但仍天天吃湯藥。父親倒是紅光滿面,罵氣人來,很是有底氣。嘆了口氣,大哥回來怕是要挨罵了,他本就對古文無興趣,也不知父親今天怎么就想起要考究。
“可是修柏回來了?”房內(nèi)傳出父親的聲音,院子里,王琇蕓嘆了口氣,同情的看著大哥。添丁在廚房聲響挺大,倒沒注意到有人進來,至于父親的聲音,更是不易聽到。
沒一會兒王琇蕓進了廚房,“大哥怕是逃不掉被罵?!闭f完還不忘瞪了一眼弟弟,“你怎么就不能好好背書?”
“姐,背書的事,真不是想背就能背下,即便是打手板,我還是背不下來,再說我識字,又不是為了功名,為啥還要記那些文縐縐的詞。”添丁聽到大哥被罵,心里也挺愧疚,可是讓他去學,他是真背不下來,想當年學語文的時候,他就不擅長背書,每次默寫都是缺字少句,而語文成績也是次次拖后腿。
“至少在父親那,也要應(yīng)付過去?。‘斘覜]聽到,你回父親話時都是白話嗎?”王琇蕓覺得弟弟說的似乎也沒錯。
“意思對了就行了唄,又不是去參加考試,要那么嚴格做什么?!碧矶≌f完之后看向長姐,“父親不會直記下大哥讓我參加科舉的事吧!我可不是那塊料?!碧矶∫?qū)Ω赣H不信任,便總會對父親疑神疑鬼,當然以前都是藏在心里,揣測一下,現(xiàn)下卻直白的說了出來。
“瞎說。”王琇蕓嘴上這么說,可心里也有幾分猜疑。
添丁沒再說什么,專心的烙餅。王琇蕓不放心,便出了廚房,準備去聽聽父親是不是在罵大哥。
王修柏進了屋之后,便見父親板著張臉,手里還拿著一根樹枝條。王修柏有種不安的預感,恭敬的向父親行禮,等著父親開口。
王老六開口便問都教了幼弟什么。王修柏報了書名之后。老六又問均做何解,王修柏背書復述,待背完后,小心的看向父親,王修柏發(fā)現(xiàn)父親的臉色似乎比剛剛更不好了。王老六瞇起眼,“這些均是先生教的?”
“是?!蓖跣薨貨]敢多言,怕多說多錯。
“難怪我兒年年考,卻不中?!蓖趵狭L嘆,當年他便想自己不如大學,便讓長子拜大學為師,大學收了拜師禮,此后對長子少有考究,怕考究多了會引起大學不滿,哪想大學倒是授業(yè),卻不曾點化,完全是照本宣科。長子卻是死讀書之輩,未融會貫通,如此參加科舉又怎能不名落孫山。王老六長嘆,他當真是識人不清,搖了搖頭,嘴角泛起苦笑,都說他清廉,可現(xiàn)下卻覺得,他為官數(shù)載還不如幼子回鄉(xiāng)半年做的事有用。
屋外偷聽的王琇蕓未聽到罵聲,心下覺得奇怪,不敢久留,便回了廚房,把疑惑說了一下。添丁手上的動作未停,想了想長姐說的話,“也許父親原本就沒想罵大哥。”
“臉落了那么長,還能不罵?”王琇蕓因挨了一巴掌,心里對父親有些恐懼,見到父親總會離得遠遠的,就怕再挨上一下。
“父親的心事深?!碧矶≌f完便沒再多說,讓姐姐進屋去告知可以吃飯。
飯后,王老六讓仨孩子坐下,“明日再尋一人,做白工,你們從城里回來之后,為父親自為爾等授業(yè)?!?br/>
添丁立刻皺眉,“此事不妥,雇的人都乃遠親,即不是家生子,又沒簽契,雖在同村住,卻不見得可以信任,將家業(yè)全交予旁人,一但有損說不清?!备赣H怎么消停沒幾天,又開始瞎折騰了。
“那就買人?!蓖趵狭f得那叫一個理直氣壯,板著一張臉,似乎別人要反對,他會撲上去一般。
“父親,你當我們是什么人家?買人,錢從哪里來?”添丁可不管父親那套,沒錢就是沒錢,就算是有錢,也是沒錢,他就知道哪怕父親變好了,仍是放不下官架子,甚至還是惦記著什么。
“你……個不孝子!”王老六氣得指著添丁的手都在抖,隨即厲聲大喝,“你們每天沒少賺,還沒有雇人錢!”
