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不公
在童年與少年的漫長時代里，燕鴻飛一直是燕家唯一的男丁，不管是祖母的教育還是他自己的想法里，從來都沒有想過燕家有什么事不屬于他的。
直到與父親相認，一切全都變了模樣。
明明是名正言順的長子嫡孫，轉(zhuǎn)眼卻變成妾室所出的庶子。
不被父親承認的屈辱，可以隨著年紀增長逐漸淡去。
可是，眼看著兩個弟弟一天天的長大，還有無論走到哪里都被稱一聲燕國公府大爺，一切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他，父親的爵位與他無關(guān)，他一輩子不能入仕途，一輩子只能做個商人，士農(nóng)工商，排在最末尾的，身份低微的商人。
人心就是這樣奇怪。
在與父親相認前，燕鴻飛從來也沒有想過要做官。學(xué)好祖父經(jīng)商的本領(lǐng)，青出于藍而勝于藍，將家族的商鋪發(fā)揚光大，便是他最大的夢想。
可是與父親相認后，不知為什么，不能做官，便成為一種遺憾。尤其接手商鋪之后，越是經(jīng)營得久，也越就能發(fā)現(xiàn)，如今燕家商行之所以能夠開遍大江南北，贏得巨額利潤，全是因為有燕國公府的招牌——那個與他沒有任何關(guān)系的招牌做后盾。
原本那一點小小的遺憾與不甘，也在日積月累下慢慢擴大，慢慢的成了他心中的一個空洞，無論生意做得多好，也填補不滿。
他知道究竟有什么可以填滿那個洞，可是，那是不屬于他的，做人應(yīng)當(dāng)知足，不應(yīng)該奢望不屬于自己的東西。
理智的時候當(dāng)然想得通透。
可當(dāng)心情不好的時候，他也會想，為什么那是不屬于自己的呢？
他的母親楚氏本來就是父親明媒正娶的原配妻子，他才應(yīng)該是嫡子，是應(yīng)該名正言順，繼承燕國公府爵位的人。
都怪蔣國公仗著位高權(quán)重，強逼著楚氏當(dāng)了妾室，讓自己的女兒做了燕國公夫人。
燕鴻飛還記得，那一天，母親哭著對他說：“能不能繼承爵位，能不能入仕做官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一家人能夠團聚以后永遠在一起就好?！?br/>
可是誰說，權(quán)位不重要。
如果蔣國公不是有著開國功臣的身份地位，如果他是一個遠不如祖父有錢有身份的普通百姓，當(dāng)年的結(jié)果一定會完全不同。
如果這樣的身份地位可以帶給他更好的未來，他為什么不想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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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鴻飛與妻子談起許承歡的同時，許承歡也在與旁人談起他。
雖然名義上是許氏的侄女，可她不方便住在許氏與燕竣夫婦的院落里。燕老夫人為了抬舉她，故意安排她住在原先燕秋住的琳瑯小筑，還從自己身邊派了個丫鬟杏兒過去，伺候許承歡起居。
杏兒年紀不大，只有十三歲，為人單純老實，許承歡從她口中套話，簡直不費吹灰之力。
“大爺不是長子嗎？又年長了那許多，為什么世子反而是二爺呢？”許承歡裝作不經(jīng)意地問起
“因為大爺不是嫡子呀！”
杏兒半點都沒有懷疑，以為許承歡是真的不懂，說得格外詳細。
“大爺?shù)纳甘浅棠?，楚姨娘是妾室，生的孩子就是庶子。爵位向來都是嫡子繼承的，數(shù)字沒有份兒。不過咱們家里已經(jīng)很厚道了，大爺深得了商行的生意，那也是好大一筆家財呢！旁的人家的數(shù)字哪有這般好事！”
