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西自知失言,趕緊岔開話題:“你怎么看出來的?為什么看出來是我殺了她?”
“戴西小姐,”言溯語調(diào)平平,卻透著極淡的惋惜,“雖然我不想說這句話。但是,是你的善良背叛了你?!?br/>
戴西茫然不解。
午后的陽光從窗口灑進來,在言溯黑色的風(fēng)衣上鍍了一層淡金色的光暈:
“安娜死后,你給她梳了頭發(fā),疊了衣服。我質(zhì)疑齊墨時,你為他辯解,情急之下說了自己都沒料到的話‘不是齊墨,我肯定不是他,一定不是’。你當(dāng)時的眼神非常確定??伤木穸汲鰡栴}了,你哪里來的肯定?”
戴西怔了怔,低下頭,蒼白地笑了:“安娜愛美,我不想讓她亂糟糟的;齊墨膽子小,我怕你嚇到他?!?br/>
言溯默默道:“所以,戴西小姐,你是一個糟糕的兇手。在你沒有留證據(jù)的情況下,還讓我抓到了你?!?br/>
“是啊,”她苦笑著搖頭,“我不適合做殺人犯,不適合?!?br/>
“正因如此,我才獨自過來勸你自首。而且我非常樂意幫你向警方證明,安娜有殺害你的意圖,繩索干冰是她準(zhǔn)備的?!?br/>
“謝謝?!贝魑餍呃⒅翗O,捂住臉,“不要說我善良,我已經(jīng)不是了。我變成了魔鬼。天啊,離開的時候,我在鏡子里看見了我的臉,好陌生,好可怕。我看到自己像鬼一樣可怕?!?br/>
言溯斂眉:“你說的鏡子,是第幾間教室?”
“第二間?!?br/>
言溯不語,第二間教室的鏡子碎成了渣渣。戴西趕到現(xiàn)場時,警察已經(jīng)封鎖了,所以她不知道。
他此刻不想解釋,問:“安娜包里少了一瓶指甲油,是不是你和凱利拿走的?”
戴西迷茫:“什么指甲油?或許她沒帶呢,你怎么知道她帶在身上?”
言溯依舊不解釋,繼續(xù)問:“你跑出去后,是什么時候和凱利一起回來的?”
戴西努力回想:“我心情很亂,一直快到六點。想起凱利要去見安娜,一定會發(fā)現(xiàn),所以那時才告訴他真相。離事發(fā)應(yīng)該有一個小時。回去后清理現(xiàn)場用了一段時間,后來天快黑了。我怕安娜冷,就關(guān)了吊扇的開關(guān),跑了?!?br/>
那吊扇和燈,是誰開的?
齊墨的精神出狀況是在哪個時間段?
言溯垂眸想了半刻,又道:“我來還有一件事,SindyLin林星?!?br/>
戴西猛地抬頭,眼神警惕:“那句留言,你還是看懂了?”
“你怕我套話?”言溯笑笑,語調(diào)里摻著半點不屑,“那是一封情書的落款,高中時期的林星寫給帕克的,后來到了羅拉手里。那封情書只有你們幾個知道。而她死后,你們看到那句話都害怕了。為什么?”
戴西低著頭,攥緊手指,不吭一聲。
言溯繼續(xù):“三年前,林星死于哮喘發(fā)作,死亡地點正是安娜吊死的那間教室。哦不,正是安娜準(zhǔn)備殺死你并把你吊起的教室,這又是為什么?”
聽言,戴西反而鎮(zhèn)靜了,發(fā)出一聲冷笑:“呵,她也好意思在那里殺我?她有什么資格?”
“為什么沒有資格?”言溯很快捕捉到她話中的寒意,“因為林星的死,不是意外,是你們造成的?”
戴西張了張口,剛要說什么,卻又忍住了。她真的很想把心底埋了那么多年的罪惡與秘密吐露出來??伤荒埽拖翊蠹艺f的,她不能毀了大家的未來。
她沉下聲音,一字一句,像在說服自己:“那是個意外,和現(xiàn)在的案子,沒有任何關(guān)系?!?br/>
言溯靜默地看她半晌,語調(diào)冷清:“真是愚蠢。”
戴西一愣,吃驚地看他。
他居然罵她,太不紳士了。
言溯哪里管這些,他冷著臉,再次劃開屏幕,調(diào)出安娜背后的血字照片:“這句話,是你和凱利刻到她身上的?”