“以后不吃不喝嗎?大哥要娶媳婦,參加鄉(xiāng)試要打點,母親的藥錢,父親的紙錢,姐姐的胭脂錢,哪個不是錢?換季還要扯布做衣服,父親上嘴皮下嘴皮一張一合,便是雇人,若想做老太爺,您倒是拿點錢出來啊!維持一家生計那么容易嗎?”添丁氣得不行,還不孝子……“我若真不孝,早把您趕出去了!有手有腳,身強體壯,卻要讓我這個七歲孩童出去賺錢,您用著我賺來的錢換回來的東西,心倒是安,就不怕祖宗夜里爬進父親的夢中嗎?”
“弟!”王修柏摟過弟弟,“父親,您過了?!蓖跣薨貓远ǖ恼驹诘艿苓@邊,王琇蕓默默的靠向兄弟二人,雖說她恐懼父親,可有兄弟在,她便不怕。
“好,好,好,你們當真是我的好兒女!”王老六氣得揮著袖子。
“你鬧夠了嗎?是想讓妻離子散嗎?”一直靠坐在床上的王夫人開了口,聲音及輕,“你乃罪人!我與你和離,旁人也說出不什么!”
“娘!”添丁沒想到母親會開口提及和離,雖然他也想過此,但也只是想想。
“娘,可仔細的想過了?”與添丁的反應(yīng)不同,王修柏卻及認真的看向母親,一反平時的斯文。
“夫人!”一聽和離,王老六嚇著了,立刻萎了。“罷了,罷了,罷了,以后不管不說便是,可夫人,為夫是心急,那大學坑了修柏?。 ?br/>
“人是你請的,現(xiàn)在后悔已晚,若真想教導修柏,你便和修柏一同進城賣包子,讓添丁去看地便是?!蓖醴蛉瞬[起眼睛,雖說仍是一臉的病態(tài),可給人的感覺卻是十分強硬。
“這,這……”
“這什么?覺得當當宰相去賣包子丟人?”
仨孩子努力縮小存在感,添丁在心里為母親點了贊,尼瑪太強大了,之前還蹦跶得能跳到房上的父親,這會兒老實得跟瘟雞似的。
“去休息吧!”王夫人知要給相公留些顏面,沒有孩子面前再多說。仨人快速收拾碗筷退出,出來之后,仨人互視一眼,然后均快步離開。
打那之后,王老六便更消停了,上午去地頭轉(zhuǎn)轉(zhuǎn),下午在家寫字,沒再提一句多余的話,只是有時望著兩兒子的眼神頗為怨念。
王老六鬧了一次之后,添丁算是明白大哥死讀書的底打哪來,他還以為是從父親那學來的,沒想到是被大學坑了,不過,死讀書也不是沒有優(yōu)勢,至少隨便提一句,大哥便知出處,還能注解,如同百科。
清晨,兄弟二人依舊照常出去擺攤,對昨晚的事,兩人誰也沒再提,不過路上還有支攤的時候,添丁便會講一些計策,都是上輩子聽說的一些好點子,或是政府公開的條例,添丁挑著適宜的給大哥講,王修柏聽得認真,他明了父親急的得何事,心里對大學亦是有恨,可又能如何,即便父親授業(yè),當真就能高中?
打第一份來買包子的人出現(xiàn),兩人便轉(zhuǎn)開了話題。第一份的包子便是十屜,好在到了之后便將爐火引上,上面的蒸籠已經(jīng)冒起蒸汽,約莫也差不離了。撿出十屜包子,遞給對方的同時,道一句吃好再來,便送走了頭份客人。
“京里的口音?!蓖跣薨赜址艓咨蠋讓?,順便在弟弟的身旁說了一句。
“方子這幾日該出手了?!碧矶∽旖欠褐?,心里盤算著包子配方也出手后,當做些什么,原本是想專心務(wù)農(nóng),順便休息一段時間,現(xiàn)下看著是不行,以免父親再折騰,還是當尋個輕松的營生。
另一邊,小廝帶著十屜包子回來,貴公子早已坐在桌前,小廝將包子裝盤后,端上,又一一用銀針試過后,才敢讓主子食用。貴公子夾起一個,放入嘴里,幾下便入肚,“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