“咱們家的生意做得很大嗎？”許承歡又問。
“是呀，從南洋，到福建，江南，還有北邊，到處都有咱們家的鋪子，有茶莊，布莊，還有米鋪，反正什么最賺錢，最少不得人用，咱在便做什么生意。”
杏兒掰著手指數(shù)著，越說越覺得有這樣?xùn)|家值得驕傲。
許承歡聽得很用心。
她的身份確實如燕鴻飛所說的那般，根本不是什么正經(jīng)人家的女兒，而是專門養(yǎng)來供男人玩樂的瘦馬。
她從小學(xué)的所有事情無一例外全都是如何討好男人，說是為了男人而生也不過分。
既然如此，現(xiàn)今不被燕馳飛這個男人接受的，承歡的處境就有些尷尬了。
想當(dāng)初離開揚州時，因聽說是要給國公府的世子爺做妾，承歡走得格外風(fēng)光。
瘦馬也根據(jù)自身資質(zhì)分為三六九等，不是人人都能進豪門世家，有許多甚至最終只能被賣至秦樓楚館，賣笑為生。
因為養(yǎng)大她的媽媽門路不算寬廣，承歡的伙伴中，能進揚州當(dāng)?shù)馗簧碳抑凶鲦?，已?jīng)是難得的好出路。去京城里，做有開國三大功臣之稱的燕國公府世子爺?shù)呐?，對她們來說，與嫁給皇帝做娘娘也沒什么區(qū)別——都是從來連幻想都不敢幻想的美事。
當(dāng)初聽說時，承歡覺得就像走在路上被從天而降的千萬兩銀票砸中，好是好，她也歡喜得不行，可就是太不真實。
所以聽說燕馳飛嚴詞拒絕，不肯收下她時，承歡并不覺得如何失落。就像天邊的月亮，再美再好，從來不曾認為可以屬于自己，失去時便覺得理所當(dāng)然，一點不意外。
買了她來，也是國公府唯一知道她真正身份的許氏知道后，一直勸她：“別害怕，別著急。世子重情義，妻子剛生了孩子就納妾確實有失厚道，可是來日方長，你這般討人喜歡，他遲早就動心的一日。那樣重情義的性子，倒是必定對你百般好，千般寵?！?br/>
不知她身份的燕老夫人也是一樣說法。
承歡不害怕，可是不能不急。
她已經(jīng)十六歲了，正是女子最好的年華，可正因為花開鼎盛，接下來只有漸漸凋敝，實在沒有多少時間可以蹉跎。
如果世子爺常在府中，能夠不時與她見面，她到也有幾分把握，施展渾身解數(shù)，叫他中意了自己。
可，如今世子爺外派地方，聽說如無意外，這一去至少三年五載，且沒有圣旨召喚，根本不能離開駐地。
連面都見不著，縱然她有千百精心手段，又要如何施展？
那么多年，承歡根本等不起，也不愿意等。
與天邊銀月一般遙不可及的世子爺燕馳飛不同，大爺燕鴻飛就接地氣得多，庶子，出身不高，經(jīng)商，地位雖不算多高，但殷實富有。
承歡只是一個小小的瘦馬，沒有鴻鵠一般高遠的志向，從懂事起，能為富商妾已經(jīng)是她心心念念最好的歸宿了，燕鴻飛的一切對于她來說都將將好。
而且從年齡上來說，與風(fēng)華正茂、年少情濃的世子爺夫婦不同，燕鴻飛夫婦都已近四十歲，承歡在這一點上也有絕對的優(yōu)勢。
或許真的應(yīng)當(dāng)好好籌謀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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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鴻飛不知道自己已然被人垂涎，他懷著即將開拓新生意、大展宏圖的雄心壯志，很是亢奮了幾日之后，終于等到燕靖歸家。
聽到消息，燕鴻飛根本等不及讓父親多休息一陣，立刻從商鋪趕回家中，直奔書房與父親商談。
