宓姌神色楚楚，屈膝道：“皇上，愉妃為了給皇上生下四阿哥，被太醫(yī)灌服了太多催產(chǎn)藥，以致下身撕裂，出血不止。怕是好了，以后也會留下不足?！彼銎鹉槪恳曋实郏骸俺兼獞┱埢噬?，以后不管愉妃妹妹容顏衰老或是身體老倦，但求皇上不要厭棄她，只記得她是如何拼命為皇上綿延子嗣的。”

    皇帝憐惜地看著她，將孩子交到樂子手中，雙手扶起她道：“你放心。朕自然不會?！?br/>
    宓姌就著皇帝的雙手起身，隱隱有淚光盈然：“皇上，臣妾還有一事相求。愉妃愛子情切，若是可以，還請皇上將孩子留在愉妃身邊，不要送去阿哥所養(yǎng)育了?！?br/>
    皇帝思忖著道：“愉妃出身邊疆小域，乃是小族，不比旁的母族高貴。這個……”他見宓姌滿臉期盼，幾欲落淚，也不忍拒絕：“那么朕答應(yīng)你，即便璞琪不留在愉妃身邊撫養(yǎng)，朕也會交給你，好讓愉妃時時相見。如何？”

    這，也算是最好的打算了吧。宓姌忙忙謝過，替皇帝緊了緊身上的海貂龍大氅，溫然道：“夜寒如冰，皇上已經(jīng)得了好消息，趕緊回宮補(bǔ)一補(bǔ)眠吧。臣妾便留在這里照顧愉妃了?！?br/>
    皇帝微微頷首，吩咐道：“樂子，今晚伺候愉妃的太醫(yī)無能，盡數(shù)逐出宮去，永不復(fù)用。”

    樂子正要答應(yīng)，卻聽外頭的小太監(jiān)進(jìn)忠跑進(jìn)來，白著臉道：“皇上，不好了，不好了！”進(jìn)忠跑得急，腳下一絆，幾乎是滾到了皇帝跟前，張口結(jié)舌道：“皇上，侞嬪在冷宮上吊，按著皇上的意思，按嬪位的喪禮置辦。對外只說病死了?？墒欠讲旁诨饒龇贌齺麐迨缀凸讟　Ｕl知道那燒出來的火是、是、是藍(lán)色的，不是紅色的！”

    皇帝乍然聽了此言，不免吃了一驚，旋即喝道：“怪力亂神！人都死了，怎么可能燒出藍(lán)色的火來？一定是你們膽小，以訛傳訛！”

    進(jìn)忠嚇得舌頭都打磕絆了：“奴才不敢撒謊，奴才不敢。皇上，火場上的人親眼見了，都說侞嬪含冤而死，死后發(fā)威了！”他說著。忍不住拿眼覷著宓姌。

    樂子眼尖，伸手左右兩個耳光下去。罵道：“用你的賊眼珠子亂瞟哪里？不要命了么！”

    夜風(fēng)吹過光禿的枝丫有霍然的冷聲，檐下昏黃的宮燈搖出碎金似的斑駁光影，恍若冷而沉的惶然一夢。

    宓姌神色如常，仿佛毫不放在心上，牽住皇帝的手沉定道：“自作孽，不可活！總不是臣妾與皇上讓惠兒含冤而死。再說惠兒活著也就這點伎倆，死了還能翻出天來么！臣妾一定命人細(xì)查?？凑l亂做手腳在后宮興風(fēng)作浪！”

    次日，皇帝如常來了翊坤宮

    宓姌靜默著任由思緒輾轉(zhuǎn)，皇帝含著溫意絮絮述說：“朕知道，沛涵為了替朕生下璞琪，吃盡了苦頭。你與沛涵姐妹情深，她的孩子與你的孩子無異。朕明白你們的辛苦，也心疼璞琪這個孩子，所以六宮上下，都會因為璞琪的降生而得到朕的賞賜。景仁宮更是得足足添上三倍?！?br/>
    宓姌眼底微帶了喜色：“皇上疼愛璞琪。自然是沛涵和臣妾的福氣。只是臣妾怕賞賜太厚，反而惹來閑話。畢竟二阿哥和三阿哥降生時，都未曾這樣厚賞呢?！?br/>
    皇帝的眼笑得彎彎的，他的呼吸輕柔地拂在她的耳側(cè)：“沛涵為了這個孩子九死一生，差點連命都賠進(jìn)去了，朕賞得再多也不算什么。六宮里皇貴妃素來節(jié)儉，以身作則，宮中一應(yīng)份例都減半，連金銀器物都不甚打造。陶妃跟著皇貴妃的樣子，其余人便更不論了。倒是你，這些日子都操心苦辛，朕一直想好好賞你些什么。思來想去，便為你制了一樣?xùn)|西，從有這個主意到命人去做，其間一切，都由朕親自操持，好容易才得了。本來就要給你的，結(jié)果碰上沛涵生璞琪，便耽擱了。等下閑些朕便叫人送來給你?！?br/>
    宓姌一心懸在未醒的沛涵身上，驚悸難定，一時哪里顧得上皇帝要賜些什么，便笑笑也過了：“皇貴妃娘娘主持六宮，素來以節(jié)儉為上。皇上為此物煞費(fèi)心血，臣妾領(lǐng)恩，只不敢太過靡費(fèi)了。”

    皇帝眉目溫然：“有皇貴妃在，你們能靡費(fèi)什么。也唯有兮妃愛俏，打扮得格外精細(xì)艷麗些。且兮妃是朕登基后第一個生下皇子的，身份格外不同。所以朕想著，這次給六宮嬪妃的賞賜份例，兮妃得添一倍才好。”

