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朝清的心臟猛烈跳動起來。

    不是因為被“拆穿”后的驚慌, 而只是因為那個從崔相口中說出的名字。

    不應(yīng)該的。

    如果只是因為珍娘的緣故, 崔相不該知道那個名字。他雖然對女兒予取予求, 卻不是個會巨細(xì)無遺地關(guān)心關(guān)注女兒身邊每一件事的父親, 就像他之前派了暗衛(wèi), 甚至讓地方官為珍娘做□□, 卻對珍娘具體做了什么并不清楚一樣, 他給予珍娘的是往往是為所欲為的權(quán)力和后盾，而不是防范于未然的細(xì)致關(guān)心。

    所以, 他絕不是因為關(guān)心女兒，才注意到甄珠。

    此時提到甄珠，也不過是轉(zhuǎn)移話題, 回避他的質(zhì)問。

    但他提到了甄珠，且知曉他對甄珠的心意, 僅僅是因為不信任他，調(diào)查了他, 進(jìn)而知道了甄珠的存在，還是——

    “相爺, 有急報，發(fā)現(xiàn)——！”

    略帶興奮的通報聲在傳令兵看到方朝清后戛然而止。

    崔相卻揮了揮手, 笑道：“無妨。說罷, 發(fā)現(xiàn)了什么？”

    傳令兵應(yīng)聲答是, 旋即又興奮地道：“相爺, 孫將軍傳來消息, 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計賊蹤跡, 似是朝著洛城方向而去！”說著呈上了奏報。

    崔相打開奏報，不緊不慢地看完，臉上的笑容便從眼角蔓延至眼尾，“已經(jīng)上鉤了啊……”

    他合上奏報，微笑著看向傳令兵，說出的話卻鏗然如金鐵之聲：“告訴孫將軍，該收網(wǎng)了?！?br/>
    “是，相爺！”

    傳令兵激動地應(yīng)答，旋即急急地奔馳而去。

    房間里又只剩下方朝清與崔相兩人，而方朝清的目光則緊緊盯著崔相手中的奏報。

    崔相注意到他的目光。

    他笑道：“要看么？也是，現(xiàn)在給你看也無妨了?！闭f著，便把奏報遞給了方朝清。

    方朝清接了過來，力氣太大，以至于差點將那薄薄的一張紙撕爛，他竭力控制好力道，將那張紙攤開，低頭看去。

    片刻后，方朝清抬起頭，臉色慘白如紙。

    ***

    既然是已經(jīng)決定了的事，那么就宜早不宜遲。

    做好決定的第二天，甄珠與阿朗便離開了農(nóng)莊。

    就像第一次離開京城時那樣，阿朗去雇了一輛馬車，甄珠在農(nóng)莊里收拾了行李，第二天一早，跟農(nóng)莊的莊頭說過要離開的事，又跟莊上幾個早起熟悉的村民告了別，便于熹微的晨光中，離開了這個待了半個月的小莊子。

    也沒有特意派人去通知方朝清，而是托了莊頭待方朝清再來時轉(zhuǎn)告。

    馬車從農(nóng)莊出發(fā)，一路朝洛城而去，初夏的天氣正好出行，只是阿朗擔(dān)心甄珠的身體，所以馬車走地并不快，行了一條路，到了傍晚，也才走了十幾里路。

    “前面再走一里多就有個鎮(zhèn)子，今兒就在這兒歇下吧？”晚霞漫天的時候，馬車夫掀開車簾問道。

    甄珠幾乎是被重重疊疊的被褥和皮毛包圍著，雖說免了震蕩之苦，這天氣卻顯得有些熱了，因此一聽車夫的話，便高興起來。

    她笑著點頭，“嗯，就這兒吧，記得是叫通許鎮(zhèn)？上次來的時候，也是差不多的季節(jié)，記得鎮(zhèn)上有家酒樓，做的魚特別好吃?！?br/>
    又轉(zhuǎn)頭朝身旁的少年道：“阿朗還記不記得那次我們吃的魚？”

    阿朗薄唇微抿，輕輕點了點頭：“嗯，記得?！?br/>
    怎么會不記得。

    那時他們還沒有多少錢，在京城住車馬店時便天天吃窩頭喝粗茶，上了路也不敢大手大腳。

    到了晚上落腳的鎮(zhèn)上，原本想要同往常一樣找個便宜的客棧住下，再隨便吃點東西解決晚飯，卻只因為他偶然朝路過的酒樓望了一眼，或許是眼里不經(jīng)意露出了些渴望，她便立即改了主意，帶著他進(jìn)了酒樓。

    往來皆富貴的酒樓里，他們只點了兩碗米飯，一條清蒸魚，還要了免費的熱湯，然后頂著小二略帶鄙夷的目光，不管飯菜還是熱湯，都吃地干干凈凈，一點不剩。

    那是他記憶中最好吃的魚。

    “這次我們還吃魚，嗯，別的也要吃?！被剡^神來，他對甄珠道，臉頰上露出了小小的酒窩。

    故地重游，很多事都沒變，很多事又已經(jīng)改變，不過起碼，這次他們不會吃條魚都要擔(dān)心錢不夠了。

    在京城的這些日子，他攢了不少錢，足夠他和姐姐在洛城舒舒服服過一輩子，就算姐姐再不賣畫也沒關(guān)系。

    也算越來越好吧。

    阿朗抿著酒窩想。

    前頭，馬車夫笑地爽朗：“想吃魚還不容易，坐好嘞，看老胡我快馬加鞭，一會兒就讓您吃上魚！”