“當(dāng)然不是?!贝魑鞑铧c跳腳。
“那你認為是誰刻的?你還確定這件案子和林星的死沒有關(guān)系?”言溯不顧戴西漸漸白掉的表情,語速越來越快,
“開燈,讓風(fēng)扇轉(zhuǎn)動,在死者背后刻字,他對安娜的生命極度鄙夷,嫌棄。他在恐嚇你們,他想給林星報仇。戴西?艾薇你給我動動腦子,好好想想。這件事不說出來,你們之中還會有人死!”
末了,脾氣不好地補充一句:“不怪我不善交際,人類太愚蠢了,和你們交流簡直是浪費時間?!?br/>
戴西驚愕好久,還被他最后一句話打擊。
她頹然地垮了肩膀,沒精打采地耷拉下頭:
“林星是很典型的亞洲女孩,學(xué)習(xí)好很刻苦,傳統(tǒng)又溫柔。那時候,很多男同學(xué)喜歡她,很多女同學(xué)討厭她。她一開始和我很要好,但羅拉和安娜的朋友圈子都孤立她。我要是繼續(xù)和她做朋友,也會被孤立的?!?br/>
言溯挑眉:“哈,真是要好。”
說完,他莫名脊背一僵,心虛地往后看看。甄愛當(dāng)然不在,自然也不會因為他譏諷的語氣而戳他。
戴西被他一句話說得面紅耳赤,內(nèi)疚地低下頭,
“你不知道,在中學(xué),被同學(xué)孤立在圈子之外,是一件多么可怕又孤獨的事。我……總之,羅拉她們捉弄她欺負她的時候,我什么也沒有說。她們還造謠說她亂交墮胎。到后來大家都不喜歡她了?!?br/>
言溯漠漠的:“中學(xué)生真是一種無聊的生物?!?br/>
這話說得好像他沒有經(jīng)歷過中學(xué)時代一樣。
戴西深吸一口氣,仰頭呆呆望著天花板:“很奇怪,帕克不討厭林星,羅拉她們欺負林星,他還救過她一次。有天羅拉跟我們說,她發(fā)現(xiàn)林星喜歡帕克。大家都覺得可笑。凱利說她肯定以為自己是灰姑娘。
大家想捉弄她,就瞞著帕克以他的名義把她約去游樂場,還騙她用了K粉。我們只是想要她出丑,害她在游樂場睡一晚上然后嘲笑她,讓她看看自己是多么癡心妄想。沒想到那天她被不明的男人……”
戴西拿手撐著額頭,“可還沒結(jié)束?;蛟S大家不愿承認那個惡作劇變成了犯罪。所以我們都說林星在騙人,說那晚什么也沒發(fā)生,是她裝受害者。
后來有一天,林星去和帕克表白,還寫了情書給他。情書里說,她很懷念和帕克的初夜。那封信被羅拉在壁球俱樂部念了出來。帕克很生氣,說他根本沒碰過林星;林星卻堅稱那晚帕克迷奸了她。凱利他們見林星污蔑帕克,都很惱火,說她在做公主夢。羅拉和安娜說話尖刻,罵她不要臉。
大家都在指責(zé)她,她卻突然面色蒼白倒在地上,抓著胸口很嚇人。她說哮喘的藥在她包里。可……不知道大家是怎么了。羅拉說她是裝的?!?br/>
“我們真的瘋了,她伸著手在地上爬,我們卻笑話她演戲,把那個小藥瓶當(dāng)皮球一樣踢來踢去,”戴西哽咽著捂住臉,痛哭流涕,“直到后來,她突然之間,真的沒有呼吸了……”
“老天,直到現(xiàn)在我都不敢相信。我們不是窮兇極惡的人,可那一瞬間,我們都變成了魔鬼?!?br/>
言溯默然不語,很簡單的社會心理學(xué)原理,可此刻,他什么也不想說。他忽然想起甄愛的那句話“她殺人,眾人圍觀著,我不希望是這樣”。
甄愛不希望是這樣,可這樣的事情,其實很多年前就發(fā)生在這群高中生之間了。
言溯忽然無比慶幸,幸好甄愛不在這里,幸好她不用聽到戴西的懺悔。
戴西想起往事,痛哭了好久。好不容易恢復(fù)平靜,想起現(xiàn)在安娜尸體后的刀痕,她頭疼不已:
“安娜背后的刻字,我實在想不出誰會這么做。齊墨不會,托尼也不會,哈維?他肯定從齊墨那里知道了什么,但他和哈里一樣是個好人,他也不會。天,到底是誰?”
