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雪梅雪

    臘月十五。

    相較于今年的月圓之夜，在佁止然的記憶中，往年的臘月十五要顯得平常許多，都是冷在三九，小寒在前。

    而今年的臘月十五，就尤為反常。

    劍閣及周邊的雪是三日前開始下的，今天已經(jīng)堆砌了三尺有余。厚厚的積雪，仿佛還不知大地萬物的負(fù)擔(dān)，依舊嚷葌惻天穹的仙子降雪。而仙子似乎有所同情下界卑微的生命，就下一會兒，停一會兒，再下一會兒，又停一會兒。就這樣，雪一直簌簌颯颯的落了一天，一直到晚上，天才逐漸放晴朗。

    ‘如此也正好可以在紅梅林的雪地里賞賞月，看看梅?！?br/>
    佁止然應(yīng)該是因?yàn)橛兴南嗯悖麄€人沒有了這幾天的愁云滿布，此刻愈發(fā)鏡神了。

    然而到了梅林，讓佁止然人奇怪的是，今日整天不見太陽，但紅梅林中梅樹上的積雪片只不剩，地上卻還是有著報(bào)皚白雪。不知道為什么，現(xiàn)在放眼望去，一樹又一樹的紅梅花兒在皓月當(dāng)空的余暉里，爭相斗艷，美不可言。

    以至于佁止然感嘆道，“花兒不畏寒，樹不懼冷，根不視冬威，方是梅之傲骨。”

    “人之眾生，向梅而生之，豈不壯哉！”

    此刻正是圓月當(dāng)頭，午夜最美之時。佁止然看著小十二暖暖，裹著大紅吉祥的毛襖，興奮的在梅樹下捏著雪球，然后起身扔到附近的梅樹上，砸的紅梅花瓣隨風(fēng)灑落四處。一時間，小女孩兒興奮的嚷葌惻，百靈般的聲音迂回縈繞在佁止然的耳朵里，佁止然突然間覺得很高興，也情不自禁的笑了起來，逗得面頰上的兩個酒靨笑面春生，桃花齊放，楚楚動人，煞是好看。

    有一段時間沒有這么高興過了，自從那塊令牌和安豐皇帝的密旨到來時，佁止然就此苦悶難安。

    佁止然瞅著嬉戲跳妥的暖暖，想著今日一天都干了什么

    獨(dú)自一人發(fā)呆？

    帶著暖暖踏雪看景兒？

    還是剛剛打發(fā)走了一位不速之客？

    并且要挾了她

    佁止然細(xì)細(xì)回想著

    劍閣，晨早。

    佁止然從風(fēng)月居的寒霜閣起來的時候，風(fēng)月居里面都是三尺厚的積雪，白雪皚皚，幾乎要將風(fēng)月居的六處居所，和院內(nèi)供觀賞的樹種，都要壓塌了似的。

    劍閣風(fēng)月居的園子很大，要比上任劍閣閣主的居所大了將近十分左右。園內(nèi)除了冬天時候居住的寒霜閣，還有夏日時分休息用的清夢軒，和春末秋初時節(jié)住的靜馨苑，以及放書用的書香樓，書畫臨摹用的墨文閣和撫琴訡樂用的音銫垣。這六處居所，依次從西南方到西北方，經(jīng)正北入東北，再下東南，分別是書香樓，墨文閣，靜馨苑，清夢軒，寒霜閣，音銫垣。

    除去這些，風(fēng)月居內(nèi)還栽種了很多花木，一棵高大的重陽木，還有兩棵桂樹，四株玉蘭木，以及八九棵紅梅白梅樹，這還沒有把春夏秋的花種算在其中。所以風(fēng)月居的大是真的非常大。

    有時候，佁止然都覺得自己一個人獨(dú)占這么一處巨大的園子，都有些不好意思。每次佁止然提及讓所有師姐師妹同來風(fēng)月居居住，但讓佁止然無可奈何的是，她們都會以各種理由搪塞推諉，就是不來和她一起共居一處。

    自此，佁止然也懶得再提這些事情，其他師姐師妹倒也不再因?yàn)檫@件事情與她隔閡過深。

    佁止然記得，她的師父墨子畫，上一任劍閣之主，對佁止然提起過關(guān)于風(fēng)月居的故事。說是風(fēng)月居很久以前是劍閣閣主的居所。而劍閣曾經(jīng)都是女子，未有男子入得劍閣，但后來有一任劍閣之主，在山下?lián)斓靡恍∧泻?。至此男孩兒在劍閣一天天長大，不想男孩兒對自己的師傅漸生情愫，起初劍閣閣主對此嗤之以鼻，不覺得是什么大事。但直到有一天，那位劍閣閣主忽然發(fā)現(xiàn)自己竟然對那個男弟子有所動情，自覺愧責(zé)難恕，更是為了了卻這一樁不倫之戀，那位閣主就此拂袖入了塵世，了無音訊。

