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襲人的臉有些發(fā)白,上前一步給夏金桂行禮，殷勤地說：“二奶奶回來了?！?br/>
夏金桂快步走了過去,可惜,沒趕上。
襲人已經(jīng)行完了禮,站直了身體，然后,垂下眼睛看著金桂。
這也是金桂特別痛恨她的一點：竟然敢長得比老娘高！
老娘不能輸氣勢也不能輸人。
于是，金桂跳起來,給了襲人一個大耳刮子。
襲人的臉被打得偏了過去,唇角流下細(xì)細(xì)的血。
可見寶二奶奶個子雖然矮,卻是有一把子好力氣的。
賈寶玉和寶蟾都驚叫了起來，只不過賈寶玉叫的是：“你怎么好好地打起人來了？”
而寶蟾叫的是：“姑娘仔細(xì)手疼?！?br/>
夏金桂本來想再跳起來照著襲人的那邊臉也來一下的，免得人家說她干活兒只干一半，聽了寶蟾話，又改了主意，煞有其事地點頭說道：“確實手疼，這浪蹄子的臉比城墻還厚。”
寶玉額頭的青筋別別直跳，指著夏金桂，抖著抽搐到無力的小手指，跟窮苦農(nóng)民控訴地主老財一般痛心疾首地說：“你不要太過分了。”
夏金桂夷然不動，輕蔑地說：“滾一邊去。我管束我這院里的賤人是正管，誰敢發(fā)雜音！你一個爺們好意思攪合進(jìn)娘們的事情里來，也難怪讀不好書?！?br/>
一句話就點了賈寶玉的死穴?？刹皇菃?？她是這屋里的主子奶奶，調(diào)|教一個丫鬟的權(quán)利都沒有嗎？輪不著他來干涉。
賈寶玉擔(dān)憂地看了一眼襲人，期期艾艾地說：“君子動口不動手，她就算說錯了什么，或是做錯了什么，你只管教導(dǎo)她，或者交到管家奶奶那里叫她們發(fā)落都可以，可不要私下胡亂打人啊。”
打人？哼，你要知道老娘沒出嫁的時候就打死過五六個丫鬟還會是現(xiàn)在這么一副扎著人眼睛難受的所謂憐香惜玉的表情嗎，傻兄弟？夏金桂不置可否，只是鼻孔了“哼”了一聲。
賈寶玉便一步三回頭地走了，盡管心里充滿著深深的不安，不過他什么也做不了不是？他從來就是個無用的人，護(hù)不住自己，更護(hù)不住別人。
襲人驚恐地睜大了眼睛，口不擇言地說：“我只是什么也沒有做，我……”
確實是什么也沒有做，準(zhǔn)確地說，是來不及做什么。賈寶玉一回來，看見襲人還跪在地上呢，就趕上前去問，襲人自然是萬般委屈在心里，明知道說與寶玉聽了也無用，卻是忍不住。話說襲人在這屋里從來都是端著沉重識大禮的范兒，叫府內(nèi)上上下下的人都心服口服的。就是當(dāng)年的薛林史之爭，幾位姑娘誰不是高看她一眼？林姑娘本性有些傲氣，也便算了，私下里對她可是客客氣氣地，薛姑娘好些，還幫她做過些寶玉的針線活的，至于史姑娘，那更是她拉下馬的，說言聽計從也不為過的。誰知道這許多的好姑娘居然一個個都沒有按著她的預(yù)想嫁入賈府，現(xiàn)在卻叫個外來的破落戶這么落面子！
跪在那人來人往的屋里，經(jīng)過的人都忍不住偷看兩眼。那些或訝異，或疑惑，幸災(zāi)樂禍的眼神簡直跟刀子一般扎著襲人的心，卻只能像個木頭人一般麻木地接受著各種目光的洗禮。即便是夏金桂出府去了，襲人也不敢起來，因為主子沒叫她起來嘛。直到寶玉回來了，一驚一乍地叫嚷著，強拉著她起來，襲人才抓住寶玉的袖子站起來，嗚嗚咽咽地哭個不住，彼此都是一肚子苦水。再后來呢，襲人明明知道這樣做不妥當(dāng)，卻實在是一口悶氣堵在嗓子眼上，就是想拉著寶玉傾訴傾訴，因為怕被夏金桂或是夏金桂帶來的丫鬟們聽見，才命了自己馴服的小丫鬟去把著門，躲在這個不太引人注意的廂房內(nèi)和寶玉一起哀嘆抨擊這該死的命運，沒想到運氣這么不好，夏金桂偏是提前回來，逮了個正著，所幸除了互相訴苦，沒有搗騰什么不軌的勾當(dāng)，襲人不禁心存僥幸。
金桂照臉就是一口唾沫吐在臉上。
“王八羔子！黑了心的下作娼婦！當(dāng)我是聾子不成！告訴你，我不光是自己耳聰目明，還在這屋里布了許多眼線的。你當(dāng)我不知道你早就狐媚子魘道地和爺們滾做一處！滾了也就滾了吧，居然還不知足，妄想爬我頭上來！也不照照鏡子看看你配不配！上不了高臺盤的東西，癡心妄想！如今見不行了，就在背后挑唆爺們?nèi)ジ嫖液跔?！你倒是叫他去告啊，告倒了老娘跟你姓！告不倒老娘弄死你！?br/>
襲人嚇得魂不附體，忙伏在地上磕頭求饒道：“二奶奶饒命，二奶奶開恩，奴婢再也不敢了?！?br/>