言溯漠漠看她:“我要問的,都問完了。”說著,雙手緩緩放進兜里,以示告別。
戴西臉上還掛著淚痕,趕緊從椅子上站起來,正正鞠了個躬:“謝謝你,等我把自己整理一下,我會去自首的。”
言溯微微頷首:“嗯?!闭f罷,背脊挺直地出了門。
坐上車后,言溯對自己的表現(xiàn)很滿意。戴西能去自首,對她來說是最好的結(jié)果。善良的人犯了錯誤,只有在正視并坦白后,才能放下負擔(dān),繼續(xù)善良。
如果挽救了一份失足的心,那他此行就不算徒勞無功。
接下來的工作,還要繼續(xù)。消失的指甲油,碎裂的鏡子,齊墨,哈維還是托尼?一切要等法證人員把那張鏡子拼起來。
或許到了最后一刻,事情還會有轉(zhuǎn)機。
遇到紅燈,言溯放緩了車速,不自覺地摸摸手機,他向來不依賴電子設(shè)備。但這一刻,他忽然很想給甄愛打電話。
他很好奇她在干什么。
可轉(zhuǎn)念想想,她如果真的在工作,應(yīng)該是沒帶手機的。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望向車窗外湛藍的天空,這種和藍天一樣空落落的情緒還真是……陌生又無厘頭。
還想著,手機震動了一下,掏出來劃開,是瓊斯警官發(fā)來的,鏡子已經(jīng)拼起來了。
和他預(yù)想的一樣,鏡子上有指甲油的痕跡。
圖片下瓊斯發(fā)了一行字過來:“失去目標(biāo)?!?br/>
言溯抓著手機,凝眉想了半刻,腦子里突然滑過一個想法。
綠燈亮了。
他飛快地打方向盤,車子嘩地滑出一截,立刻朝反方向奔馳而去。
言溯一手抓著方向盤,一手撥通瓊斯的電話:“馬上出警找戴西。有人要殺她!”
戴西沉進水里,空氣泡泡一點點從口鼻中吐出來,洗臉池的水汩汩地翻騰。她需要空氣,肺部憋得像要爆炸,連腦子都不清楚了。
空氣!
她猛地抬起頭來,望著鏡子里她濕漉漉而憋得通紅的臉,這就是窒息的感覺嗎,焦灼得讓人抓狂想死?
她深深吸了好幾口氣,拿毛巾擦干臉。
才收拾好自己,外面再次響起了門鈴聲。言溯返回來了?
戴西沒看門鏡,直接打開門,看到那張美麗的臉,她瞬間愣住,這是……
面前的女孩眼睛黑漆漆的,深得像潭,她看著戴西,殷紅的唇角微微一勾,笑容安靜:“我送你去一個地方。”
戴西警惕了,沒有讓她進來的意思:“言溯他已經(jīng)走了?!?br/>
她微愣,旋即恢復(fù)冷寂的表情:“我是來找你的。但在那之前,我需要你給我解釋一下,林星情書的最后一句話是什么意思?!?br/>
戴西皺眉,她真是無禮,比那個不懂交際的言溯更無禮:“憑什么?”