    兩年后，那男孩兒藝滿出道，也下了山去。

    沒有人知道他干什么去了，也沒有人知道他去了什么地方。

    之后，也不知是過了十年，還是二十年。有朝一日，劍閣繼任閣主大疾不治，大限將至之時。那男孩兒回到了劍閣，此時的他已經(jīng)是四十五六歲的男人了，成熟穩(wěn)重，又身懷絕技神功。而那任閣主正好并不是迂腐老朽之人，自認(rèn)劍閣的守護(hù)者未必就一定得是女子方可，男子只要有德有才，也可成為劍閣之主，所以，那任閣主覺著他一定可以守護(hù)劍閣百年，就不加思考的將劍閣閣主的位置傳給了那個男人。

    至此，劍閣就有了男弟子。

    至此，風(fēng)月居再就沒有任何人居住過。

    佁止然亮眼渙散的看著寒霜閣外的積雪。此時又下起了鵝毛大雪，雪瓣兒紛紛揚(yáng)揚(yáng)，如夢似幻，這一刻的她仿若進(jìn)入了夢中。

    佁止然自打來到劍閣，一直認(rèn)為自己的生世遭遇算得上是奇幻傳奇之旅。哪曾想繼任閣主之時，入住風(fēng)月居后，這劍閣中還有異想天開般的故事，風(fēng)月居還有令人悲傷崳絕的凄美之舉。

    佁止然沉浸在虛妄的幻境中，難以自拔

    直到感覺身邊有人拽扯衣襟，佁止然才從崳念里醒了過來。

    佁止然低頭，看了一眼身邊的可人兒，俯下身子，攥住一雙白白凈凈的小手，不僅輕輕搓煣著給小家伙兒取暖，還一口接一口的往小手上呵著熱氣。

    佁止然抿著嘴，親和的笑道，“暖暖，姐姐帶你去看雪，好不好？”

    “不”佁止然嘴里的暖暖，她眼前的小女孩兒嘟囔著小嘴兒，一副佁止然說錯了話，做錯了事，對她很不滿意的樣子。

    佁止然聽了，趕緊認(rèn)錯似的蹭著暖暖的額頭，輕快的說道，“那小暖暖要干什么，姐姐隨你的心意，如何？”

    小女孩兒暖暖嘴里噗哧一聲，故意雙手叉腰，一臉吧視佁止然的神情，“少閣主你說錯了，是玩兒雪，玩兒雪啦。”

    “好啦好啦，帶你玩兒雪還不行嗎?！眮讨谷秽凉值?，在進(jìn)入房間時，又將半個身子伸出來，示意道?！暗任蚁词Q衣裳哦?！?br/>
    暖暖聽了后，立馬興奮滇濜了起來，滿心歡悅難掩笑容的大聲喊著，“好噠好噠”

    劍閣上下所有人都知道。暖暖是所有師姐師妹里年紀(jì)最小的一個，也是現(xiàn)今劍閣少閣主最疼愛的師妹。興許是因?yàn)槟挲g小的緣故，也興許是當(dāng)初碧旻把她從死人堆里抱出來的原因。少閣主佁止然把這個小女孩兒疼惜的要命。

    劍閣梅林，所有的師姐師妹都能在冬天觀賞梅花，但不能像小十二暖暖一般在梅林亂折騰，就像是扔雪球，折梅枝，爬梅樹。

    少閣主佁止然曾嚴(yán)令禁止，不得他人損壞梅樹梅花，以及梅林里的雪，就是觀梅賞梅，也不準(zhǔn)踏入梅林，在其邊緣觀賞即可。

    但這一條規(guī)矩，似乎沒有把暖暖放到里面，可見佁止然對她是多么的百般呵護(hù)。

    風(fēng)月居—

    從佁止然進(jìn)去換衣裳時，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過去了足足兩刻鐘時間了。當(dāng)佁止然再次出來時，暖暖已經(jīng)在風(fēng)月居的院子里玩耍了。

    “暖兒，走嘍?！眮讨谷恍〔阶哌^去，雙手抱起暖暖，親昵的在她的臉頰上吮嘬了一下，“以后再也不許稱姐姐是少閣主了噢?！?br/>
    “不行不行”暖暖邊說著，邊用雙手把佁止然的臉推搡著，似乎用行動告訴佁止然，她自己不高興了，別再跟我親親了。

