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公子眸光發(fā)虛,下意識垂了垂眼,恰好看見先前扔在桌上的袖珍匕首,底氣頓時又升了回來,氣勢洶洶地抬手一指:“那這利器,曲掌柜又當作何解釋?”
曲掌柜眉頭扭了扭,看看東家的臉色,又撇頭看向碧桃,只見碧桃淚眼婆娑地張著口,一副想說什么卻怎么也說不出來的模樣,不由返過身去打算瞧瞧她發(fā)生了什么事,還沒走近,東家身后的玄衣男子忽而彈了彈指,氣勁擦著他手臂邊飛過,正正好打在碧桃身前的穴位上。
“嗚?!北烫疑碜虞p顫,發(fā)出一聲低鳴,驀然發(fā)現(xiàn)自己可以說出話來了,忙用力掙了掙,噗通一下跪到地上,“楚公子,碧桃并不想刺殺你,碧桃只是想要少城主死。沖撞了公子,是碧桃一個人的錯,不關風華樓的事,求公子放過風華樓,求您?!闭f著,連連磕頭,不一會兒,白皙好看的額頭就紅腫破皮,滲出絲絲血跡來。
“碧桃,好好的,你刺殺少城主做什么?”曲掌柜詫異地瞠了瞠目,俯身想把碧桃拉起來。
碧桃卻很倔強,怎么都不肯起,只是攀住曲掌柜的一只手,仰起遍布淚痕的臉,口中一疊聲道:“掌柜的,我很感激風華樓這么多年來的收留,我沒想給樓里惹麻煩的,可是我看見他這么逍遙,想到我慘死的李郎,我就忍不住,我要他死,我要他給我的李郎陪葬……我要他給我的李郎陪葬!”
話至末尾已是聲嘶力竭的吶喊,碧桃兇性激發(fā),突然暴起,拔出發(fā)髻上的金釵,不管不顧地撲向城主公子。
城主公子被她雙目赤紅、披頭散發(fā)、惡鬼般的形容嚇到,腳步虛浮地要往一旁躲避,不慎左腳踩到右腳,砰然摔倒,側腰撞到紅木的桌邊,痛得整個人蜷縮起來。
碧桃撲到他身上,尖銳的金釵照著他頸側狠狠刺下去。然而,也不知是金釵太鈍,還是碧桃手上著實沒力氣,這一下竟沒刺進去,只劃破了點皮,等碧桃把手抬起來準備刺第二下的時候,城主公子的仆從已經搶上來將她拖開,死死按在了地上。
“殺了她,殺了她……”城主公子一手扶著腰,一手捂在頸側,驚恐地向后挪。
仆從得令,單手掐上碧桃的脖子,指爪用力,葉綃綾覺得都能聽見頸骨折斷的聲音了,憑空里倏然來了一陣風,猛地將按著碧桃的兩個仆從掀翻出去。
碧桃得了自由,漲紅著臉嗆咳了一陣,再度握緊金釵向城主公子撲過去,被曲掌柜眼疾手快地一記手刀劈中后頸,不甘心地軟軟癱倒下去。
曲掌柜舒氣,招了小二把碧桃?guī)氯?,不再搭理驚魂未定的城主公子,向東家拱手作揖:“這位公子,實在是私人恩怨,誤會一場,你看……”
東家唇角輕抿,搖頭:“既是誤會,便罷了?!?br/>
“公子大度。”曲掌柜再度拱一拱手,提議,“無端攪了公子與這位姑娘的興致,兩位怕是都沒能吃得盡興,不如由我再備上一席酒菜,權當做賠罪?!?br/>
“不必了,時候不早,我要回家了?!比~綃綾擺擺手,抬步就走。
沉砂早不想待了,終于聽到葉綃綾說要走,如蒙大赦似的,趕緊跟上去,腳步快得,幾乎要越到葉綃綾前頭去。
東家皺皺眉,也拒絕了曲掌柜的提議,跟著葉綃綾下樓,到得街面上卻不見了葉綃綾的蹤影,身形不由頓了頓,很快恢復過來,順著街道往前走,也不知是打算去哪兒。
玄衣男子看看自家主子,眉頭一扭再扭,到底向著虛空里打了個手勢。主子回歸晟京后,接連收到好幾封葉潛的書信,信中述說葉綃綾的種種變化,主子當即決定來天海城,他總覺得,主子不是來幫葉潛的,而是單純就沖著葉綃綾來的。
街對面的首飾店,葉綃綾舉著個翠綠的玉鐲子,目送東家走遠,直到再看不見了,立馬放下了玉鐲,招呼沉砂從店里走出來,回到風華樓里。
曲掌柜吩咐了人送城主公子回城主府,剛剛要回到柜臺后,就看見葉綃綾去而復返,不禁詫異地迎上來:“姑娘可還有事?”
“是有一些事,剛才不方便說?!比~綃綾頜首,拆掉手指上包著的布條,青金石指環(huán)頓時顯露出來。
曲掌柜低頭見了,詫異之色不僅沒褪下去,反倒更見深了,探究地上下打量葉綃綾許久,才微笑著親自將葉綃綾領進內院。
“姑娘這指環(huán)從何而來?”將將跨過內院的門,曲掌柜的面容就冷肅下來,目光凌厲地逼視葉綃綾。
葉綃綾動動眉梢,耳中捕捉到些許細微至極的聲音,輕笑:“曲掌柜不要緊張,這指環(huán),自然是我父親給我的。”
“你父親?”曲掌柜低聲重復,將信將疑,“你是葉家的嫡小姐葉綃綾?”