幾聲清脆的機械碰撞聲,戴西一低頭,冷氣瞬間從腳底往上涌,她一下子僵住。
甄愛手指一動,彈匣就裝進了槍膛,槍口瞄準(zhǔn)她的額頭。
戴西僵硬地坐在副駕駛上,警惕地盯著車內(nèi)的后視鏡。陽光照在上面,白花花的。薄而窄的鏡子里,甄愛白皙又清麗的臉看上去很不真實,像要融化在燦燦的光里。
戴西無法把此刻安靜的美人和剛才拿槍抵著她脖子逼她說話的女孩聯(lián)系起來。
在她說出一切后,甄愛把她推上了車,并警告,敢亂跑亂叫,她就一槍打爆她的頭。
車最終停在游樂場,林星曾經(jīng)出事的游樂場。
戴西滿心狐疑,她記得甄愛說有人要殺她??蔀槭裁磥碛螛穲??她問甄愛,但后者冷冷的不理她。
今天有嘉年華,穿著彩色服裝的演員或雜?;蛴涡?,到處都是人。游樂場里五光十色,戴西都忍不住四處張望。甄愛跟在她身旁,偶爾分心看幾眼,但從不流連。
周圍的人熱熱鬧鬧臉上喜氣洋洋,唯獨她們兩個互不說話地行走,沒有目的沒有方向。
戴西走了一會兒稍微放松了心情,看見前邊有賣泡泡汽水,便問甄愛:“口渴嗎?我請你喝汽水吧?!?br/>
甄愛沒表情的臉閃過一絲愣愣的情緒,順著戴西的目光看過去,就見販賣機里彩色的冰汽水鼓鼓地吹著泡泡。
顏色好鮮艷,像透明的糖果。
她靜靜地收回目光,搖了搖頭。
戴西努嘴:“那我去買了?!彼抛叱鰞擅组_外,突然有個小丑朝她撲過去。
“小心!”甄愛一愣,喊出一聲,瞬間把戴西撲得撞在販賣機上,水中的彩色泡泡撒歡似的往天上竄。
戴西措手不及,一下子摔倒在地。
甄愛早已轉(zhuǎn)身去踢那小丑,可又及時收住了腳。小丑摔在地上蹭得不輕,老半天沒爬起來,還憤恨地直哼哼:“誰在推我?”
不是他!
甄愛回頭往人群中看,奇裝異服的演員,戴著面具的游客,她飛快掃視一圈,卻看不出誰有問題。
很快有人扶起小丑:“對不起,是我撞……”
甄愛斂起眉心,是意外嗎?
而戴西坐在地上,傻了。剛才甄愛的行為,是在保護她?
甄愛認為她有危險,而她們素不相識,剛才那一刻,她居然飛身過來護她?
戴西慢慢站起來,對甄愛的反面情緒一刻間全部轉(zhuǎn)變。她走過去,輕輕道:“剛才謝謝你啊。”
甄愛看她一眼,淡淡的,沒有回答。
戴西也不想喝汽水了,跟著甄愛繼續(xù)漫無目的地行走。走到假面攤位時,甄愛停下腳步,靜靜看著。戴西湊過去問:“你喜歡假面?”
一壁的假面,做工精致,色彩斑斕。
甄愛仰頭望著,又垂下來:“我想給你買一個?!?br/>
戴西一愣,甄愛已經(jīng)選了海藍色的羽毛亮片假面遞給她,沒什么語氣:“戴上吧?!贝魑魍ο矚g,照做了。戴的時候,腦子里忽然閃過一道光。游樂場,假面具,這不是最好的偽裝嗎?
甄愛說要帶她藏起來,結(jié)果來了這里。難道她懷疑在家就有人盯上她了?戴西心中一冷,可轉(zhuǎn)念又安心。
藏樹葉最好的地方是樹林;藏人最好的地方……她望一眼周圍歡樂的人群,游行的花車,:“甄愛,你真聰明?!?br/>
甄愛沒理。
戴西覺得她們算是認識了,問:“甄愛,你不喜歡說話嗎?”
依舊沒有回應(yīng)。
戴西聳聳肩,有些遺憾:“看來,你只和你的朋友說話?!?br/>
甄愛還是不語,隔了好幾十秒,到戴西都忘了這個問題,她才緩緩說:“我沒有朋友?!?br/>
戴西:……反應(yīng)好慢啊……
“那個言溯,不是你的朋友么?”
甄愛微微一愣,心里忽然柔軟下來。
她怔怔的,不明白這種奇怪的信任和依賴是怎么回事。半晌,她低下頭,溫溫吞吞地:“嗯,他是?!?br/>
“怪人和怪人做朋友呢?!贝魑髯炜欤f完覺得錯了。
可甄愛跟沒聽到似的,繼續(xù)在人群里漫無目的地游蕩。
走了不知多久,戴西感覺什么紅色的光暈在眼前晃了一下,她剛要伸手打開,甄愛突然抓住她的手臂往旁邊的城堡里跑。
戴西莫名其妙被她拖著,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走廊盡頭出現(xiàn)了漂流和迷宮的標(biāo)示。甄愛看了一眼迷宮在翻修的牌子,毫不遲疑拖著她閃進去。