    這樣絮絮半日，皇帝也有些倦，便回宮中歇息。夜寒漏靜，璞琪在乳母的哺喂后亦沉沉睡去，空氣中濃郁的血腥氣漸漸變得淡薄，反添了幾分新生兒的**。宓姌守在沛涵身側(cè)，拿著蘸了生姜水的熱帕子細(xì)細(xì)替她擦拭著面孔和手臂。沛涵過度疲累后昏睡的容顏極度憔悴，泛著不健康的灰青色。她難過得如同吞了一把酸梅子。這次艱難的生育，幾乎要走了沛涵的命，僅僅是把幾個太醫(yī)趕出宮，又如何抵得過？宓姌想了想，還是喚來小印子：“這幾日仔細(xì)留意著，看看今晚替愉嬪接生的幾位太醫(yī)，私下和什么人接觸了?！?br/>
    小印子知道輕重，立刻答應(yīng)著去了。葉心上來點了安息香，勸道：“姝妃娘娘，娘娘的傷接生嬤嬤已經(jīng)縫好，娘娘也睡了，您要不要也回宮歇一歇？”

    如何能歇呢？在冷宮漫長難度的歲月里，都是沛涵醒著神守候著她；如今，也該她守著護(hù)著沛涵了。宓姌沉吟片刻，還是微笑：“葉心，忙了一宿，你也累了。本宮讓惢心去熬了止痛的湯藥，等愉妃醒了會給她喝?！?br/>
    葉心答應(yīng)著下去了。宓姌望著東方漸漸明亮的天色，心中沉郁卻又重了幾分。

    皇帝下了早朝之后便回到養(yǎng)心殿，他新得了皇子高興，昨夜又替沛涵擔(dān)心，難免有些倦意。他正欲補(bǔ)眠，才進(jìn)暖閣，卻見皇貴妃守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紫參乳鴿湯，笑吟吟地迎候上來?；实垡娝绱梭w貼，也是高興，便由著樂子伺候他除了冠帽，問道：“皇貴妃這么早過來了？”

    皇貴妃穿了一身暗紅繡百子嬉戲圖案刻絲緞袍，配著一色的鑲嵌暗紅圓珠瑪瑙碎玉金累絲鈿子，斜斜墜下一道粉白熒光的雙喜珊瑚珍珠流蘇，越發(fā)顯得喜氣盈盈。她端正地福了一福，滿面含笑道：“恭喜皇上新得皇子?！?br/>
    皇帝聞言歡喜：“皇貴妃也得了喜訊了？”

    皇貴妃忙欠身道：“昨夜本該去景仁宮守著愉妃生產(chǎn)的，可恨奴才們憊懶，見臣妾睡著，也不來叫醒臣妾。臣妾一早起來聽聞愉妃母子平安，當(dāng)真歡喜，想著皇上肯定也高興得一夜未睡好，所以特意讓小廚房早早燉上了一鍋紫參乳鴿湯，給皇上補(bǔ)氣提神?！?br/>
    皇貴妃揚(yáng)一揚(yáng)臉，品紅立刻捧過湯盅奉上：“皇貴妃娘娘一醒來就囑咐人備上了，只等皇上下朝來喝。娘娘一番心意，皇上嘗一嘗吧。”

    皇帝掀開青瓷盅蓋一嗅，不禁含笑望著皇貴妃，贊許道：“辛苦皇貴妃了?！?br/>
    料峭冬寒尚未褪去，窗下一溜兒擺著數(shù)十盆水仙，那是最名貴的“洛水湘妃”，選取漳州名種，由花房精心培植而出，姿態(tài)尤為細(xì)窈，蕊心艷黃欲滴，花色白凈欲透，顏如明玉，冰肌朵朵嬌小，如捧玉一梭，自青瑤碧葉中亭亭凈出。此刻那水仙被殿中紅籮暖氣一蒸，濃香如酒，盈滿一室，連湯飲本來的氣味都掩了下去，就好像自己對著皇帝的一片心意，總被那么輕易掩去。

    想到此節(jié)，皇貴妃不覺黯然，卻不肯失了半分氣度，便勉強(qiáng)笑道：“這水仙開得真好。前些年花房一直進(jìn)獻(xiàn)這些洛水湘妃，皇上總覺得未能臻于至美，如今擺在殿中，想來已經(jīng)是最好的了?！?br/>
    皇帝澹然一笑，頗有幾分自得之色，軒軒然若朝霞舉：“百花之中，朕向來中意水仙，喜愛其凌波之態(tài)，若洛水神仙。若是培植不當(dāng)，豈非損了湘妃意態(tài)?！?br/>
    皇貴妃道：“傳說水仙為舜之妻娥皇、女英化身。當(dāng)年舜南巡駕崩，娥皇與女英雙雙殉情于湘江。天帝憫其二人對夫君至情至愛，便將二人魂魄化為江邊水仙，才得此名。臣妾與皇上一般喜歡此花，便是愛其對夫君忠貞之意。”

    皇帝若有所思，望著皇貴妃和聲道：“皇貴妃的心意，朕都明白?！彼D(zhuǎn)首看著那凌水花朵，輕聲道，“臨水照花，朕既是喜愛水仙忠貞之情，亦是深感娥皇、女英對夫君的恭順無二，若不以夫為天，以君為天，又怎會這般生死不離，一心追隨?！彼揲L的手指愛憐地劃過瑩潤的花瓣，若薄薄的雪凝在他指尖，“且水仙開在冬日，凌寒風(fēng)姿，才格外難得?！?br/>
    皇貴妃端然而坐，只覺得熱烘烘的融暖夾著濃濃幽香往臉上撲來，幾乎要沉醉下去，失去所有的防備。若然真能這般沉醉，卻也不失為一樁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