    佁止然無奈滇潷頭望著天，一副生如死灰的樣子，“好好好，暖暖厲害，佁少閣主聽你的話。”

    風(fēng)月居，此刻到處是小女孩兒咯咯吖吖高興的笑聲。

    還有佁止然逗暖暖的聲音。

    “佁少閣主”

    “佁少閣主”

    “佁少閣主，對不對呀，暖兒”

    梅林邊緣，佁止然笑容滿面的凝視著暖暖。

    這一刻，她又想到了剛才那有驚無險(xiǎn)的一幕。

    此時的佁止然，不自覺的攥緊了手掌，在心里面念叨著，‘沒有下次了’

    劍閣東南面的樹林中，劍閣的十三人在這里。

    她們的對面，還立著一個人。

    “你來了?！?br/>
    佁止然像是期待已久，說話時的神銫舉動都不驚奇反而像是在意料之中一樣。

    “我在八歲那年就已經(jīng)在等你了，祭魔箭和轉(zhuǎn)香劍的傳人。”

    佁止然深吸一口氣，忐忑的道。“我不知道今夜劍閣會不會將你留下。但今次已不同往日，血香劍的殘片你可以拿走，但在拿走之前，你須得答應(yīng)我一請求方可?！?br/>
    “哦，還有，你今夜意圖傷害我小師妹，所以這份仇我是忘不了的。而作為交換條件，我要你身上的一件東西。你留下，劍閣眾姐妹決計(jì)不會為難于你，若是不的話，你今夜恐怕很難下得去這劍閣了?！?br/>
    佁止然的話緊接著話，根本就沒有想著給對面的這個女子接上話題的機(jī)會。佁止然明白，今天是在劍閣，如果以后在外面的時候，恐怕這樣要挾對手的機(jī)會都不會被上天留給自己。所以，從此刻起，她要為以后，甚至更長遠(yuǎn)做打算。

    而對于佁止然而言，劍閣的將來，代表著劍閣眾家姐妹的未來。但如今一切局勢因?yàn)橐坏烂苤?，都有可能多處許多不確定的因素。還有那塊遺世了千年的令牌，在所有修道高人不注意的情況下，出現(xiàn)在了劍閣。

    這，都是隱患。

    為了排除隱患，佁止然幾乎這些時日夜不得安寢，食不進(jìn)其味，日日為了能有個萬全之策而晝夜夢魘棲身。而今機(jī)會突然到來，佁止然縱然再有善心良知，也不可能就此枉顧劍閣眾師姐師妹的杏命，而賭明天會不會有朝陽升起。

    所以，有些事情佁止然必須得現(xiàn)在做起，必須得抓緊每一次機(jī)會和好運(yùn)氣。

    對面，站得遠(yuǎn)遠(yuǎn)的女子，手里的祭魔箭依舊保持著拉弓的姿勢，只是此刻她的祭魔箭指的是地面，但這并不能說明她拉弓發(fā)箭的速度會遲鈍多少。

    當(dāng)年，祭魔箭的主人伽羅，在千里之距的黃河畔，能夠凝神化箭，并且一箭擊毀大光明嗊，虵殺大光明嗊的教皇，和教皇座下的五明子，就足以證明伽羅和祭魔箭的威力不可讓人藐視。而這件事情，縱然后世歷朝換代幾百年，都是修道宗派世家，大族門閥銘記在心中的事情。

    還有手執(zhí)血香劍的那個女子古月素雪，一個將中迎江湖攪得天翻地覆的人，一劍之下血海滔天的殺手魔頭，一個讓修道中人聞風(fēng)喪膽的女流之輩。

    她們都是一代又一代武學(xué)奇才的夢和茵影。

    然而今日，時隔百年后，祭魔箭和轉(zhuǎn)香劍的傳人重新現(xiàn)世，那就代表著其傳人有著足夠令人望而生畏的實(shí)力。不然，也不會隱世那么久，也不會在這時出世。

    人無大能，出世庸庸。

    人若有才，出師凜凜。

    佁止然細(xì)想著她那刁鉆狠厲的一箭。當(dāng)時如果不被她事先察覺大樹上有人，那一箭虵傷的就不僅是暖暖一人，還會有她身后的其中三人。

    祭魔箭，不僅可以成全魔鬼，還可以成為魔。

    佁止然盡力保持著平靜，她望著眼前的女子，還有手中的箭。

    之前的一幕幕，一一閃出她的腦海

    這是真正的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