“今次走訪沿海各城鎮(zhèn)，發(fā)現(xiàn)當(dāng)?shù)卦S多商戶希望涉足鹽業(yè)，卻苦無辦法獲得鹽引。鹽業(yè)獲利甚豐，每年發(fā)放二百萬鹽引，單是稅銀獲利就超過千萬兩。如果我們能拿到鹽引，再將之提以十分之一的價格賣出，一定不乏競相購買者，可以說得上是無本萬利。且因為官鹽數(shù)量有限，沿海地帶也不乏有人私開鹽場制鹽并且販賣進內(nèi)陸地區(qū)，如果我們以取得的鹽引做幌子，實際買入私鹽販出……”
燕靖先頭聽得還算認真，到此時卻出言打斷：“不管用什么做幌子，販賣私鹽都是殺頭的重罪。你如今是缺衣少吃，日子過不下去，不得不鋌而走險？為什么不考慮家中妻兒父母？”
因為未曾參與長子成長的過程，燕靖對燕鴻飛從來都有一種不同于普通父子的客氣，很少直截了當(dāng)批評教訓(xùn)。這番話說得不重，卻也是燕鴻飛從來沒有在父親這里受過的，一時間不由得漲紅了面孔，爭辯道：“我這只是初步設(shè)想，父親，如果你覺得有利可圖，我定會更仔細籌劃，保證事事周全，萬無一失?！?br/>
從一個生意人的角度來看，燕鴻飛最重的就是“有利可圖”，換句話說，有錢不賺是傻子。
燕靖卻從來不是一個生意人。
他離家前不過是頑劣的少年，后來在軍中成了熱血的冒險者，再后來則是位高權(quán)重的功臣，所思所想都是保家衛(wèi)國，正氣凜然。
至于錢，國公府花費雖大，但靠他的俸祿和食扈也足夠開銷，燕有貴留下的生意不過是錦上添花。
若是燕鴻飛有才有能，能夠發(fā)展壯大固然好。若不然，就算敗光了對燕靖來說也沒什么區(qū)別。反正他離家前燕有貴還是個窮貨郎，團聚后自己又早已功成名就，從來沒享受過父親發(fā)家賺錢的好處，自然也就不甚稀罕。
如果為了這對他來說根本沒有什么實質(zhì)意義的東西，拿全家大小的腦袋做賭注，燕靖是萬萬不肯的。
立場決定思想，他半點不轉(zhuǎn)圜地告訴燕鴻飛：“你現(xiàn)在已將你祖父留下的生意經(jīng)營得足夠好。如今是太平盛世，賺錢不似戰(zhàn)亂時機會繁多，且你年紀也不小了，最重要的是如何守成，這可比開拓生意難得多，若真正能夠做好，也不枉你祖父多年的教誨。鹽業(yè)的事不要再提了，自古以來為了那一星半點的銀子，賠上性命的人還少么，我燕靖的兒子是絕對不許成為那種目光短淺、唯利是圖的貪婪之輩的?！?br/>
燕鴻飛一腔熱血被澆了個透心涼。
他的計劃雖只是初步，但粗算下來，單是轉(zhuǎn)賣鹽引，一年獲利就能不止百萬兩，而且還是空手套白狼，如果再加上利潤更多的私鹽，不需幾年，燕家的身家便能比國庫還豐厚。
可是父親竟然不許！
兩個弟弟科舉做官，也有風(fēng)險，父親從來沒有說過一個不字，出錢出力不算，甚至還調(diào)動人脈幫忙鋪路。他做生意再難再累，從來都是依靠自己，如今不過是求個允許，竟然被罵了一頭一臉，連目光短淺、唯利是圖這樣不堪的詞匯都扣了過來。
為什么同樣是兒子，父親卻如此不公平？
燕鴻飛憤憤不平地離開書房，走不多遠，便在東側(cè)的小花園里碰到了許承歡。
作者有話要說：上輩子沒有許承歡這個人物，因為當(dāng)時燕馳飛在給母親守孝，不可能納妾的~~
燕鴻飛這條線就是跟上輩子一樣的作死了~~~
主角是這個故事的主線，不過配角的一些事情也要交代，我已經(jīng)盡量壓縮了，行文到現(xiàn)在，應(yīng)該還是第一次撇開主角視野，專門講配角，可是這個過程是必須的，畢竟主角不是天眼通什么都看得到~~下章，小珠子和馳飛哥哥就出來了(*^__^*)
ps，今天應(yīng)該還有一更，補周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