“正是?!比~綃綾笑瞇瞇地應了。
“一派胡言,葉家嫡小姐性子軟和,不會聚氣,姑娘何處像她?念在姑娘方才在前頭出言幫襯的份上,留下指環(huán),速速離去,否則……”曲掌柜沒有繼續(xù)說下去,垂在身側的手指搓了搓,像是在下達命令。
葉綃綾瞥眼過去,只當聽不懂、看不懂,閑適地背著手:“曲掌柜若不信,大可傳信辛乙問上一問?!?br/>
曲掌柜頓住,眉毛幾乎擰成結:“你當真是葉綃綾?”
“如假包換?!比~綃綾彎眉。
曲掌柜沉默,良久,抬手揮了揮,暗地里若有若無的呼吸聲霎時退了個干凈。
“主人閉關這么多年,終于出關了嗎?”曲掌柜面容緩和下來,嘆息似的詢問。
葉綃綾搖頭:“父親仍需閉關一段時間,所以才將指環(huán)傳給我,囑我來風華樓找曲掌柜你?!?br/>
曲掌柜嘆氣:“轉眼都十一年了。”嘆完,看向葉綃綾,“小姐與傳聞中不太一樣?!?br/>
“經歷了一些事,再沒點變化,就要跨進鬼門關了?!比~綃綾一語帶過,口中疑問,“曲掌柜,父親傳給我指環(huán)的時候,只說是一支獨立于葉家之外的影衛(wèi),但看剛剛的情形,似乎并非如此?!?br/>
曲掌柜又是一陣長長的沉默,好似在想措辭,許久才道:“十一年前確實只是一支影衛(wèi),由主人撥款到鄉(xiāng)下的一處莊子,屬下再從莊子里取來供養(yǎng)底下人。
主人突然開始閉關,大權落到葉潛手中,頭兩年還會撥款出來,后來葉潛覺察出不尋常,就再不往外撥款了。屬下聯(lián)系不上主人,風華樓的收入又遠遠不夠支出,就這么散了更是不甘心,于是屬下與老陸商量了幾天,最終決定做殺人生意?!?br/>
“這么說來,風華樓早就已經獨立運作了?!比~綃綾接話,面上沒露出異樣來,心下暗暗皺眉。既然已經獨立運轉了九年之久,忠心還有幾分?
曲掌柜輕輕點頭,隨即像是猜出了葉綃綾心中的想法似的,定定朝葉綃綾看過去:“雖然風華樓早已獨立,但小姐盡管放心,凡有驅遣,屬下等萬死不辭?!?br/>
“曲掌柜……”葉綃綾微驚,張口想要做些解釋,曲掌柜卻坦然地擺擺手,向她安撫一笑。
“屬下等脫離了主人的給養(yǎng),自成勢力這么久,小姐心中有些猶疑也是正常的,屬下并不覺得有何不妥。只是小姐有所不知,屬下等都是孤兒,忍饑挨餓四處流浪,幸得主人建起風華樓才算有了個容身之所,主人之于屬下等恩同再造,屬下等絕不會背叛主人,而今主人將指環(huán)傳到小姐手中,屬下等自然以小姐馬首是瞻?!?br/>
曲掌柜說著,就要單膝向葉綃綾跪下,葉綃綾連忙扶住他:“是我小人之心了,曲掌柜是長輩,我當不得曲掌柜這一跪,快快請起?!?br/>
“小姐抬愛了?!鼻乒袷遣粫涞模蝗~綃綾使勁扶著,怎么也跪不下去,不得不放棄僵持站正身子,只是腰背微微屈著,顯然一個恭敬的姿態(tài),“小姐今日來,可有什么吩咐?”
“是,我想勞煩曲掌柜幫我準備幾個小丫鬟,我要把我院子里的人換一換?!比~綃綾也不矯情,直截了當說明來意。
曲掌柜立即明白了葉綃綾的意思,頜首:“老陸手里正有批小丫頭在訓練著,回頭屬下就與他說,讓他挑幾個可心的送到樓里來?!痹捖洌嫔虾龆@出些許猶疑,“小姐,這樓里的生意……”
“照舊便好?!比~綃綾一口答了,倏爾想到什么,燦然笑開,“等我把院子里的亂七八糟理清了,也接幾個任務給我玩玩?!?br/>
“這怎么成?”曲掌柜大駭。
“怎么不成,就這樣說定了?!比~綃綾笑得更開,自顧做下決定,仰頭看看天色,“曲掌柜,我今日就先回去了,過幾天再來?!?br/>
“小姐,接任務的事,萬萬使不得?!鼻乒裢耆雎粤巳~綃綾的后半句話,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邊勸說。
“曲掌柜,小姐決定了的事兒,改不了了?!背辽坝位晁频母诤箢^,幽幽吐出一句。
“沉砂懂我?!比~綃綾笑著回頭拍拍沉砂的肩,再轉回來,正好對上坐在大堂里喝茶的東家看來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