夏金桂哪里去理會她的求饒，指著襲人，森然下令道：“寶蟾，叫幾個力氣大的婆子來，拿了春凳大板子來，今天要好好教訓(xùn)教訓(xùn)這不知禮數(shù)、不尊主母的下賤婢子！”
襲人看著她那森冷得能將人凍結(jié)成冰塊的眼睛，咬得腮幫子略略鼓起的牙關(guān)，驚恐地意識到她曾經(jīng)在腦里設(shè)想過的主母欺凌小妾的慘烈場景就要在自己身上活生生地上演，腦子瞬時亂了，求生求救的意識占了上風(fēng)，叫她顧不得自己苦心經(jīng)營了多年的賢良名聲，爬起來推開金桂，就往外面跑。正好遇上聽到聲響出來看動靜的賈寶玉，襲人便跪在賈寶玉的腳邊哀哀地哭著說：“二爺救我！”
這邊金桂不防被她推得差點跌了一跤，趕出來一看，那賤婢正跪在賈寶玉跟前裝可憐裝柔弱，越發(fā)氣血上腦，指著襲人，對趕過來的婆子們厲聲說：“你們都是死人?。窟@會子才來！這黑了心的浪蹄子竟然動手打我！再晚一點，可叫這賤人把我治死了！”
婆子們見主母盛怒，哪里還敢耽誤，便上前去，也不顧賈寶玉的庇護(hù)，就掰開襲人拉扯寶玉的手指，幾乎不曾將那蔥管一般的手指掰斷幾根。又生拉活拽地將襲人扯到春凳上，使勁按倒在長條形的春凳上，兩個人便舉起大板子，又快又急地蓋了下去。
“啊……”襲人哪里受過這等苦楚，只一下，便聲嘶力竭般地慘叫了起來。
賈寶玉聽得撕心裂肺一般，急忙奔上前去，圍著蓋板子的婆子們直嚷嚷：“不許打！不許打！”
婆子們便遲疑了起來，舉起的板子有些蓋不下去。
夏金桂一聲炸雷一般的聲音在半空中響起：“往死里打！誰他媽的敢吝惜力氣，今兒晚上就不許睡覺，劈一晚上柴火去！”
板子復(fù)又高高地舉起，又快又狠地蓋了下去。
幾板子下去，襲人的慘叫聲便越來越低，最后，只剩下吸氣的聲音了。
和這悍婦沒道理可講！賈寶玉一咬牙，起身出了院門，招來了自己的小幺兒，命他們趕緊去東府里報信，就說再不回來，襲人要被活活打死了。
襲人雖然是個丫鬟，在賈府幾年也是養(yǎng)尊處優(yōu)，哪里受過這個？沒十下就氣息奄奄了起來，夏金桂眼珠子骨碌一轉(zhuǎn)，命婆子們停了板子，對寶蟾說：“咱們府里如今出得多，進(jìn)得少，白打死了劃不著，婆婆還要怨著我不會省儉，不如給她上點藥，養(yǎng)好了賣給人牙子，還可以淘澄出幾兩銀子來！”
寶蟾吐吐舌頭說：“都快打殘了還有人要嗎？”
夏金桂鄙視地說：“所以說你沒見識呢！如今這世道，有錢的納個十個八個小妾不算什么，可是，那些鄉(xiāng)野地方的人，卻是一個媳婦也說不上呢。打殘了怕什么，能生養(yǎng)就好。沒準(zhǔn)人家覺得打殘了的更好，免得跑了，還白花錢呢！”
這尖刻的話傳到有一絲意識尚存的襲人耳里，簡直就是喪鐘，她終于支持不住，頭一歪，昏了過去。
此時，賈母等人得到消息，便趕了過來，正好聽到夏金桂這聳人聽聞的兇殘言論。賈母本來沒多喜歡襲人，可是，這襲人畢竟是她幾年錢撥給寶玉使喚的，被這新來的孫媳婦這般炮制，也忒慘了點，同時，也是在打她的老臉好不好？再者，看著寶玉那又是驚恐又是氣憤的眼神，也叫賈母按捺不住要出來主持一下正義了。
賈母用拐杖一下一下使勁戳著地板，中氣十足地說：“老二媳婦！虧得這孫媳婦還要天天上你那屋里晨昏定省呢，你是一向是怎么教導(dǎo)她的？怎么跟個野人似地，一點規(guī)矩不知道？”
夏金桂絲毫不懼，冷笑著接口說：“是，我原是沒受過教導(dǎo)、不知道規(guī)矩的野人，今兒到你們賈府這里可是開了眼了，不然我還不知道一個丫鬟敢這樣整治自家的主母，闔家人倒是護(hù)著那狐媚子丫鬟全跑來指責(zé)主母的不是！”
賈母聽了氣得渾身發(fā)抖，扭頭對王夫人說：“這是誰家的規(guī)矩，太婆婆在這里說話，這孫媳婦不說是出來見禮，倒是隔著窗戶拌嘴？”
王夫人很無奈，她這些日子日日為著生計發(fā)愁，哪里還有閑心管這些破事兒啊？只是被婆婆強推出來對陣不聽話的兒媳婦，沒法打太極，只得開口說：“寶玉媳婦，你也是大戶人家的小姐出身，該知道一些規(guī)矩吧？襲人可是太婆婆屋子里撥過來服侍寶玉的，別說她一個大活人，就是貓兒狗兒，你也要看著太婆婆的面子，輕易傷她不得的。她若是不好了，你叫管家的來懲治他便是，怎么能在自己院里就動起私刑來了？叫外人聽見，連帶我們?nèi)叶紱]面子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