    說著，馬鞭一甩，又狠又準(zhǔn)地落在馬屁股上，馬兒長嘶一聲，車速便陡然加快了。

    甄珠被這猝不及防的加速震了一下，身子一歪，便歪到了阿朗的身上。

    “姐姐！”阿朗叫著，一把將她抱在懷里，固定住她的身體。

    初夏的衣衫已經(jīng)十分輕薄，加之馬車?yán)镉咒伭嗽S多皮毛被褥，甄珠便將外衫脫了，只著一層單薄的小衫，一撞進(jìn)少年懷里，那單薄衣物下豐滿的觸感便幾乎毫無阻礙地傳遞到少年的肌膚上，再傳遞到腦海中。

    在農(nóng)莊修養(yǎng)的這半個月，她原本瘦下去的肉終于又回來了些。

    阿朗攬著她的腰，全身卻突然木頭一般僵直著一動不動，雙頰紅若彤云。

    他已經(jīng)不是小孩子了。

    曾經(jīng)不懂的，也都懂了。

    甄珠卻還沒察覺到少年臉色的變化，只是跌入少年懷里后，她也感受到了那已經(jīng)日漸寬闊結(jié)實、足以將她整個攬入的胸膛，與以往小孩子的瘦弱單薄模樣截然不同，于是，身體一穩(wěn)住，便下意識地要從少年懷里掙出。

    阿朗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忽然低聲道：“別動。”

    聲音從頭頂傳來，不是少年平常清朗的聲音，而是低沉中略帶沙啞——完全像是一個成年男人的聲音。

    甄珠愣了一下，便被少年攬緊了腰，重新恢復(fù)清朗的聲音又從頭頂傳來，“姐姐別動，太顛簸了，在我懷里——就不會晃了?！?br/>
    似乎是為了證實他的話，馬車陡然又劇烈晃動了一下，但因為被少年牢牢地攬在懷里，甄珠幾乎沒感覺到震動。

    “路不太好，坐穩(wěn)嘍！”車夫爽朗的大笑聲從前面?zhèn)鱽怼?br/>
    少年咧開嘴角，心里突然對車夫好感倍增，臉上仍是抑制不住地泛著紅暈，嘴里卻一本正經(jīng)地對懷里的人道：“而且，馬上就要到了?！?br/>
    甄珠感受著愈發(fā)顛簸的馬車，只好無奈地放棄，安穩(wěn)地待在他懷里。

    阿朗抿著唇，兩頰的酒窩更大了。

    他已經(jīng)長得很高，比甄珠高出很多很多，即便是坐著，她的頭頂也剛到他下巴，他一低頭，便能看到她頭頂?shù)陌l(fā)旋和略微松散卻依舊順滑的發(fā)絲。

    有點兒，可愛。

    他紅著臉，小心翼翼地低下頭，一點不驚動懷里的她，想要親吻她頭頂。

    “嘶！”

    伴隨著馬兒的一聲嘶鳴，馬車突然又劇烈震動了一下，阿朗收力不及，臉頰一下子與甄珠的頭頂撞在一起。

    甄珠悶哼一聲。

    阿朗郁悶地摸摸自己被撞痛的唇，心想要不還是讓車夫慢點兒吧，顛簸雖好，可這也太顛簸了，便伸出手要掀車簾。

    “嘶！”

    馬兒又是一道長嘶。

    阿朗的手猛一頓。

    甄珠只覺得腰間的手臂倏然收緊，旋即整個身子便從馬車?yán)镲w了出來。

    “姐姐，抱緊我！”阿朗沉著的聲音從頭頂傳來，里面是從未有過的凝重和緊張。

    她驚慌地睜開眼，瞬間便看到倒在車轅上一動不動的車夫。

    拉車的大青馬焦躁地想轉(zhuǎn)過身體，用鼻頭觸碰著片刻前還爽朗大笑，用馬鞭鞭促它快跑的主人的身體。

    然而它的主人已經(jīng)無法再回應(yīng)它了。

    汩汩的鮮血從車夫的頸部流下，片刻便將泥土染地鮮紅一片。

    甄珠的目光愣愣地從車夫頸部移開，望向前方。

    馬車前方，是一行數(shù)十人的鐵騎。

    騎著高頭大馬，玄色的衣衫上袖口繡著云紋，除了沒有那隨風(fēng)翻飛的“計”字旗和那個面冷心熱的統(tǒng)領(lǐng)，一切似乎與她離開洛城時護送當(dāng)時她們一行人離開的人馬相同。

    只是，眼前的人馬，人人身上皆染了血，目光森冷地看著她和阿朗。

    往后看，是同樣穿著的數(shù)十騎人馬。

    前面數(shù)十騎人馬中，領(lǐng)頭的男人面容有些熟悉，似乎是以前見過他跟阿朗在一起巡邏。

    甄珠恍惚地想著，便看到那男人猙獰一笑，舉起手中長刀：

    “拿下叛徒?！?nbsp;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